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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积尸流血草木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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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极殿所倚的飞鸣山实在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所在,除了主干一条直通大道,四周还有四条各有险峻的小路,可以通下山去。
若有人想要攻打无极殿,就需面临分兵的难题,而一旦分兵自然会形成漏洞,更何况四条小路各有危险暗伏,几乎称得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当年欧阳上智选址在此建起恢弘宫殿,想必也颇费一番功夫。
当十三圣殿的各路人马尽皆闯入小路,玉潺潺这才向各处发下号令。
点燃的引线黄烟滚滚而去,接着四面爆炸之声接连响起,震得地面颤动。
崩裂的山石和泼油的滚木和干草,相随落下,伴随着带着火焰的箭簇和火炮,引发道路之中埋下更多的地雷炸弹,继发出一串爆炸之声。
人声惨叫与马声嘶鸣交织成死亡的乐章,兵戈未触,已是人仰马翻,十三圣殿伤亡惨重,逃兵不可胜数。
带着硫磺味的硝烟和烤熟蛋白质的焦臭味,随着掀起的一阵阵热浪传上山顶。
一线生直拿袖子抹额头上不知是惊惧还是热蒸出的汗水。
“潺潺呐,这些你都是什么时候布置的啊?”
“就这段时间啊。”玉潺潺凝神望着大道的兵马,这也是唯一需要注意的一支,关足天本人带领的十三圣殿精英部队和高手们,“你不会以为这段日子,我真就带着无极殿的卫士在山岭上躲猫猫吧?”
一线生再次擦汗,“家主真是高瞻远瞩,高瞻远瞩,人所不及,不过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一线生也有很多可以出力的地方。”
“那你认为,我是为什么不告诉你?”玉潺潺回头淡淡一笑。
“这、这属下不知。”一线生赔笑。
“说来幸好,你近来没有私自离开无极殿。”玉潺潺又道,“否则……说实话,连我自己也记不清到底在什么地方,埋下多少火雷。”
三伏天,一线生冷汗如雨,“这,家主是开玩笑吧。”
“你要这样认为,就这样吧。”玉潺潺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家主,前面似乎抵挡不住了。”姚明月上来一步道。
主道上,关足天飘扬的金边白底大纛渐渐向着大殿逼近,比起周围四条道路的狼狈,显然关足天带领的中军,着实有几分实力。
无极殿本来不过几百人,还分了一些守卫小道,主路这边二三百人,即使借助地利和兵器锋利,如何抵挡得住携怒而来的关足天,渐渐显出颓势。
不过,他们所展现出的战斗力,已远超过普通武林乌合之众,玉潺潺十分满意了。
“家主,现在该怎么办?”一线生慌张问。
“不要正面交锋,让他们且战且退,先撤到殿墙内,再将人引入殿中。”玉潺潺向姚明月一望。
“明白!”姚明月精神一振,朗声答应。
“若关足天此时退兵还营,整顿再战,我或许还能夸他一句,但眼下这等发展可知,他全不懂兵法,实在不足为惧。”玉潺潺看出她并没有表现出的信心,安慰着轻拍她的肩膀。
“嗯。”姚明月肩膀松了一松,含笑道,“这次定叫关足天有来无回,也让万教明白,谁才是中原武林至尊。”
“低调、低调。”玉潺潺做张做势地摆摆手。
姚明月领命而去,一线生犹犹豫豫凑上来,“这……家主将关足天引入殿中,难道还有什么安排。”
“背水一战,我只好破釜沉舟了。”玉潺潺意味深长。
“难道……”一线生惊恐地睁大眼睛。
由于无极殿侍卫的抵抗强硬,未有溃败之势,所以关足天带领队伍进入无极殿主殿时,并未意识到丝毫不对,直到逐渐减少的抵抗者,完全消失踪影。
“嘭!嘭!嘭——!”
随着数声震天巨响,地动山摇,整座高大雄伟主殿剧烈摇晃,然后轰然坍塌,扬尘漫天。
“我把无极殿剩下所有火药,全埋在主殿基座下面了。”
一线生耳朵隆隆作响,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玉潺潺说出这句,让他顿时头昏脑涨、六神无主的话,嘴唇抖了抖。
这是无极殿,欧阳上智耗费多少心血和金钱,并存放多少财货宝物的无极殿!炸药毁掉无极殿四条小道,防御工事砍掉遮蔽大殿的树林,现在又炸掉又炸掉了整座无极殿——
玉潺潺是故意的,否则,她就是疯了。
一线生不知道自己更能接受哪种假设,更不知道欧阳上智能接受哪一种。
这绝对是惨重的损失。
他看玉潺潺竟还振振有词,“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这……是什么兵法?”一线生哑然问。
“游击战!”玉潺潺面带得瑟。
“游击战……”一线生失神地望着坍塌成一片废墟的无极殿,“这战法破坏力实在惊人……!”
