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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楔:超级月亮 ...


  •   断续的机械音:“风暴之眼气象局为您播报:观众朋友们,早上好。”
      一道清润的男声:“早上好。”

      昏暗的小房间里,油煤灯明明灭灭。
      这是一张稻草铺就的床,林临还是第一次躺。她并没有任何不适应,相反因为第一次感受这种粗糙的颗粒感,还有些新奇。
      只是再新奇,也没办法体会。

      ——因为她生病了。
      不仅生病,还发着高热。晚饭吞了几口干面包,就早早躺在床上。

      “怎么又到处乱跑。”
      床畔响起一道格外温柔的声音,有埋怨,有责备,但更多的……则是略带紧张的关爱。

      林临已经阅读了很多关于【林临】的记忆,知道这是她的母亲艾格雯。
      温柔又显得有些怯懦的艾格雯,那双宁静的眼眸总是注视着心爱的女儿。一直以来反对她去考学,将林临上学视作等同于乌鸦的灾厄。

      “颜永那孩子将你送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又不听话跑去白塔了。林临,你已经十六岁,明年就是十七岁,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艾格雯将蘸过热水的毛巾拧干,一点又一点擦去林临额头的汗水,“你应该学会如何耕种,洗衣,与街坊讲价,妈妈希望你做一个普通的孩子。”
      “妈妈其实一直希望你做一个普通幸福的孩子。”艾格雯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大概是想起过往抚养林临这样一个傻子的不易,生活的难处总会像漏风的棉袄处处令人感到寒冷。

      林临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扮演一个傻子,但好在现在她是一个受寒高烧的病人。

      她装作没有听见,只在心里默叹。
      可惜你的女儿已经不知所踪。
      请你节哀。

      这时床头柜上破破烂烂的收音机继续坚强地发出声音。

      机械音:“继西沙群岛海域出现7级大风后,受台风‘水仙’影响,北陆中西部,热带气旋逐渐形成。”
      男声:“请各位公民注意防范。”
      机械音:“防范其实并无用处。毕竟台风的风如何强,也不会撼动正反岭一块拳头大小的沙石,更何况是位于央陆轴心的枢冕城。”

      艾格雯在听见枢冕城这个名字的时候,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你是想考学去枢冕城。对不对?”

      她温温柔柔的声音染上自怨自艾的忧伤:“你知道我不会让你去。”

      林临闭着眼睛,只留下沉默的背影。
      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这家庭伦理剧的场合。至于那个什么枢冕城更是毫不关心,考学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吸引力,她如今只想回律令之都,回她的工坊,查看她未完成的作品。

      “你明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去……”艾格雯细密的哭腔像久旱沙漠里的一场细雨,她擦拭额头的动作变得更加颤抖。

      男声:“请沿海地区人民注意防范。”
      机械音:“相信他们一定很有经验了。”

      艾格雯终于忍受不住自己的情绪,她再也拧不干蘸了热水的毛巾,低低地抽泣:“你也一定知道我最看重的,就是你的生命……所有的一切我都不在乎,只有你的生命。”

      林临难得不知所措,该如何安慰这个漂亮又忧伤的母亲。
      毕竟这位女士最看重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林临没有父母,更何况是与长辈相处的经验,对于未知的领域,她内心深处只有迷茫的烦躁。

      “你也一定知道……如果是以身体为要挟,我会为你做任何事情。”艾格雯低声道,“知道我会为你没有边界地退让,一步,又一步。”
      “林临……我是多么希望,你只是一个普通又幸福的孩子。噢,哪怕傻了一点,也是我最爱的孩子。”

      艾格雯垂眸,望向床上瘦小的人影,倔强的背影,流露出不愿面对现实的意思。

      “我不拦你了,再也不了。你去考吧。”艾格雯最终妥协着叹息,“只希望你不要再折腾自己生病,别再着凉发烧。”

