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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故事还未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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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妤是被冻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她趴在书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右手还搭在键盘上,指尖保持着悬空的姿势,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标本。
她直起身,电脑屏幕还亮着,文档停在写下的最后一行。
“那个名字是:赵永年。”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青白色,把她的脸照得有些失真。文档没有保存,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催促。她伸手按了保存,然后合上电脑,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外面的天还没亮,城市浸泡在一种灰蓝色的浓稠里,路灯的光晕在柏油路面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油彩。
她想起昨晚沈砚离开时的背影。黑色风衣的下摆扫过咖啡馆的门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是长久的寂静。他说,不要相信赵永年。他说,写她做出选择。他说,回忆会自己找到出口。
温妤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红色三角形磁铁。磁铁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边缘有些锋利,硌在掌心里微微发痛。她翻转过来,看着背面那行小字。
1998年,二十年前。按赵永年的说法,她刚刚被“来源不明”地带到这个世界上。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文档的标题她想了很久,最后敲下四个字:“记忆宫殿”。这不是《阁楼》的章节名,而是她给自己准备的备忘录。她开始打字,速度很快,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线头一口气拽出来。
“已知:
一、沈砚拥有沈怀远的记忆,或者他就是沈怀远记忆的复制体。
二、赵永年是项目负责人,沈怀远死前举报过他。
三、周秀兰是协调护士,死前七天发现病历原件。
四、我写的文字会变成现实,或者说,我写的文字正在揭示已经发生的现实。
五、我的母亲温慧珍是项目的受试者,她被抹除了记忆,植入了新的身份。
六、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我是项目的一部分,最后的实验品。”
她停下来,看着第六条。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然后继续。
“待确认:
一、沈怀远的死因,是自杀还是他杀?
二、赵永年给我的地址是真是假?
三、历晓手里的病历是什么?
四、沈砚到底想要什么?
五、我为什么会成为记忆的载体?
六、直播背后的未知号码是谁在操控?”
她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写过被换脸的患者,写过被篡改的记忆,写过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可怜人。她一直以为那些是想象,是虚构,是她坐在书桌前凭空捏造出来的诡计。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故事不是她创造的。那些故事是她身体里的某段记忆在借她的手说话,就像沈砚通过她的文字找回沈怀远的记忆一样,她也在通过写作找回她母亲的记忆,或者说,找回她自己的记忆。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她冲进卫生间,扶着洗手池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涩的胃液涌上喉咙。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洗了把脸,回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看见编辑的留言,是关于历晓的地址,是城南的一个老小区。
温妤把地址抄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边缘,然后她开始准备今天直播的大纲。
她打开《阁楼》的文档,翻到停下的位置。李玉在历晓家里找到了病历,病历最后一页附着沈怀远的死亡证明复印件,法医鉴定意见栏里签着赵永年的名字。这是昨晚沈砚离开后她写下的,写的时候她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像是有人在握着她的手打字。
现在她看着这段文字,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赵永年他一个神经内科的医生怎么可能会是法医呢?
除非,他这两个身份是矛盾的。
温妤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把这些推理写进备忘录。她越写越清醒,越写越觉得一切都有迹可循。她写悬疑写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从矛盾的线索里找出那条隐藏的线。现在,这条线就摆在她面前,只需要轻轻一拉,整个故事的真相就会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展开。
但她也知道,剥洋葱会流泪。每揭开一层真相,就意味着有人要付出代价。可能是历晓,可能是赵永年,可能是沈砚,也可能是她自己。
睡醒后,她出门去了历晓住的小区。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温妤按照地址找到五楼,站在502室门前,犹豫了几秒,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了些。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鼻音:“谁?”
“我是温妤。”她说,“作家温妤,我想问你关于病历的事。”
门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门锁突然响了,开了一条缝。一张苍白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红肿,头发凌乱。
“你……你找我有事吗?”
“赵永年让我来找你的。”温妤说。她决定赌一把,赌赵永年没有骗她,赌历晓知道些什么。
历晓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她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温妤进去。“你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简陋,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历晓给温妤倒了一杯水,手一直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滴在茶几上。
“我知道你会来。”历晓坐在温妤对面,双手紧紧握着水杯,“赵主任说过,如果有个作家来找你,就把东西给她。他说……他说只有你能结束这一切。”
“什么东西?”温妤问。
历晓站起身,走到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行李箱。行李箱很旧,拉链已经生锈了。她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双手递给温妤。
“这是我发现的那两份病历。”历晓说,“我复印了一份,原件我藏起来了。赵主任说原件不能给人,但我……我害怕。我交给他之后,周阿姨就死了。我知道下一个可能是我,所以我把复印件留下了。”
温妤接过纸袋,手指有些发抖。她打开袋子,取出里面的文件。两份病历,一份日期是1998年,一份是2008年。患者姓名栏都被涂黑了,但主治医生的签名还在——沈怀远。而协调护士签名栏里,写着周秀兰。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死者:沈怀远。死因:高处坠落。法医鉴定意见栏里,签着一个名字——赵永年。
这简直同她写的小说一模一样。她在小说里写下的细节,在现实中找到了完全的对应。
“还有这个。”历晓从纸袋最底层取出一张照片,递给温妤。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在市一医院的门诊楼前。温妤一眼就认出了赵永年,他站在中间,头发还是黑的,戴着黑框眼镜,笑容矜持。他旁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容严肃,眼神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应该是沈怀远。
而在照片的最边缘,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笑容腼腆。
那是她母亲,温慧珍。或者说,那是被抹除记忆之前的温慧珍。
“这是项目组的合影。”历晓说,“我在档案室的旧文件里找到的。赵主任说这个项目从来没有存在过,但照片还在,病历还在,我……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温妤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记忆宫殿项目组,1998年秋。愿我们治愈创伤,而非制造遗忘。”
她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感到一阵眩晕。那些字她见过,是在她的梦里。她从小就会做一个反复的梦,梦里有一间白色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尖叫。她一直以为那是她写悬疑小说写多了产生的幻觉,但现在她知道了,那是记忆。那是她母亲的记忆,也是她的记忆。
“历晓。”温妤抬起头,“你为什么要辞职?”
