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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楚尔维德:律令之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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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楚尔维德三年,律令之都。
庆典前夕,白鸽掠影,色彩斑斓的气球向上飞升。
工坊内,突然的礼炮吓到了新来的助手,一个激灵,台虎钳差点没有拿稳。
正在度量钽丝磁性的林临,像是背后长眼睛一样扶正他。
大工匠工作的时候向来是不喜欢说话的。
小助手艾赞深知此事。
他稳了稳心神,并未吭声。有条不紊地接着完成基础测绘,才悄悄合上了门。
艾赞相当抱歉地向外面等待的几位前辈鞠躬:“非常不好意思!我从小在长湖沙漠长大,那里总有这样象征战争的炮火声。”
年长的学者笑笑:“别怕,小艾赞。总司宣布焚咒之战已经停止有些月份了。”
“楚尓维德三年,按照时楔所示,此后正是和平年代。你刚才听见的,应当是三年一度的加冕日。”
“虽然加冕日三年一度,但其实已经空悬近乎百年了啊。毕竟灵衢总司向来宁缺毋滥。”
“据说这回是那位声名赫赫的海拉子爵造出了万象枢,偶然有幸捕获到时楔的灵感,才被总司勉强评为合格。”
“卡文迪许图书馆仍然坚持认为是大魔法师哀歌抑制了时楔的活性,所以加冕日才会不断推迟。”
“焚咒之战过去已久。”年长的学者皱眉,“不要再让我,再让大工匠听到这些不合时宜的流言。”
气氛突然凝滞。艾赞耸了耸肩,看向热闹的街道,试图让气氛轻松更加一些。
“啊……我也好想去凑凑热闹。”
“那小艾赞,把你亲自观摩大工匠的位子跟我换换?”
“您真是说笑了。”艾赞微笑着摇头,“一个是大工匠,一个是几年或许便有一回的加冕礼。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是啊。那可是总司盛邀都请不来的大工匠啊!”众人感慨。
“真不晓得她那双手、那脑子与我等凡人的结构有何不同。”
“恐怕这才是真正的造物主最精密的机械。”
他们狂热,且虔诚的目光汇聚一处。
仿佛信徒仰视着唯一的神明。
“这次,那位工匠又会创造怎样的奇迹呢?”有人喃喃道。
“大工匠已闭门不出一百零三天。”
“上次大工匠闭门三日便提纯出最轻也是刚度最高的合金,加速机械造业至少三百年。”
“她改造的是我们整个时代。难以想象,我竟跟如此人物同居一座白塔下,甚至与她谈笑风生。”
“大工匠只是不愿在工作的时候开口,但平时与她交流不知为何,总觉得身上有股捉摸不透的冷意,她会念叨一些听不懂的奇妙词汇。偶尔,竟然能生出发笑的快感。”
“那被称之为‘时楔馈赠的灵感’,看来小艾赞你跟她的时间还是不够久。”
“我的妹妹给我看过齿轮真理报的文章,那不入流的文章竟将大工匠描绘成一个拥有九段感情经历的神秘络腮胡大叔,真是好笑。”
琉璃窗内,折射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齿轮与钢轨嵌合,“咔嚓”转动,如同拨动时间轴的分针。
快要完成了。
林临心想。
这是她耗费数年的心血。
失败品不计其数,皆被灵衢总司高价买走。在某种程度上,灵衢总司恐怕是唯一期盼着她失败的势力了。这意味着它能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夺得大工匠的藏品。
林临不在乎这些。
从本质上探讨这些的话,她不在乎灵衢总司又甄选了哪位喜欢招猫逗狗的子爵。就像她不在乎长湖沙漠那根本不平等的停战条约逼迫一位堪比白塔的大魔法师背井离乡,不在乎司掌至高机械的时楔在第三个时辰突然出现了滞涩,甚至有停摆的风险。
她不关心与她本人无关的任何。
其实这张三阶图纸早早完成,但总差一点契机。
或许是材料,或许是火候,或许是另外九重天上一些不可知不可言的缘故。
林临专注地盯着操作台。
就连她也无法预测,这回结果是什么。
街道上观众欢迎庆典的倒计数如约而至。
“三!”