      林临:“……”
      怎么说呢,其实也不是非要去考的。

      或许是因为女人的絮叨,林临翻了一下身:“那我不想去——”

      男声:“明晚或将出现超级月亮。这将是楚尔维德新二十年内,月轨第一次与近地点重合。”
      机械音:“毕竟是曾被称为‘律令之都’的枢冕城,自然要对月相进行观测。呵呵……只是,如今近乎停摆时刻的枢冕城,还能再造出一平方尺的透视镜吗?”
      广播里机械音的嘲笑和讽刺如此尖刻,仿佛一个真正的人类。

      林临:?
      不是,等等。
      她听到了什么。

      楚尔维德新二十年?!
      枢冕城就是律令之都?
      她竟然是又穿越到未来了吗!

      艾格雯露出一个充满希冀的微笑,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林临?你刚刚是想说什么?”
      她饱含鼓励地看向林临。

      林临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一定会考上枢冕城的!”
      穿越二十多年来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如此真情实意过!

      艾格雯充满希望的笑容僵住。
      她现在是真正的心碎了。

      林临看向遥远的窗外。
      她的窗外是一片海。

      -

      夜晚的海面呈现出一种古老的寂静,像是一块流动的琥珀。
      富有几十年经验的水手敏锐地察觉到这平静下面的诡异,然而比起夜晚的安静,甲板上两个男人的争执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波塞冬号上,水手几不可察地叹气,看向船长。船长冲他微微一笑,意思是别去掺和。
      来自枢冕城的大人物,他们是哪位都得罪不起的。

      “短视!卡尔,你这是对历史的亵渎!”海上考古学家劳伦斯裹紧身上的呢子外套,气得胡子翘老高,“魔法师的力量直接触及世界的本源核心!龙之谷依靠三位大魔法师的神符高悬浮空上千年!你那堆齿轮做得到吗?没有感情的机械造物!”

      “本源?核心?”百锻工坊的卡尔嗤笑一声,他指向黑沉沉的天空,“看看这片无法被征服的自然。你猜长湖沙漠是因为什么才形成的?你猜焚咒之战是因为谁才让灵衢成为最完美的赢家?”

      “所以呢?”劳伦斯毫不示弱,“现在你们机械学派能招到多少人?你们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大工匠?然而魔法却一直欣欣向荣,我看施十四家的那小子就很不错,说不定五年……不!三年!下一位大魔法师即将出世!”
      “呵呵。倒是听说前几天,区区低阶灵感……一个被时楔判定为低阶灵感的学生,那帮机械学派的老头子们竟然都想惊动艾赞大师去抢。”

      “你、你……”
      卡尔涨红了脸。
      但他无法反驳,毕竟机械学派断代是他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就像是夜晚的平静终于酝酿出了风暴——但并非风浪,更像是某种巨物从下方狠狠撞了上来!刺耳的摩擦声令人牙酸,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海怪?!不,不对……”水手努力分辨着味道,“这是从深渊墓廊里偷跑出来的魔物!难道附近有裂谷吗?”

      “不。我看见一座白塔。”
      波塞冬号的船长冷静地眺望海面。
      “大概还有三海里,按照目前十五节的航速——顶多十几分钟,到白塔的庇佑下就安全了。”

      可生死之间,十几分钟也会像天与地一样遥不可及。

      劳伦斯早就写好了他不知道从哪本史书上记下的火焰符文。因为极致的高温,火焰呈现出刺眼的白色。
      一个炽热的白球,呼啸着砸在攀上甲板的触手!
      几乎在同时,卡尔的手臂装甲也蓄力完成,蜂巢一般密密麻麻的发射口,拖着蓝色尾焰的飞弹在触手轰然炸开!

      “干得好!先生们!”看呆了的水手迅速回神,随后大声称赞,“你们可真是有默契啊!”

