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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骑士之枪(四) ...

  •   查理盯着维利斯特,抬头又低头,低头又抬头,像是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爸爸的遗言,还是面前这个男人:
      “你、你真的是……”

      维利斯特没有回答,空着的那只手竖起食指,比在了嘴巴的位置。

      方雪霁的目光也循着声音跟了过来,他死死盯着那支录音笔,眉头小幅度地抽了一下,似要皱眉,又被什么东西用力抚平。
      他张开嘴,想问点儿问题,可喉咙没发出声音,仿佛被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堵住,吐又吐不出来。
      这时他才想起来,和零九九交流是不需要发出声音的:
      “……你录了吗?”

      零九九不明所以:“录什么?遗言?我没有呀!我只是一个系统封印物而已,没有那种功能。”

      没有那种功能。
      没有。

      没有。

      所以他不仅再也听不到那个男人的声音,还连那个男人的一段模糊晃动的影像都没有——
      那个自称他舅舅的男人。

      舅舅。

      心脏忽然泛起细密的疼,某根刺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不安躁动,扎得方雪霁心脏挣扎狂跳,好像这样就能跳出胸膛。
      可跳出去又能怎么样呢?
      他想不起来尸体到底在哪里了。

      他来时是跟着乱月走的,回时却没有任何路标。

      “嘶……”
      在清晰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疼痛顺着血管攀上了脑袋,他忍不住低下头,手紧紧抓住头发。
      无数色彩斑斓的黑色小点在他视野里翻涌,把眼前的一切色彩都反复拆解重组,组织成黑,又恍惚地变成一片望不到边界的白。

      这是哪里的白?

      是那个大雪纷飞的荒原吗?
      他已经进入城市,却好像仍然在荒原里独行。

      不,是白面具的白。

      维利斯特正蹲在他面前,低身又抬头地凑过来看他。
      他的四肢不动声色地冷透了,如同回到了刚刚苏醒的时刻。维利斯特的一只手压住他抓紧膝盖的手,明明隔着两层手套,却还有微微的温度传递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维利斯特蹲下来,他竟然没注意到。

      他微微侧头,视野不知怎么的完全模糊了,依稀能分辨出查理正在看他,双手流出不知所措的肢体语言。
      另一边,琳雅娜和达伦的注意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挪到他身上来了,这样多、这样不加掩饰的视线,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我不对劲。

      现实……现实在离我远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在琳雅娜问他尸体位置的时候吗?
      还是更早就有这个情况?
      我是又要失控了吗?
      狗屎的维利斯特,说好有他看着就不会失控的呢!

      方雪霁噌的一下站起来,起太猛,眼前更加一黑,幸好被维利斯特托了一下,没有摔倒。
      他控制着肢体往外走,可刚刚走到路上,又被眼前的白刺痛。

      王庭的冬季还没有过去,地上总是有点儿积雪的,如果没有,就是已经及时被扫到了道路两旁,堆成一座小小的冰山。
      他来到这里,已经生活了这么多天,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就像他一次又一次无法理解,那时喘不上气、想要呕吐,到底是为什么。

      我怎么会看不见呢?
      我只是不想看见。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我只是无法接受他的死亡,无法接受那铺天盖地的悲伤。

      手更冰冷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走出几步,就已经跪在地上,还好有手下意识的反应帮他撑住了身体。
      朦胧的视野里,近在咫尺的不是埋葬尸体的雪,变成了遥远的、他再次醒来后还没有见过的明王光芒。那只白色的眼睛晃啊晃,秋千也晃啊晃,他偏不想等秋千停下再下来,松开手往下一跳——
      当然是摔成了猪拱土。

      一道高大的,逆光的身影连忙过来,伸来手臂要扶他,但他已经自己爬了起来,拍掉了身上了土,仰着脸,看男人小心翼翼观察他的手和膝盖,一边吹凉气一边问:
      “■■,痛吗?”

      方雪霁不记得自己的回答,想看清男人的脸。可他也不记得了。
      有些东西掠夺了他的记忆,他只能侧过头,往见一个没有一丁点儿胡茬的下巴。下巴的主人在抱着他狂奔,仿佛身后有索命的鬼。

      “你……是谁?”他在问。

      “对不起。”男人埋下头,还是看不清脸,但在他的记忆宫殿最深处的墙根下,刻着这是世界上最在乎他的亲人,“对不起……■■,我来晚了。”

      不必对不起,你来接我,就是履行了诺言。
      只是,你为什么死了?

      方雪霁紧紧抓着脑袋,恍然悟到在苹果树街,无知的西蒙在“但是”之后要怎样为鬼辩白。
      鬼啊,虽然是灵魂的异化,但提到它,大家往往想到的就只是其最本质的灵魂而已,不会用统一的异化活体去称呼。
      毕竟,异化一定代表着污染、堕落,是神之弃者,见鬼有时却并非坏事……
      若能再见,鬼又何妨?

      我其实很想再见见你,哪怕只是一段模糊的没有声音的视频。

      手臂撑着地面,近距离下,他看见洁白的雪地里,出现一点一点地浅灰,是雪遇到水之后,成了冰。
      他终于明白刚才他们为什么都望了过来,他看不见难过,于是没发现自己在流泪。

      舅舅,我真的很难过,我有时候都不敢承认那真的是你。
      为什么你死了。
      为什么你死了!!!