“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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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临猛地抽气,无时无处不在的水又将她沉溺。
我大概在某条河某片海里。林临冷静地想。
那么,最好的办法是不要胡乱挣扎。
只是,总觉得有些不对。
光线不对,水流不对……总之,哪哪都不对。
直到脚尖触碰到松软的沙土。
林临:“……”
哦。
原来这片水域还没她的膝盖高。
呼啦几声浪,水花飞溅。
刚从水中站直,肩头的沉重压得林临几乎抬不起头。
她低头看见水中的倒影,是一个与她样貌近乎一模一样,但明显更加年轻、且更加病态的少女。
皮肤白得像生病的月光,显露出几根青筋,潮湿的黑发水藻一般缠绕着光洁的肌肤。
“真是不像样。”
林临低低地说。
“真是不像样!”
“叫你不要乱收别人给的东西怎么就记不住?!”
“赶紧给我吐出来!就这样你还想上学?”
一个少年急促地跑了过来。
四周响起窃窃的笑声。
“就是她啊。随便说几句就能为人去死。”
“傻子。”
“听说为了上学还跟家里决裂了?”
“也只有她邻居乐意管她。”
男孩子们酸酸的声音:“谁知道那个颜永是不是为了给留驻白塔的那些大人物做样子?然后走捷径去枢冕城?”
女孩子们酸酸的声音:“再怎么样林临也只是一个傻子。能换几个铜板?”
林临:“……”
我要把你们头锤成钢板。
冷静下来。林临显而易见地发现自己并非在律令之都,此刻也不是加冕日,甚至自己也不是自己。
又穿越了?林临叹了一口气,唯一带过来的是手中一枚崭新的增量齿轮,她原本准备安装在最后的作品上。只差一步了。
没来得及可惜,原主的记忆与命轨如同想把人溺死的水一样袭来。
林临,十六岁,智力不详,父亲在央陆一家工厂上班,母亲则留在海狮小村,因为六岁的一场高烧影响了脑子。
一个平凡海村中受人欺负的傻子,茶余饭后的消遣。
林临冷淡抬眼。
水道两侧站着的都是些十来岁的孩子,却见林临不似往日呆傻,眉眼凌冽,黑发如鬼,发尾投下的阴影根根分明,像是能够摄魂一切的怪物。
原本攻击颜永的男孩子们率先回神:“切!你横什么?!”
女孩子们倒是胆小了起来,死死掐住同伴的袖口。
林临站直,将湿透了的头发捋到耳后。
她大抵是头一回将厚重的刘海掀开,因为直视太阳,眼睛罕见的刺痛。
原本握着石头打算扔过去的孩子们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不敢动弹。
河水洗干净了她的脸庞,这是林临第一次出现在阳光底下,头一次如此坦然地注视着他们。
河道里孤零零站着的少女,怎么看怎么像突兀生长出来的一根木头,无论如何都与周遭的普通世界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便是怪物。
被当作怪物总比傻子要好。
傻子总有被人吓的份,怪物好歹还能吓人。
林临眼睛未动,嘴角略微勾起,呈现出一个相当怪异的笑容,又吓得几人连连后退几步。
本来没看见自己的作品成功还是失败就烦。眼下又不知道跑到什么鬼地方。
“林临!你还站水里!不怕着凉吗!”
原本还打算露出嚣张笑容的林临僵硬。
林临:?
而被嫉妒的男生们叫做“那个颜永”的颜永跑过来,并不在意林临的表情。
他像任何一个负责的长辈一样,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卷麻布毛巾,把林临像个粽子一样裹得结结实实,也把湿漉漉的水都用粗糙的麻布遮盖住。
“林临!”颜永唠唠叨叨,“你刚刚真吃了吗?那是女巫们的魔药?算了先别管什么魔药——你怎么一个看不住又跑到河道里去了?”
