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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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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敲门声响起时,秋元凉正坐在病床前小口小口地喝粥,她从来没觉得粥这么好喝过。
晕黄的灯光透过百叶窗斜斜洒落,给她松散的及肩长发镀上了柔和的暖边,发梢染上漂亮的光泽,像是被时光遗忘的瓷偶,安安静静地坐在光影交界处,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人世间。
光线穿过发丝间隙,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细密交织的影,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松垮地罩着她单薄的肩膀,布料在锁骨处堆叠出柔软的褶皱,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脖颈和清晰可见的锁骨凹陷。
记忆中的女孩儿真的活过来了…
切原赤也眼眶骤然泛红,死死盯着那张脸,青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难以置信和狂喜的巨浪,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就这样僵在门口,目光贪婪地锁住她,舍不得移开半分,像是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望见绿洲,哪怕只是海市蜃楼,也能让这些年的内疚和自责缓解。
秋元凉握着塑料勺的手指微微发颤,每舀起一勺米粥都要停顿好一会儿,细瘦的手腕绷出伶仃的骨节,几乎支撑不住碗的重量。
她的动作极缓,哪怕只是微小的举动都会消耗所剩无几的气力,呼吸轻浅得近乎无声,胸口的起伏微弱如蝶翼。
她原本以为来的是赤司,对方好久没有出声,她才抬起头,没想到…是个坐在轮椅上的陌生青年。
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模样,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被支架固定抬高,海藻般的卷曲短发泛着健康的光泽,不羁的碎发垂落在饱满的额前,他生着一张白皙的娃娃脸,五官明朗鲜活,猫一样的橄榄绿色瞳仁正专注地凝视着她。
那眼神里带着天生的自信和职业选手特有的锐利,仿佛天生就是聚光灯下的宠儿,浑身散发着阳光浸染过的蓬勃生气。
“小泉浅…你是小泉浅对吧?”
切原赤也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紧绷,声带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
从电梯里偶遇到担架上的她开始,他就失了魂,跟着护士辗转打听,守着她做完检查,苏醒,又匆忙下楼买花,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他伤腿隐隐抽痛,但他现在完全顾不上了,哪怕职业生涯真的会因为自己的任性止步于此。
秋元凉的眼睛清冷如冬晨的湖面,烟墨色的瞳孔蒙着终年不散的薄雾,看人时带着天然的疏离感,“不是,你认错人了。”
她轻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裹着病中特有的虚弱气音。
“先生,请离开。”佐野万次郎冷着脸挡在门前,眼神锐利如锁定猎物的鹰隼,警告。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姿态从容,像是丛林中慵懒的猎豹,宽松的T恤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明明什么武器都没有,却给人一种危险至极的感觉,光是和他对视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我…我是住在楼下的病人!我不是故意来打扰的,你…你不是小泉浅吗?你们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声音也是一样的,我们以前见过的,你忘了吗?八年前!——希尔顿酒店顶楼,你还帮我救了我们部长,还有你的未婚夫,藤田!你当时朝自己开了木仓,藤田才放过我们!我叫切原赤也!”
切原赤也急切地转动轮椅向前半步,石膏腿却笨拙地卡在门槛处。
他额前卷曲的发丝被汗水浸湿了几缕,黏在皮肤上,神情混杂着狼狈与局促不安,整个人显得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地解释。
秋元凉看向自己手背上插着的输液针,透明药液正一滴滴流入青蓝色脉络,她右手勉强捧着粥碗,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却毫无血色。
尸.体是不是也是这个颜色?她将来死掉的话会很丑吗?
她垂着眸子,菱形的唇轻抿着,不太开心。
“你当时帮了我很大的忙!我…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我刚刚在电梯里看到了你,可是不对,你不是已经…”切原赤也的声音哽了一下,“但你们真的一模一样!我只是想来看看,当年真的很对不起!!”
深埋在心底,整整八年的后悔,歉疚和自责冲垮了他的理智。
切原赤也平生第一次这样的慌乱无措,明明大脑空白成浆糊,逻辑却异常完整地吐出一长串话语。
如果从前网球部的队友们在,一定会震惊,他们单细胞的后辈,竟然能说出这样条理清晰又连贯的句子。
“小泉桑,对不起!对不起…当时我打了电话,我明明知道你救了我,救了部长,我不该对你说那些混账话,我不该见死不救的!我去找了部长,但他跟我说,说你的事不是我能干涉的!我不知道你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想找你…可小泉家我根本进不去!”
