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明月高悬，普照万物 ...
-
月黑风高夜，北离的夜一如既往。
北离王府中的一个密室内——
沈池舟独自站在药鼎前，鼎中紫色蛊虫微微蠕动，他眼神冰冷。
只差最后一步了，那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底凝霜似的，一手托腮看着那蠕动几下又再一次迸出紫烟失败的蛊虫，最后只是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看来得换一个方式了。
沈池舟舒展着单薄纤细的身姿走出了密室，那书架主动关上，而后便是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他房中的桌前，那黑衣人自顾自的给自己道了一杯茶，慢条斯理道：“那位靖王就要到了，想好怎么迎接了吗？”
对于突然出现的人，沈池舟神色未变，而后也坐下来，语气自然道：“就那样呗。朝堂那边可没有说靖王会来。”似笑非笑的，“而且，招待那位皇帝的代表，这也不是我一个男宠要做的事情。”
“呵，”黑衣人递过来密信，“大人令，三日后周太师抵北离，此乃良机。让你准备的‘礼物’，务必及时献上。”
沈池舟并不接信，只是挑眉问道：“我要的东西呢？”
黑衣人取出一个密封铜管：“当年‘衣带诏’案，最终裁定你父‘知情不报，罪当连诛’的朱批，并非段清辞亲笔。这是当时刑部存档的笔迹对比与证人残供。真正落井下石，将流放改为‘男眷充奴’的人，是……”
就在此时，听到屋中有其他人声音的萧璟宸猛然闯入——只是屋中也只剩下沈池舟一人，以及敞开的明显有人翻过的窗户，在看见那杯并不是在沈池舟面前，却还带着温热的茶水。
他面带烦躁，占有欲勾起他的疑心：“池舟，你在与何人密会？”
沈池舟下意识地微微一颤，指尖蜷缩，不是害怕，是条件反射般的生理性抵触。
他转身时，脸上已是熟悉的带着脆弱依赖的浅笑：“二郎，你来了……是京都的一位故人，替我寻到了……我娘生前遗失的一支旧簪。”
他迅速将铜管塞入袖中，拿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支普通银簪，他声音放软带着哽咽：“你看，这是我娘唯一留下的东西了……我方才，只是有些难过。”
同时，沈池舟将额头轻轻抵在萧璟宸肩膀，甚至是抽咽了一声。
萧璟宸无妨抵抗沈池舟这般的举动，心中疑虑立即稍减，搂住他：“好了，莫哭。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寻来。”
他完全没注意到，怀中人低垂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恨意——而一只紫色的蛊虫已然悄无声息的没入了萧璟宸的肌肤中。
“哭什么？你们这些人，生来不就是给爷取乐的？”
这句话沈池舟可以记一辈子，三年前——萧璟宸，带着被北离王训斥的暴戾，用一袋金珠买断了新货“沈清”的三天。
那不是欢愉，是单方面的发泄与蹂躏。
雕花木床染了血，那时他还叫沈清身上无一处好肉，嗓子哭喊到嘶哑。
那个时候萧璟宸醉醺醺地捏着他的下巴便说了这句话——“哭什么？你们这些人，生来不就是给爷取乐的？”
待萧璟宸离开，沈池舟擦掉眼角逼出的湿意，面无表情地打开铜管——看完后，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烛火。
“原来是你……”
“游宁樊！”
一个在朝中素有清名与段清辞并无明显龃龉的左都御史——你们这些人都是那般道貌岸然，令人作呕！
…………
次日清晨，京都——
段清辞醒时他的陛下已然去上朝了，殿中的熏香依旧，一切像往常一样，起身洗漱，再是李院正端来的安胎药。
段清辞本想着坐下来好好再看看卷宗，却发现卷宗似乎都被收了起来，心中只得无奈一叹。
今日的天气依旧是那样的晴朗，段清辞便想着出去透透气，阿允立即给他披上了大氅——那是之前陛下所赠的。
腹中的孩子已然满了五个月了，这样的重量的确能让他感到腰疼，而他本身的身体本就不是很强健，以至于他走了一段时间，就感到了一些疲惫。
“呼……”段清辞一只手扶着池塘的石栏，指尖感受到了石壁的冰冷，另一只手下意识的去扶酸痛的腰肢。
“二爷。”阿允立即小心翼翼的扶住他，见他额头冒出的细汗，连忙道，“二爷也歇会儿吧，您的身子要紧！”
段清辞也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不适，便点了点头，身边照顾的人被陛下安排的很齐全，长乐殿院中的一棵香樟树下置的椅塌是早也准备好的，一旁的案几上也准备了糕点与切好的水果。
段清辞在阿允的搀扶下坐下，还是下意识的抚了抚已然有了弧度的腹部，眼底溢出的是一种他人从未见过的温润：“嗯……爹爹收到你的提醒了。会好好休息的。”
清涟立即诊脉，神色从凝重到舒展开来：“二爷放心，小主子很健康呢！”只是看见他脸上的虚浮，还是有些心疼，“就是二爷，还是得好好歇息。”