“呃,我——”
“不是好不容易要去考枢冕城?你这样要是把自己弄感冒了怎么办?最近又要到鼠疫的季节了,别乱喝陌生人的东西。”
或许这十几年他们的相处都是这样,他也不在意会不会得到回答,然而在跟林临对视的一瞬间,颜永喋喋不休的话突然停住了。
“……林临?”
“嗯?”
“你现在这样,都有点像我第一次见你的样子了。”
“什么?”
小大人一样唠叨的少年,脸颊突然泛起莫名其妙的红晕,他烫手一样折好为林临披上的毛毯,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林临:?
哥你别。
一脸莫名其妙的突然回味是什么表情。
颜永第一次见到林临的时候,她的眼睛干净得能看见机械齿轮之上的星星。她的双手灵巧得能够轻易拆卸长湖沙漠埋葬的鬼船。
尤其是……她会念字。
像北陆这样贫穷的乡下僻壤里很难会出现一个识字的人。埃斯顿的海狮小镇就是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教学先生能呆得下去的海乡。
但是林临会识字。
她看见了字,可是没人看到她。除了那日高天上不发一言、寂寞得如同死去的星星。
林临的父母也只把那两个字当作是高烧过后的谵语。
除了沉默的高天,地上忙忙碌碌的人群里,仅有三个不同位格的生命投下了目光。
其中一个人是颜永。
所以颜永一直坚定地相信,林临才不会是傻子。她只是懒得思考,而思考的过程又会很慢很慢。
更何况,慢一点也没有什么不好。
五六岁的林临,脸庞稚嫩又可爱,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
“就像一个女巫。”他说,语气莫名还有一些怀念。
——女巫。
女巫们的魔药。
痛!
好痛!
林临的脑子突然一阵剧痛。
倘若人的命运真有不同的选项,那么女巫们的魔药绝对是会被标红的禁止选项。
因为身体太差,【林临】无法承载过高的灵视,大脑自主延缓了日常的功能。从小就慢一拍,被人当作智力低下的小傻子。
女巫们的魔药能够短暂提升“林临”的身体,但一旦敞开了灵视,便如同开闸的洪水,她瘦弱的身躯和大脑会立刻承受不了如此浩瀚的负担。
她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傻子。
在这条命轨上,【林临】如同失去发条的机械,生命迅速终结。
某种意义上,【林临】的生命确实已经终结。
因为,那属于【林临】孱弱的灵魂已不知所踪。
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是一道格外厚重的灵魂,是以一己之力推动机械革命加速三百年的大工匠。
林临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
这是蒙昧无知的乡下海村。
北陆埃斯顿城,离央陆枢冕城最远的一个小海村,这个时代最普通,最遍地生长的村庄。
十六岁的【林临】生长在这样最普通不过的乡下。
人们勤勤恳恳,碌碌无为。
靠海吃海的居所里,海鱼、螃蟹、蚌壳才是流通的硬通货。识字在这里被认为是多余的累赘,精矿和药草顶多用来作为以物换物的媒介。
而魔药需要的,恰恰是一副用字写成的配方,其次再是精矿与集齐灵气精华的药草。
因此颜永并不认为这里真的会存在女巫的魔药。这是合理的。
哪里来的女巫?
难道是那些讥讽她的孩子们么?
哪里来的魔药?
难道是他们向她扔的石头么?
答案如此明显。
那么,林临又怎么可能会喝过女巫的魔药呢?
……
然而【林临】的命轨如同鸣笛的列车,载着那一瓶小小的魔药,轰隆着驶向终结的深渊。
今天河道里的水很凉,格外凉。凉得林临觉得自己如今这具孱弱的身子确实会感冒。
林临裹紧了麻布,黑瞳也染上一层水气的湿冷。
她现在无比确认一件事。
是的。
【林临】喝下了女巫的魔药。
不会有错。
——有人要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