历晓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因为我看到了。”她抽泣着说,“那份病历,1998年的那份,最后一页有备注。写着:受试者出现严重排斥反应,记忆植入失败,建议销毁。销毁……温老师,他们说的是销毁,不是治疗。那个项目不是在治病,是在杀人。周阿姨发现了,所以她死了。赵主任知道我知道,所以他让我辞职,让我回老家,让我闭嘴。但我做不到,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周阿姨,她站在我床边,指着墙,墙上有一个红色的三角形……”
温妤伸出手,轻轻握住历晓的手。女孩的手冰凉,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温妤说:“你可以把原件给我,你去报警。不要回这里,去你亲戚家,或者去任何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历晓看着她,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担忧。
“我要去完成一个故事。”温妤说,“一个隐瞒了二十多年的故事。”
她离开历晓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她把病历和照片装进背包,走在老小区的林荫道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现在有了证据,有了病历,有了照片,有了赵永年签署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她可以把这些交给警方,可以揭露“记忆宫殿”项目的存在,可以为周秀兰和沈怀远讨回公道。
但她也知道,这样做不够。因为沈砚还在那里,直播还在继续,那个未知号码背后的力量还没有现身。她需要知道最后的真相,沈怀远到底是怎么死的,她母亲到底经历了什么,以及她自己,到底是什么。
她回到家,把病历和照片扫描进电脑,然后打开直播软件,开始写今天的大纲。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终于敲下了第一行字:
“李玉在历晓家里找到了那份病历,病历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死者:沈怀远。死因:高处坠落。但法医鉴定意见栏里,签着一个她意想不到的名字——赵永年。”
她停下来,看着屏幕,然后继续写:
“李玉盯着那个名字,有点不敢相信。赵永年,那个在咖啡馆里给她地址的男人,那个告诉她停止直播的男人,那个自称要帮她揭露真相的男人,竟然是签署沈怀远死亡证明的法医。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沈怀远的死不是自杀,而是被掩盖的谋杀。而谋杀他的人,就是赵永年。
她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我找到病历了。赵永年是法医。’
门铃忽然响了。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沈砚正站在门外,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她打开门,他们没有寒暄,直接打开公文包,沈砚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沈怀远的日记。’他说,‘他死前一周写的。’
李玉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1998年10月15日,项目出了问题。受试者温慧珍出现严重记忆排斥,她开始忘记自己的女儿,或者说,她开始记起她根本没有女儿。赵永年说没关系,他说可以植入新的记忆,让她相信她有一个女儿。我不同意。这是谋杀,是灵魂的谋杀。但赵永年说,科学需要牺牲。’
李玉的手指颤抖着翻过下一页。
‘1998年10月20日。我发现赵永年在私自进行人体实验。他不只是想抹除记忆,他想植入完全虚构的记忆,创造完全虚构的人格。他称之为‘记忆宫殿’,他说这是人类的未来。但我看到了那些受试者,他们变成了行尸走肉,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我不能再沉默了。我要举报他。’
再下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几乎无法辨认:
‘1998年10月23日。如果我不在了,记住,红色三角形不是标记,是钥匙。它能打开记忆,也能锁住记忆。找到我的儿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李玉抬起头,看着沈砚,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所以……你早就知道。’她说,‘你早就知道赵永年是凶手。’
沈砚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我知道。’他说,‘但我没有证据。直到你出现,直到你开始写作。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帮我完善记忆,都在帮我把碎片拼成完整的真相。现在,我们有了病历,有了日记,有了死亡证明。我们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怎么结束?’李玉问。
沈砚看着她:‘……找回你自己的记忆。’
李玉愣住了:‘我的记忆?’
沈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红色三角形磁铁,放在她的掌心。
‘你是项目的实验品,是记忆植入的受体。你母亲的记忆被抹除之前,她把关于项目的全部记忆都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记忆,也是你的记忆。你不是在写故事,你是在找回你自己。’
李玉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声音颤抖。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做出选择。’他说,‘让真相大白,让赵永年受到惩罚。或者选择停下来,忘记这一切,过普通人的生活。但你要明白,一旦你选择了真相,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温妤按下回车,保存文档。她靠在椅背上,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流走了。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未知号码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我今晚直播就会写完结局,然后游戏结束。”
回复来得很快,但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语气:
“温老师,可是故事不会结束。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记得,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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