顿了顿，她又立即说道：“那些什么折子……可千万不要为了那些劳神了！”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了。”段清辞笑容依旧是那般的温和，但这句话却是假的，昨天他还和陛下一起听政。
清涟对此肯定是不信的，毕竟她也亲眼看到昨天二爷跟着那个皇帝去了早朝！她刚想开口，以医者训斥患者的语气，却被打断——
“二爷！”烬寒身形敏捷地闪到了一旁，将一封信件递了上去，“是荆州大帅来的家书。”
听到是家书段清辞的眼睛一亮，充满期待的结果家属，打开之后，脸色却是一变——家书中掺杂的是那封北离王原封不动的求救信！
兄长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将这个寄到京都过来？是了，如果直成御前，一定会经历层层筛核，但如果只是一封家书，便很容易收到……那个病重的北离王是假的！
可那份家书写的却只有短短几个字——【小辞，万事当心】
段清辞捏紧信纸，指尖发冷。腹中胎儿似乎感知到他的焦躁，猛地一踢，正中他肋下。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眼前一阵发黑，不得不撑住案几才站稳。
“二爷！”阿允惊呼。
“……无……无妨……”段清辞轻轻扶上腰腹间，甚至感到一阵紧绷的，轻轻咬了咬下唇。
清涟连忙把他的脉，立即道：“二爷，您不要这样，对您和小主子都不好的！”让阿允扶他好好坐下，而后吩咐一旁胆战心惊的李院正去熬安胎药，接过烬寒递过来的安神汤给他。
段清辞喝下那杯温热的安神汤，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神色凝重起来——北离王宁愿舍近求远，那是不是证明那个递上来的折子很可能并不是出自北离王之手？！
如果是那样的话……靖王殿下和周太师岂不是……
如果是这样，那个人很可能就不是为了北离王的兵权！而是……
“唔……”腹中的胎动搅得段清辞的思路又断了，如果之前的推断都错了……那靖王殿下与周太师已然深入虎穴了！
可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想不通？是因为孕期的缘故吗？
段清辞最后不得不无奈一叹，一只手轻轻覆上隆起的腹部，心中莫名有种空落——他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段太傅了，从一开始自己的推论就错了……
“二爷……”给他做依靠的知许见到老师这般模样，心痛不已，声音发颤带着哑声，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劝说道，“二爷，您……您不要去劳心那些事情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您和小主子啊！”
段清辞闭眼强压晕眩，脑中飞快串联线下可能的猜测——求救信真……奏折假？朝中有内应配合伪造……对方目的并非单纯夺兵权，而是……
陛下在京都是否有险？他猛地睁眼：“烬寒，速去查……”话音未落只觉眼前一黑。
四周的声音他听着有些远了，依稀分辨出了清涟等人焦急的呼喊，然后是银针扎入筋脉……
“清辞！”这掷地有声的呼喊似乎在一瞬间将那些空灵打破，而后便是那个熟悉的怀抱，以及那个人的气息。
段清辞此刻感到心安，亦如当年火场中差点丧命那个奋不顾身冲向他的人，以及那沉闷的水中那个温暖的拥吻……他的陛下，他的祉衍哥哥不仅仅救了他一次的……
段清辞指尖一松，密信飘落在地，人已软倒在穆祉衍怀中。
…………
与此同时，靖王的车驾不紧不慢地抵达了北离城。
他们甫一入城，便受到了“热情”的接待——这一点倒是让他感到十分奇怪，朝廷并没有通知他的到来，但凡有一点脑子，也不应该如此大张旗鼓的迎接他，哪怕是知道他会来。
这北离之中的迷雾似乎比他想的更要深，只是也是庆幸，来的人是他。
北离王长子萧景睿亲自在王府门前相迎，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言及父王病重，无法亲迎，深感愧疚。
这一切在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意料之外——这个幕后之人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只是对方竟然这般热情，那便试试将计就计吧。
是夜，王府设宴，为靖王接风洗尘。
宴会奢华，丝竹悦耳，舞姬曼妙。
穆祉琛坐于上宾之位，依旧保持着一副浪荡王爷的做派，欣赏着歌舞，品评着美酒，与萧景睿谈笑风生，仿佛真是来此逍遥快活的。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正酣时，一道娇媚入骨的声音忽然响起：