“对不起!!对不起——!!”
秋元凉轻轻放下勺子,和塑料碗边缘碰撞,发出细微的闷响。
她闭上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颤动的扇形阴影,如同垂死的蝶,“佐野先生,让他进来吧。”
轻轻的声音里写满了疲惫,脑袋被回忆搅得头疼,刚刚还很好喝的粥,现在堵在胃管里,上上不来,下下不去,胸闷极了。
佐野万次郎微微蹙眉,下颌线绷得更紧,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没有动,拦在中间。
“他应该没拦着我,不让我接触其他人吧。”秋元凉依旧闭着眼,唇角勾起淡淡的自嘲,那笑容脆弱地仿佛倒映在水中的月影,指尖一触便会碎成涟漪。
“我是为了您的安全。”
秋元凉的脸色苍白如纸,淡粉的菱唇和肤色融为一体,“你这样让我觉得,我是个被关押的犯人,保镖先生。”
虽然声音很软,但是已经是无力至极,无力反抗,无力拒绝,更无力挣扎…只能安静,乖巧地按照主人的意愿等死,人生好像只剩下了等死这一件事,周围的生活暗淡无光。
佐野万次郎沉默数秒,最后还是侧身让开来,但他站到了病床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身躯微微前倾,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手制敌的警戒姿态。
所有的对话都暴露在他的面前,没有一点个人的隐私。
切原赤也看了看她身边的保镖,与其说是来保护她的,不如说是监视和看守,没有丝毫的自由,所有超出界限的范围都要征求对方的意见。
他单手费力地转动轮椅,在病床边停住,笨拙地举起花。
淡紫色风信子的花瓣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闪烁。
“花…给你。”
秋元凉看向那捧花,微笑,那笑容很淡,像是透过厚重云层漏下的一缕微光,“你不问问我我叫什么吗?”
切原赤也举着花的手僵在半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包装纸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怔住了,橄榄绿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突然被拎住后颈的猫,满是茫然和困惑。
“我姓秋元,秋元凉。你说的那位…小泉桑,八年前就去世了。”秋元凉轻声解释,声音平稳得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叙述与己无关的故事,“我是她的双胞胎姐姐。”
“可是,你明明就是…”切原赤也失神地喃喃。
也许这些年被愧疚折磨的太深,明明当年只是一面之缘,她的眉眼,鼻梁,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面前的这个人和记忆深处的初恋重合,虽然有微妙的不同,但那是女孩儿长大的样子,苍白透明,像是易碎的玻璃娃娃一样,哪怕布满裂痕,依旧美得令人心慌。
“我们是双胞胎,所以长得很像。”
“小泉桑,嗯不是,秋元,我…我想跟你道歉。”切原赤也混乱的大脑像是被猫抓乱的毛线团,话语变得语无伦次,他抬手抓了抓自己卷曲的头发,这个习惯性动作让他本就蓬松的发丝更加凌乱了。
“嗯,我替她原谅你了~”秋元凉微微笑了,声音软糯糯的,含了糖般。
笑容也比刚才真实了些,像初绽的白玉兰,花瓣舒展,纯净得不染尘埃。
“切原君,我想我妹妹从来没有怪过谁,那些事早就过去了,所以别再内疚了,好吗?”
