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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雨 ...

  •   雨述安醒来的时候,陈为理担忧的脸宛如已经见证过沧海桑田、岁月变迁,可还是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在他眼前浮现,眼前人的脸和当年背着他涉足沙地、荒原、盐沼的少年重合,明明是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轮廓,还是让他的心脏迟滞了一瞬,随即“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荆上霖看见雨述安终于睁开了眼,挤到他面前,一下子跪倒在他身旁,担忧地问道:“你冷不冷,要不要吃点东西。”

      雨述安张了张嘴,嗓子不出意料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陈为理从身后掏出了一杯温水,用食指沾了轻轻抹到雨述安干裂的嘴唇上。

      雨述安伸出了一点舌尖,是甜的。

      陈为理见状又沾了点水。

      洪奇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很想解开腰上的安全带制止这一违反卫生安全法的行为,但他又看了看坐在前座的白大褂,那人还没有发声。

      荆上霖满怀期待地看着雨述安。

      雨述安也很想回应众人满怀期待的视线,但其中有一道尤为灼热的视线令他不得不应对。

      “我们现在在哪?”他想抬手抚摸陈为理的脸颊,却动弹不得,只得用眼神示意。

      前面的白大褂幽幽地说了一声:“神经麻痹的毒性还没过,有心衰风险,雨大校,慎重。”

      陈为理在荆上霖开口前率先答道:“直升机。”他坐在地上,整个人张开腿把雨述安圈在怀里。

      荆上霖补充道:“087的管理人还挺好说话,把所有的直升机都借给我们了,这样转运起来快多了。”

      啪嗒啪嗒的杂音伴随着直升机翼转动的嗡鸣,雨述安有些吃力地分辨荆上霖的话。

      雨述安回想起他们来时遇到的那个大胡子,追问道:“确定传播源了吗?”

      荆上霖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弹了雨述安的脑门一下。

      这一弹,雨述安的肢体终于活了过来,他捂住脑门,刚想质问荆上霖,前面的书记员再度发话,“已经确定是人为传播,地下水里检测出虫卵污染。”

      陈为理抱紧他的手臂,“等我们到了地面再说,你现在的情况还很危险。”

      众人看向直升机的舷窗外,此刻阴雨密布,远方的天空染上模糊的灰,这片干涸的陆地少有的迎来了一场猛烈的雨,众人随着直升机在风雨里飘摇,周围还有几辆四面无依的黄色直升机,宛如汪洋里漂泊的小船一般晃晃悠悠地驶过。

      荆上霖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瘦骨嶙峋的兔子,准确来说,那是他受损的精神体,一只名为Pliue的雪鸮,它此刻病怏怏的躺在荆上霖的手心里,连翅膀上的毛都没了。它看见雨述安,还是勉为其难地抖了抖。

      “真狠啊你,”荆上霖把Pliue举起放到窗边,让Pliue为雨述安提供视野,“见到母虫居然把自己的精神体丢出去拖延时间,你这样的人是怎么通过向导考核的。”

      地表的黄土与水流融合,源源不断地流向一个黑色的大洞。在那大洞下方,浑浊的黑水和楼房碰撞,洞口的黑岩因为结构稳定性被破坏,不断地断裂崩离,掩盖这一人类聚落的痕迹。

      基地内部在交错结构密集处也布置了炸弹,此刻错综复杂的通路将不复存在,岩石、虫族、尸体,将被各类断层隔断,唯一的出口在高近百米的D区上方,周围光滑的岩壁使得困于其中的虫子再无天日。

      陈为理低头亲吻雨述安的侧脸。

      荆上霖注视着这一举动,蹲下朝陈为理认真说道:“还没来得及问候,好久不见,小陈哥。”

      “你认识我?”陈为理感觉十分稀奇,一个在边缘基地待了十多年的哨兵,怎么会面对一位少女的问候。

      荆上霖大笑,“原来你不记得我了,那你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你在的中央巡卫队的时候,在一次绑架里救下了两位幸存者吗?”

      洪奇睁大了眼,中央巡卫队,那不是自己老大去的地方吗?

      陈为理回想起来,那时除了雨述安,好像还真的带回了一个女孩。

      荆上霖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就觉得你俩有问题,我们返程的时候车里只有你俩在卿卿我我的,你们队长都看不下去,其实我都看见他要开无线电找救援了,但是为了惩罚你,他居然说车没油了要下车跑,我的晒伤整整过了一年才好。”

      这下轮到雨述安惊讶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荆上霖瞪他,“那还有我很多不知道的事呢!你俩暗度陈仓这事也没跟我说啊!刚回基地的时候你那么冷漠,每天在休养室里一句话都不说,我哪敢问?”