他话音未落,一道掌风由远而至,擦身而过,随后跟着一道凌厉的银光。
一线生慢一步反应过来,这一掌一剑的目标都不是自己,而是旁边的玉潺潺。
不过已经迟了。
玉潺潺带着惊讶的表情,被一掌拍中偏过身体,携着银光的小剑擦过她的右臂,划破衣袖,带出一道血痕,没入身后山石。
“哎呀,家主你有没有事!”一线生慌慌张张过来扶她。
玉潺潺脚下横了一步,撞进了另一边突然出现的臂弯。
“好友,你无事吧?”一道关切之声带着莲花清香,白紫相间的广袖垫在她碧纱小袖之下。
玉潺潺撇头看自己右臂上的伤口,摇头无奈,“果然福祸相依,乐极生悲,亏你都推了我一掌,可惜我还是不免中招了。”
疼痛慢一步被神经传导反应,如同冰针刺入血管经脉骨髓般冰冷刺痛渐从伤处蔓延,又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感觉。
伤口处皮肤上出现如蛛网一般条索状青紫色痕迹,缓缓向周围扩张。
“嘶——”玉潺潺伸右手在伤口按了一按,疼得浑身一激灵,顿时暗骂自己手贱。
“素还真呐,你回来了!”一线生紧张道,“你看这是怎么回事?要如何医治啊?”
“难呐!”素还真将玉潺潺扶至一株树旁坐下,小心查看伤口,“这似乎不是中原任何一种毒,倒像是——”
“南疆蛊毒,千丝万缕。”玉潺潺疼得嗓音发颤。
“不错!”素还真单膝跪在地上,望向她眉头皱得死紧,“正是千丝万缕,以人之血肉为食,只要游丝一缕钻入血脉,便会衍生万缕千丝,十日就能人血肉食尽。”
玉潺潺冷汗直冒,隔着袖子都感觉捏着手腕的手掌在发力,“手、手要捏断了。”
“啊!抱歉!”素还真慌忙松开,玉潺潺左手无力,顿时跌下去,又被他连忙舀起来捧住。
……脏就脏点,亏得已经疼麻了。
玉潺潺觉得自己简直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那现在怎么办?”一线生又开始擦汗,“从中原去往南疆,一来一回十天都不够啊。”
“我带好友前往南疆求医。”素还真目光灼灼向玉潺潺。
玉潺潺微露惊讶,转眼换了一丝了然。
“还是由我陪家主去南疆吧!”不待她回答,匆匆赶回的姚明月已然插口。
“那边怎么样?”玉潺潺向她抬抬下巴。
“关足天带着残部跑了。”姚明月躬身答道。
“关足天竟没死!”一线生惊呼出声。
“哪有那么容易。”玉潺潺呼着气,并不意外,“毕竟兵力悬殊,有此惨胜足矣,战前的承诺,必须要兑现。”
“潺潺你怎么办呢?”一线生关心道,“谁陪你去南疆求医?”
玉潺潺与姚明月目光一触,又与素还真眼神一交,垂眸一瞬复又抬起,“明月,你来替我主持世家大局,安抚众人。”
“是!”姚明月眼眸一亮,当即跪下,热情握上玉潺潺右手,“我一定为家主守好世家,等待家主归来!”
这几乎是玉潺潺从她眼中见到最明亮的眼神,简直亮得发光。
这样的野心啊。
“咳、咳……”玉潺潺低头咳嗽两声,掩住忍不住上翘的唇角。
马车辘辘,素还真挽车自山道而下,碾过一路血腥。
玉潺潺裹紧披风,靠着车窗看向山路上满地尸骸,全都是她的“功业”,不只有“敌人”,还有“牺牲”,心里却不期然想起她窗台上姹紫嫣红、繁花似锦。
可惜。
如果能带来和平,倒也不惜,但这些死亡,并没有意义。
与她也全不相干。
即使她主导了这场死亡,这些死亡,实际上,与她全不相干。
玉潺潺在车厢内蜷起来,用厚实地披风将自己完全罩住,这件披风的主人似乎很少挫败和颓丧,面对几乎无解的局面,也未曾有过逃避的态度——
这真的可能做到吗?
为了减缓蛊毒的扩散,筋脉完全封住,又服药压制毒性,玉潺潺很快在马车颠簸中感到一丝疲惫,纵使满怀乱七八糟心事,也渐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