如果真要论对错,阿冲擅自抓人折磨幸村,赤司用她当棋子算计小泉,幸村和山口组,山口组改朝换代…这么多年了,谁是谁非哪里说得清楚。
最起码不应该再把无辜的人,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了…
切原赤也傻傻地抬头望着她。
曾经那样鲜活明艳的人儿,如今却像是飘荡在人世间的游魂,随时会消散在光里。
他喜欢她的眼睛,以前是不谙世事的干净,现在是染尽千帆的温柔,真的很美,美的让人心碎。
秋元凉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琉璃般清冷的光泽,空洞得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像结了薄冰的深湖。
切原赤也的视线毫无预兆地模糊了,心脏像被无数细密的针扎着,刺痛感随着呼吸一阵阵蔓延。
他狼狈地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稚嫩了好几岁,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网球场上横冲直撞的少年,鲁莽的一见钟情,打算告白的男孩子。
秋元凉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目光,算是妥协地轻声道,“她真的没有怪过谁…”
无人应当被怪罪,除了她自己。
“可能她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最开始的时候也想报复来着,但是你说那个人,实在是太笨了…”
笨的照顾不好小奈,挣不了钱,只能在组织里一遍一遍地试药,连带小奈去医院看病都只会手忙脚乱地找不到缴费的窗口。
“她后来想了想,好像…不报复也行,你说她那么软弱又没用,就算想要报复,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复仇计划。”
秋元凉只要想到那个人胸口发疼,疼得连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却怀念地笑了,“而且啊…就算她真的走运成功了,又有什么用呢。”
阿冲不会再活过来了,永远不会。
她真的很想他,很想很想。
要是他在的话,孩子不会抢走的。
要是他在的话,他们不敢抽自己的血的。
要是他在的话,她就不用吃那些想吐的药了。
要是他在的话,小奈就不会被小朋友骂是没有爹地的野孩子,他也不会被欺负的…
“我当年想跟她告白来着,完全忘记了她说过自己有未婚夫的事。”切原赤也低着头,手抓着花束,“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误会了她。后面更是什么忙都没帮上,我有一段时间,一直做噩梦,梦见我听到电话里的哭声就去找她了,梦见她没有从18楼上跳下去。我一直在自责,自责我当年的逃避和漠视,对不起…”
秋元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温和的声线突兀地切入,打破了病房内凝滞的空气,“这里可真是热闹。”
切原赤也忙不迭回头,动作太急以至于轮椅向后滑了半寸,轮子和地板摩擦出短促的吱呀声,“你是谁?!”
赤司征十郎站在门口,他身形挺拔如雪松,穿着熨帖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银质的领带夹泛着冷冽的光,“这话该我问你,先生,你在我爱人的病房里做什么?我不记得她有你这么一位朋友。”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清挺的鼻梁,抿成直线的薄唇,下颌线清晰如刀削,蔷薇红色眼瞳中凝着寒霜,目光落在切原赤也脸上时,像要将人钉穿。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切原赤也噎了一下,怔在原地。
爱人?男朋友?
不对,他手上戴着婚戒,他们结婚了?
秋元凉苍白一笑,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精心描绘的面具,“您不记得而已,这是我朋友,切原赤也,切原君。切原君,这位是赤司,赤司征十郎,我不是他的爱人,如果有一种关系来形容我们的话,嗯…应该是金主和被他包.养的情.人。”
切原赤也瞳孔放大,不敢置信地望向她。
赤司征十郎脱掉西服外套,动作不紧不慢地搭在远处沙发背上,他修长的手指解开衬衫袖扣时带着矜贵清雅,袖子挽至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低调的腕表,“你一定要把我们的关系说的那么难堪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且您前面的形容才是让我难堪。”
“看你现在的样子,身体已经没事了?”赤司征十郎完全无视了切原赤也的存在,对着秋元凉开口。
“嗯。”
“好端端地怎么会吐血?”
“胃出血。”
“大夫怎么说的?佐野。”赤司征十郎看似平静的语气,却让病房陷入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佐野万次郎立刻低头,背脊挺得笔直如标枪,“小姐醒来后烧一直没退,然后说了一些以前的事和…人,突然受刺激,吐血昏迷了。医院这边还在做血化验,预计三天后出结果,医生说这段时间暂时留院观察。”
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秋元凉谴责地瞪了佐野一眼,黑曜石的眼睛里闪过微弱的怒意,但很快就被深不见底的疲惫吞噬。
赤司征十郎摘下领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预料,“看样子你当医生比当情人更有天赋,阿七。”
“……”秋元凉。
他又在阴阳怪气地说话了。
赤司征十郎的视线转向轮椅上的切原赤也,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审视无关紧要的蝼蚁,“切原君病也探过了,现在方便离开吗?毕竟现在的时间地点都不是很合适。”
一个凌晨两点四十六分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说着喜欢过她的男人……他还真是小瞧了她招蜂引蝶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