      雨述安想起过去提心吊胆的日子,他确实消沉了一段时间。在他在那间形似软禁的休养室里思考着自己应该何去何从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中央巡卫队哨兵却每天孜孜不倦地跑来看他,一个劲的插科打诨逗他笑,还答应了自己一个极其危险甚至要放弃人生前途的事。

      荆上霖见雨述安不说话,于是更来劲了,对陈为理说道:“你离开中央后,这家伙就加入了研究所,和其他疯子一样做了很多危险的事,每次出去就写一封遗书放在自己桌上等人寄给陈为理,回来了就把遗书藏起来,现在已经整整放满了两个……”

      “停!”雨述安终于忍无可忍,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别说了……”

      荆上霖微笑,“你现在知道怕了?把我们丢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呢?一到基地门口就跑的比兔子还快?生怕别人和你抢?”

      虽然荆上霖露出了得逞的笑,但陈为理听到这话一点没笑出来。

      雨述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诚恳道:“其实我写的不是遗书,是我这边研究情况的汇总,我总要给你个交代,而且我推测的没错,中央……”

      陈为理点头:“我知道。”

      雨述安疑惑,“知道什么?”

      “知道你爱我。”

      雨述安沉默了。

      沉默的脸红了。

      ……

      在当前的善后工作里,封锁基地有三个要求。

      洪奇顺着书记员给的思路推导。

      其一,确定资源剩余情况,为后续工作提供资源支持。但是称得上“手眼通天”的雨大校不知道哪里来的数据,在撤离前已经提交完097的红晶剩余存量,判定为“巨量”,不作销毁处理,留置查看。

      而此刻长期私联向中央提供数据的一名哨兵正专注地看着雨大校接受“万用霉素”的注射。他的情况自醒来后就基本稳定,由于本身携带的虫毒抗体,加上万用霉素的联合治疗,毒素有较大可能性缓解。但他脚踝处的肌肉受损程度严重,这是众人都没有提起的话题。

      其二,盘点幸存者名单,方便后续的分配。

      当前097一共撤离了七千七百六十九人,087作为西部的中枢联络基地,向097支援了两百四十架军用货运直升机来转移幸存者,转移压力较大,所有幸存者在地表清理出的安全区就地安置,等大雨过后再进行转移。

      087的大胡子长官对于六位率先赶到稳定局势研究员赞赏有加,尤其对其中一位能够用精神力稳定哨兵识海消散的S级向导佩服的不得了,在得知那位向导有着与他相悖的理想时,他十分大度地提供了更多的生活物资,想要见证另一种选择的可能性。

      其三,规划逃亡路线,提高研究组迁移效率。

      这……是什么意思?

      洪奇戳了戳书记官的手臂,“裴书记,什么叫规划逃亡路线?我们的任务不是完成了吗?还要迁移到哪?”

      白大褂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需要问我们行为出格的雨大校了,相信他已经做好了规划。”

      众人仍在直升机上,雨述安换了一套宽松的衣服,在陈为理体温包裹下有些昏昏欲睡,在陈为理贴着耳朵的悄悄话里听到了裴书记冰冷的口气,就知道到了要面对宣判的时候了。

      他在陈为理的搀扶下坐直身体,十分坦然的面对此刻直升机里的众人。

      “各位,我想要和大家说明一件事,在执行本次任务离开中央塔前,我已于自己的办公桌上放置了辞呈。很遗憾,今后或许我不能和各位继续并肩作战了。”

      裴书记看看一旁的荆上霖一脸地兴高采烈,又看看十分平静的雨述安,挑眉问道:“哦?这是准备卸甲归田,找到哨兵嫁了当全职主夫?”

