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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潘朵拉,所有神祇的多重赠礼 《艾尔薇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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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16th BJIFF 第五部。
以多种方式回溯、追寻、叩问艾尔薇拉作为意大利第一位女性导演的一生,间或穿插的艾尔薇拉影片中旋转的红绿烟火与百年后的现代配乐交织出星际穿越和挽救计划般的浪漫感觉。
艾尔薇拉在美国成立的电影公司名为朵拉,Dora,这是她女儿的名字。Dora,δῶρα,是δῶρον的复数形式,是多重的赠礼,给她自己,给她女儿,给每一位女性,给整个电影史。
潘朵拉 Pandora由πᾶν和δῶρα构成,πᾶν是every和all,潘朵拉是每一个人和所有神的礼物,潘朵拉是第一个女人,“是土地,是馈赠的给予者”。
吴雅凌老师在《黑暗中的女人》里写:
“在潘朵拉的记忆里只有天父宙斯。她甚至在未诞生之前就在父神的精神里活过一次。赫西俄德讲到,在诸神动手创造潘朵拉之前,宙斯通过命令诸神,在言辞中先经验了一次潘朵拉的诞生。他让她站在神和人面前,让所有生灵为她失色。
……
就这样,潘朵拉怀着对天父的无限记忆,去日日面对心不在焉、粗愚不堪的厄庇米修斯。作为拥有诸多神性优点的存在,潘朵拉应对人性欠缺的命运。大概因为这样的缘故,男人宿命的悲剧是在自身实现完美永在,女人宿命的悲剧却是在另一个身上找寻完美永在。
……
从失去天堂到拥有潘朵拉,厄庇米修斯所代表的男人记忆是连贯的。潘朵拉所代表的女人记忆却中断了。
……
属于潘朵拉的记忆人们再也不曾提起。在充满明朗的希腊光照的战场上,宙斯和普罗米修斯斗智斗勇,谁在乎最初的女人的感受?”
艾尔薇拉的命运与潘朵拉的命运在千年之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共振,这回响仿佛从未变过:
艾尔薇拉所代表的女人记忆中断了。
属于艾尔薇拉的记忆人们再也不曾提起。
谁在乎最初的女人的感受?
她们在乎。
于是电影行业从业者与研究人员、音乐家、作家、摄影师、视觉艺术家、历史学家从浩如烟海的时间洪流里打捞出几十年前艰难升起的那轮新月,照亮暗影,修补缺角。
她们也在乎,她们还在乎艾尔薇拉影片中的女性角色的感受。
在视觉艺术家指导进行的刺绣活动中,几名女性参与者给艾尔薇拉影片中那十三名凝视死去女主角尸体的男人们蒙上阴影:用黑线缝上他们的双眼,用蓝线缠住脖颈吊起,用黄线织网套住整个头颅。
纪录片中说艾尔薇拉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她从未开口,但她执导的默片在替她讲述。百年前的女性不被允许署名,她的名字在公司合同与影史中缺席,但在她诞辰150周年,这部以她的名字命名的纪录片在西边的晚夏时节上映,而在她逝世80周年的春天,我与艾尔薇拉在东方的电影院相遇。
另外记几个印象比较深刻的地方:
最初的默片会有现场配乐和台词现场配音,因为那时候许多观众不识字,无法读懂画面中穿插的台词。也因此,在那时候的电影院里,观众也不是无声的,而会根据影片情节和演绎发出各种声音。观看戏剧的习惯虽然在最初的电影院里延续了下来,但最终仍然消亡了。戏剧是真人现场实时表演,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电影则拓宽了这些界限,从真人到非人,从舞台造景这一隅到日常街景、幻想空间,从实时表演到封存再现。戏剧喧嚣而默片无声,这声音的缺失在最初的电影院里得到了补偿,电影院复刻了剧院的氛围,但随着有声电影的出现,电影院却开始变得无声。随默片消失的,是观众的呼喊。
艾尔薇拉的家庭工坊会给电影胶片上色,那么,当时的观众看到的颜色,究竟是影片拍摄时人物和事物本来的颜色,还是上色师想象出来的颜色?
影片中展示的一些上色画面都只是部分上色,比如女性的绿色头巾,黄色的木制小船,有时候这些鲜艳的颜色甚稍稍至会从边缘溢出,晕染到画面的其他部位。看这一段的时候会想起《辛德勒的名单》里那著名的一幕,一袭红衣的小姑娘,黑白画面中的一点红。
那一帧帧的色彩涂抹像中世纪缮写修士给字母添上的彩绘,只不过这一次,驾驭这些颜色的,多为女性。
这样的色彩还延续到了刺绣活动中。当参与者用多色丝线刺绣时,又何尝不是百年前的上色师在用极细的画笔蘸取染料进行上色呢?
艾尔薇拉的电影里充斥着方言,那不勒斯方言、罗马方言、西西里方言,而这种日常化、生活化、本地化的语言为艾尔薇拉在大洋彼岸赢得了思乡移民的喜爱,但却又在日后的本国审查中因此而被拒斥,只因当局想推行统一的意大利语……而几百年前的但丁用托斯卡纳方言创作《神曲》却是旨在反抗拉丁语,想让下层民众也能够理解他的文字。但丁为大众而写。
多么讽刺。
由于审查制度,艾尔薇拉的一些电影拷贝只得被悄悄运送到美国保存。
电影的命运与书籍的命运甚至人的命运出奇地一致。
古代文本在泪珠与鲜血中浮浮沉沉,从亚历山大图书馆到君士坦丁堡,再到巴格达的智慧宫,然后是科尔多瓦、托莱多、萨勒诺、巴勒莫、威尼斯……□□将安萨里带到西方的伊比利亚,犹太人将阿威罗伊带到北面的基督教世界。“这些书籍的抄写本将遍布欧洲,在人们之间传递,被装在箱子里,塞到褡裢里,从修道院到教堂学校,从大学的讲堂到学者的书房,一路颠簸。从蒙彼利埃到马赛,从巴黎到博洛尼亚、沙特尔、牛津、比萨和其他城市……“
“奥维德因得罪屋大维皇帝,被流放到黑海边;但丁被政治对手放逐出佛罗伦萨,在流亡中完成了他的传世之作《神曲》。18、19世纪之交,欧洲流亡文学达到顶峰:德国流放了海涅,英国流放了拜伦和雪莱,法国则把自己最伟大的诗人雨果流放出境。
……
十月革命后被迫或自愿流放的俄罗斯作家可以列出一张长长的名单来——思想家别尔嘉耶夫、舍斯托夫、布尔加科夫;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茨维塔耶娃、布罗茨基;小说家蒲宁、纳博科夫、索尔仁尼琴……”
埃德蒙•雅贝斯《腋下夹着一本袖珍书的异乡人》:“流亡者的命运就是从自己的语言中被放逐。”
我们都是流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