“早就听闻靖王殿下风姿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绯色华服容颜绝世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的年轻男子，手持玉杯，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他身姿摇曳，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尖上，正是萧景琰身边那个神秘的男宠——沈池舟。
穆祉琛抬眸，目光落在沈池舟身上，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冷芒，面上却笑得愈发慵懒风流：“哦？这位是……”
萧璟宸连忙介绍：“殿下，这是池舟，是我的……好友。”他话语中的停顿，似乎并不愿意把沈池舟真实的身份告知其他的人。
沈池舟走到靖王席前，微微躬身行礼，动作优雅却带着勾人的意味，他抬起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目光仿佛带着小钩子，直直地看向穆祉琛：“在下沈池舟，久仰靖王殿下大名。听闻殿下不仅在朝中地位尊崇，更难得的是……与那位才冠京华的段太傅，交情匪浅呢。”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刻意在“交情匪浅”四字上加了重音，目光紧紧锁住靖王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一旁的萧璟宸盯着沈池舟贴近靖王的姿态，杯中酒液因他指尖颤抖而晃出。他想起昨夜沈池舟在他身下承诺“只是演戏”，可那媚眼如丝的模样，此刻却刺痛他的眼。他狠狠灌下一口酒，舌尖尝到铁锈般的嫉妒。
回头在床榻之上再讨回来就好！
穆祉衍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段太傅乃国之栋梁，本王自是敬重。怎么，沈公子也对段太傅感兴趣？”他这话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极高的韵味。
沈池舟掩唇轻笑：“那般清风霁月般的人物，谁会不感兴趣呢？只是可惜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又似有深意，“明月虽好，却高悬天际，只照一人。殿下您这般人物，难道就甘心永远居于人下，只能遥遥仰望吗？”
这话已是近乎赤裸的挑拨，暗示穆祉琛因段清辞而对皇帝心存嫉恨，鼓动他争夺权力，甚至……觊觎那不该属于自己的“明月”。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靖王身上，萧璟睿面露紧张，萧璟宸则眼神闪烁，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煜阳的手，已悄然按在了刀柄之上，成俟更是屏住了呼吸。
然而，靖王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朗，带着几分嘲讽。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电，直射沈池舟，语气依旧慵懒：“沈公子这话，说得可就有些小家子气了。”
“明月高悬，普照万物，何曾吝啬过它的清辉？能得见明月之光，已是幸事。若因自己无法独占，便心生怨怼，甚至想要将其拽落凡尘，占为己有……”
他顿了顿，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笑着，语气却骤然变冷：“那与焚琴煮鹤，摧兰折玉的蠢货，又有何区别？”
“本王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至于其他……”他目光扫过沈池舟瞬间僵住的媚脸，又瞥了一眼面色微变的萧璟宸，冷笑一声，“不是你的，莫要妄想。否则，小心……引火烧身。”
言罢，他不再看沈池舟一眼，对着主位上的萧景睿举了举杯：“景睿，王叔病重，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还是带本王去看看王叔吧。”
沈池舟脸上的媚笑彻底凝固，感到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这位传闻中只知风月的靖王，心思竟如此通透，意志如此坚定！他方才施展的媚术竟然毫无作用！
靖王心中冷笑：想用这点龌龊心思来动摇我？沈池舟，你未免也太小看我穆祉琛，太小看我对那轮“明月”的珍视了。
谁若想玷污那抹清辉，我必先让其……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明月高悬，普照万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