      雨述安摇头,“恰恰相反,我还不能休息。”

      他握住陈为理的手,近十年的书信往来使他对于爱人的记忆近乎模糊,原来他的手这么大,可以稳稳地包裹住自己的。

      “中央塔的数据冗杂已经使信息传递系统出了不可挽救的问题,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被证明无法实时监测居民的身体情况。在近期各地爆发的虫灾中,因为系统反馈延迟导致我们的救援行为不及时的情况屡次发生。”

      “对于我们归纳总结出的虫灾易爆发地,中央塔在明确虫族进攻目标的情况下,拒绝采纳‘红晶’理论,并中断了我们对基地的预警信号,造成了众多不必要的伤亡。”

      “对此,我想要说明的是,中央塔因‘巩固’而存在。而我作为一个健全的‘人’,因希望而存在。”

      “我希望有更多人即使没有受到塔的庇护也能活下来,我希望更加了解红晶的运作模式,发明出比干扰器更加有效、比血清更加安全的东西,”

      “所以我要去西部的人类新防线,那里远离红晶矿区,并且已经有众多来自各基地的‘无名者’投身建设,毕竟我也没有芯片,本就属于‘无名者’的行列,在中央塔受到培养的这么多年,我十分感谢各位的支持。在此后,我也不会放弃对虫族的研究,或许有朝一日,能和各位走在殊途同归的道路上,一起发掘出红晶与虫族的真相。”

      裴书记抱胸思考了一番,“新防线?目前接纳红晶理论的就那几个团体吧,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把你骗过去坑?你到了哪可都是炙手可热的专家,回头绑架了你再要几百万赎金。”

      荆上霖模仿着裴书记的抱胸的姿势说道:“我们雨大校看着这个防线建成看了十年,去那比回家还熟,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没了雨大校你今年能拿出科研成果不?那群老东西马上要把经费砍完了,你今年做不出来,明年更没机会了。”

      裴书记扭头看荆上霖,“首先,我很有钱,我的家族,我的父母都很有钱,不缺那点经费,”他转头看雨述安,“其次,雨大校知情不报,违反《中央塔居民法则》第一章第二十三条,对中央塔保持绝对的信赖和忠心。”

      他掏出本子和笔,翻开最新的一页,一边记录一边说道:“第三,其实我也看中央塔不爽很久了。”

      荆上霖又惊又喜,雨述安眼前一亮。

      “他们居然在今年修改的法案里新加入了允许研究员连续工作超过四十八小时这样违反人身安全和人类尊严的条例。我喜欢遵循规则,但也不接受这样草率的‘绝对正确’。”

      “要是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在制定法案的时候力排众议,为所有的研究员争取到我们应有的权力。”

      雨述安喜笑颜开,“欢迎。”

      洪奇左看右看,茫然道:“什么情况,你们不会是商量好了一起要走吧,那我怎么回去复命啊!”

      裴书记伸出手,手指一捏,把他上下两片嘴唇并到了一起。

      荆上霖看着窗外的雨,突然说道:“但是我们……救援工作是不是早就超过四十八小时了?”

      洪奇连连点头。

      雨述安打了个哈欠,靠在了陈为理怀里。

      陈为理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在这么多年里,这是雨述安从未告诉他的事。

      而他也从未提起过任何的疑问。

      雨述安仰头看他,突然说道,“差点忘了问,按照之前的治疗情况,想要解救陷入幻境的人一般要找到一个潜意识的寄托点,也就是执念最深、让你愿意沉迷的场景。但当我进入到你创造的幻境时,你创造的场景范围太大了,整个097的细节都非常清楚,你到底寄托的是什么东西啊?还是说你的精神力水平又提升了?”

      陈为理在雨述安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含糊道:“就……梦见你啊。”

      雨述安疑惑。

      陈为理微笑。

      就梦见了三千多个日夜,梦见了你和我牵着手走在夜晚的公园,梦见你拉着我的手去赶早上的班车,梦见我们在雾气蒸腾的烤肉店畅饮,梦见刘局说你泡的咖啡好喝,梦见申乐拉着我们逛相亲角,梦见你捡起泛黄的落叶,梦见你在公园的草地上野餐,梦见你看向岩壁的上空。

      梦见你穿上了雪白的向导作战服靠在我怀里,梦见你第一次持枪被后坐力震得把枪丢掉,梦见你剪掉了头发带上安全帽,梦见你开车走走停停被贴了罚单,梦见你执勤被冻得瑟瑟发抖回家泡澡,梦见你在诊疗室里工作了一整晚,梦见你被领导破口大骂偷偷在家哭鼻子,梦见你递交了外勤申请,梦见你第一次看见虫子吓得大哭。

      梦见你跑去了雨林被蚂蝗吸血,梦见你第一次在队伍作战里遇见一只北高原蓝刺蝶,梦见你被巨浪扑到在岸边,梦见你龇牙咧嘴地往伤口上倒皮肤粘合胶,梦见你擦干了嘴边的血扶着队友返程。

      还好,当我睁开眼,怀里是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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