      卡尔脸色一沉:“我可不想跟这种家伙有如此称赞。”
      劳伦斯则面露微笑:“是啊。那我宁可死在海上。”

      ——然而下一刻。
      一根触手倒下了,更多的、仿佛有生命的墨绿色液体从触手中央安静流淌了出来。
      就像这一片无色的海。

      卡尔心生不妙。
      “如果要跟你一同冤屈地死在这里,那我还是先拼命活下去吧。”

      他像是下了莫大的决心,那坚毅的神情令劳伦斯都侧目。
      劳伦斯若有所思:“果然,百锻工坊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卡尔:“先活下去,再考虑其它。”

      在卡尔下定决心之前,却另外有一道声音制止了他。

      “好了,好了,两位尊贵的先生,请暂时休整片刻,坐稳扶好。”船长手握住船舵,语气竟然有些懒散地说,“海之大帝在统一大陆后有这样一句箴言。”

      船长掌舵了!
      向来沉迷晒太阳和钓鱼的懒船长,竟然掌舵了!
      还没从船长掌舵的冲击力回过神的水手,下意识抬头问:“是什么?”

      船长深沉道:“打不过就跑。”

      “……”

      虽然语气听起来轻松愉快,仿佛一次度假般的短途旅行,但舵轮仪与倾斜仪却像发疯了一样开始抽动。这时卡尔和劳伦斯才明白船长之前说的那句“坐稳扶好”,是真的让他们坐稳扶好。

      ——船,在高速航行中,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向着右侧狠狠扭去!
      这不是转向,这是一次倾尽全力的、以船身为武器的撞击式甩尾。

      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钢铁哀鸣。船体瞬间朝右舷倾斜,角度急剧增大——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右侧船舷几乎贴到了海面,冰冷咸腥的海水像瀑布一样灌了进来。

      “左满舵!全员抓稳了!”船长紧握着船轮。

      船体因为巨大的惯性而剧烈摇摆。
      过度□□、过度回摆,桅杆和索具早就东倒西歪,但总算是暂时挣脱了那些粘稠的液体。

      劳伦斯心有余悸地回头瞧,但很快发现不对劲。
      “不、不对……我们想错了。”劳伦斯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一开始,我们就都想错了!”

      卡尔皱眉看他:“你怎么了?”

      “有问题的不是一个触手!不!不如说它不属于任何一个有记载的魔物!”劳伦斯满是绝望。

      卡尔望向劳伦斯,内心骤然一空。
      他隐约有猜测了。
      但是……
      不可能啊?这不可能!

      “——这片海!”劳伦斯惊恐地大喊着。

      “是海!”
      “海有问题!!”

      ——安静如寻常一日,正如同上万历史那样描绘过的海。
      粘稠的海,如同粘稠的触手,缓慢地流动,如同在探射灯下流转的琥珀。

      在绝望的吼叫后,只剩下了粗重的喘息和恐惧的冷意。
      这片海终于活了过来。

      墨绿色的粘稠液体,连带这一片的时间都变得粘稠。

      就在大海即将吃掉波塞冬号的刹那——
      时间,却仿佛突然被这片空间抛弃了。

      飞起的水珠忘记了落下、波澜的风浪忘记了流淌、滚落的零件,木板,甚至连恐惧都被无限的拉长。

      一道清冷的月光。
      一个身影。

      ——有一个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船舷上。
      他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黑色长风衣,然而衣摆却无所谓时间而随意地摆动。
      看不清面容,看不出年龄。
      唯有一双眼睛,一双奇异的眼睛,在淡淡的月下呈现出精致的铂金色,没有任何波动。

      他只是抬起了一只手。
      他什么也没看。
      没有符咒,没有金属,没有魔法与机械。

      ——这一片缓缓蠕动的海洋,就像画错的笔迹一样,被橡皮轻轻地擦掉了。

      属于海的生命就是这样彻彻底底地消失,没有掀起任何波动。

      大概两三秒,凝滞的月色、海绵、崩塌的木板逐渐恢复了正常。

      所有人都震撼得失神。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安静,超出了任何人的理解。

      只有船长的语气在这一片死寂中显得相当古怪,并且格外突兀。
      “那家伙是谁啊?”