      悲伤遇水也成了带着棱角的恨,那种感觉真正地复苏了,好像要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出来了——

      “呃!”
      脖子上的项圈突然收缩,呼吸和杀意一通被扼住。

      维利斯特拉着银链,把方雪霁的脑袋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双一直如深潭古井,不会起什么波澜的眼睛,此刻终于布满血丝,激起滔天巨浪,浓烈的悲伤、愤怒、杀意、恨意,全都翻涌而出,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绯红。
      他非常肯定,如果这时候的方雪霁再失控,就不会是自我攻击,是要杀光周围所有人了。

      原来除了意识到自己失去束缚会触发失控,过度的情绪也会?
      刚才的安全屋里,根本没有直接与方雪霁有关的东西。这个少年只能是勾起了什么回忆,那一池池一直积攒而压根不显露的难过,才被查理的难过,如同往煤气高度泄露的地方丢火星一样引爆了。

      这家伙的记忆会有完全恢复的那一天吗?
      好想知道他是谁……
      维利斯特捧起方雪霁的脸,指腹抹掉一滴眼泪。少年的脸实在太惨白了,有时候看起来像画本里阴恻恻的鬼,好在只要的稍微用力,就能按出一块和眼尾一样的红色。

      老师悲愤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掌心的脸在微微发抖,他们长得实在太像了,维利斯特不可能不去想这个问题。

      然而这回,他的心给出否定。
      不,不会。

      不是因为他见过老师悲痛而泣,而是正因为他从未见过。

      那个在他记忆里留下惊艳一笔的男人,永远沉稳得可怕,无论发生什么都淡然地游刃有余,若流泪,也该是默默无言的。
      可眼前这具几乎一样的外壳里,装的却是一个跃动的十几岁的灵魂。少年能够在极短的时间里发芽抽条,听懂他的每一个问题,不悦的时候从不掩饰杀意,高兴的时候会微微弯了眼睛。

      他们……
      维利斯特忽然不敢再看了,把意识不清的少年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像上次一样。

      他轻轻拍着方雪霁的背,语气轻柔地像是在哄小孩子睡觉:
      “缓一缓,这里没有你的仇人,什么也没有,只有我在这里……我应该不是你要攻击的对象吧?”

      凝滞生锈的大脑“咔”地转了一下,那双宛如蓝宝石的眼睛刻在记忆里,无论如何都难以忘记。这个漂亮的、和妈妈很像的人,当然不是。

      “你也不用紧张,安全屋里配有区域性抗污防具,这里没有任何人收到伤害,何况你根本没有失控。你只是想到了难过的事情,做出了哭的举动,这是正常的举动,不是失控,一切都没关系的。”

      是吗?

      “哭吧,这里没有别人。”
      感受到怀中少年逐渐归于平静,维利斯特慢慢放轻了项圈的力道,腾出来的手插进柔软的黑发间,轻轻按摩着头皮,
      “等你哭完了,我想听你讲一讲原因。”
      “我不介意支付你听故事的版权费,但如果你允许我收取充当热心听众的酬劳,我也乐意至极。”

      “……”

      *
      方雪霁睁开眼,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他已经回来了?

      酸痛侵袭了他的脑袋,他的记忆停留在失去意识之前,某个财迷的声音仿佛还徘徊在耳畔。
      他爬起来摸光脑,发现现在已经是次日上午,他晕过去了十几个小时。零九九在他脑海里惊叫,吵得他头更痛了:
      “方雪霁!你醒了!!”
      “啊啊啊啊你吓死我!我还以为你要一睡不醒了呢!”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他揉着脑袋说。

      “你不是放言要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作为合作伙伴,总得担忧一下吧。”零九九小声嘟囔,“所以,你是又失控了吗?你到底为什么会失控?”

      “你也不知道?”他有点意外,之前以为零九九对此不语是因为禁制,于是也没问,“你不是号称作为我的系统,非常了解我吗?”

      “我,我这……”零九九被过去大言不惭的自己痛击。

      方雪霁翻了翻光脑,看见某个钻钱眼的家伙提醒他付钱的留言。对方表示,因为他身上的污染,又有一个安全屋最近报废了,琳雅娜三人被转移到了新的地址,他得多给钱。
      他转了过去,对方没立即收,估计是又进入了不看光脑的上班时间,想问什么也得等下班了。

      榨取不到信息,他只好先去洗漱换衣,坐在沙发上自己好好梳理一下魔幻的昨日:

      第一,他明确地想起来,荒原里死去的那个人就是他的舅舅。
      舅舅和他关系很好,舅舅没有说谎,所以他的妈妈的确就在王庭,是王庭最聪明、最漂亮的人,他会去找到她。

      第二,这具身体应该就是自己的。
      若他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他就得是从很久以前就融合到了这具人类身体上的未知生物。朝夕相处、关系亲近的亲人不可能没发现这种事,他的舅舅也不可能一副那样在乎他的态度。
      所以,他是为什么成了这个样子?中间又为什么和舅舅,以及其他人分别了很久?

      他首先当然是想到那些锻炼了他抗毒性的人。可是,谁会对一个非修行者的普通人类下那么重的毒来锻炼?到底是锻炼还是找死?
      他应该是先变成了封印物,再练就抗毒性的。
      这中间缺失的一段,他变成非常规封印物的原因,可能只得等待露露找到答案。

      第三则是……
      维利斯特这人,很、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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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但通常是没有榜的,所以应该暂时是隔日更,定时是中午十二点^_^ 求收藏,求评论,求营养液~因为白天在赶论文和毕设,经常是半夜激情梦游码字,如有bug请指出,我会尽快改正,感谢各位O(∩_∩)O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