      水手:“……船长,咱能活就不错了。你这一副寻仇的语气可不是很美妙。”
      船长无比心痛:“他拿走了我的宝贝鱼竿啊鱼竿!”
      水手:“……”他都不想说什么。
      水手不得不安慰他:“鱼竿没了还能再买。再说了,一个鱼竿换我们整船人的命,多么划算的买卖!”
      船长悲痛:“我的鱼竿——!那可是我辛苦在俱乐部一连压上全部家当赢回来的鱼竿!”
      水手:“……”

      与插科打诨的船员们不同,劳伦斯和卡尔僵硬在原地,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对规则的恐惧与敬畏。
      每当人类认为他们已然掌握了真理、神秘与法则,世界又会用一个小小的把戏给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人类上一堂课。

      而那个骤然出现,又瞬间解决了所有灾难的神秘人早已消失了。

      只剩一地寥寥月光。

      ——白色的月亮,出来了。

      -

      林临推窗。
      她看见附近的建筑物都紧闭着门窗,唯有海边的白塔在发光,那是一种看上去相当羸弱的白光,比月亮还暗。
      作为荣享名人碑的大工匠,林临没有担心环境安危的习惯。
      然而【林临】不行。

      她曾经听说在律令之都的外层,有风暴,有疾病,有黑魔法,有从深渊逃出来的怪物,那些怪物有些是女巫的眷属。
      唯有蒙受白塔庇佑的土地能够保障人类的繁衍。至于那些连白塔都庇佑不了的地方,任谁去都无济于事。

      更何况,在这个暗藏杀机的环境之外,还有暗处的女巫试图杀她。
      林临心事重重。

      她感觉自己的高热好了一些,打算出门散心。

      枢冕城之外的天空,林临听说星星和月亮几乎都被时楔司掌的齿轮机械遮住。

      举头望明月啊,低头思……可是这里哪能有月亮——诶,等等?

      抬头的林临瞪大眼睛。
      不是说望不到么?

      ——比白塔还明亮的月亮,微弱地照着这个乡下村镇。

      远处的海传来不安的躁动声,似乎有艘船咋咋呼呼地靠岸了,喊醒了深夜驻守白塔的军官们。
      林临转过身去。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大家晚上都关窗锁门不乐意出来散步了……
      林临心想。

      她抬眼,注视着面前这个装扮奇特的男人。

      那人一身黑风衣,大晚上一个人搬了块石头,坐在石板路上——
      钓鱼。

      大马路上钓鱼。
      林临嘴角抽搐。
      “敢问您是姓姜么?”

      姜太公,你的行为艺术没想到穿越了还能后继有人。

      这时,一块机械铁板遮住了罕见出现的月亮。这个人的眼睛之前呈现出某种奇异的淡金色,然而很快又伴随着消失的月光黯淡了下去。

      “你好,我是穆。穆·楚尔维德。”
      面对万分吐槽不知从何吐起的林临,这个钓鱼的青年这样坦然地介绍自己。

      林临并没有在意这个姓氏的不凡。
      毕竟在她的时代里,能接触不少能够拥有这个姓氏后缀的贵族,她只是感叹:“你父母敢用这个姓氏还真是对你很有期待啊。”
      或者是哪个脑袋抽风的公爵?毕竟那帮家伙们的习俗好像总有些病。

      “不,我想要纠正一点,与此相反的是,他们从未希冀过我做出伟大的成就。”
      这位楚尔维德先生用手点了点太阳穴,用友善温和的语气提醒她。

      “先不要提过多关于我的事情了。不知你有注意到吗?这位亲爱的小姐,你的脑子似乎生病了。”

      林临:“……”
      上一个敢说她脑子有病的人,已经被信奉时楔的狂热信徒们打包扔进深渊墓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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