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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弈中弈 那双深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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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拂过竹梢,带起一片沙沙声响。
殷长歌的心一沉,此刻他脸上的污渍已净,露出原本清俊的容颜,一双深眸幽亮而沉静。
韩睿铮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原来这才是阿离兄弟的真容,你先前为何扮丑?”
殷长歌知道瞒不住,唯有道:“江湖险恶,相貌惹眼,容易招祸。”
韩睿铮目光一转,语气渐深,“这般品貌,确实惹眼。”
殷长歌不明其意,强自镇定道:“若是无事,我便回房了。”
韩睿铮扬声叫住,“方才府中闹贼,动静不小,阿离兄弟可有受到惊扰?”
殷长歌不敢轻易回答,踌躇片刻低声道:“隐约听见有人喊抓贼,不过没敢出去。”
韩睿铮掠过他的衣衫和鞋履,不动声色道:“阿离兄弟剑法精妙,面对影煞阁的追杀尚且仗义出手,区区小贼也会怕?”
殷长歌听出试探,知道对方已经起疑,唯有不语。
韩睿铮的视线又落向他背上,“这柄家传的把式,阿离兄弟倒是时刻不离身。”
殷长歌本能地一侧身,讷讷道:“家传之物,爹娘留的念想,不敢遗失。”
韩睿铮凝注了一会,终于不再深究,转而问道:“阿离兄弟以前可曾听过影煞阁?”
殷长歌斟酌着言语,“我住在山里,对山下之事了解不多,这是头回遇上,没想到如此凶悍。”
韩睿铮一牵唇角,不以为然的语气中自有一股傲然,“影煞阁再凶,也不过是群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有韩某在,这些人不足为虑。”
殷长歌一怔,半晌无言以对。
忽见院处人影一动,沈晖快步走来,附耳低声禀告。
韩睿铮眉头微蹙,抬头瞥了一眼殷长歌,“时候不早了,阿离兄弟早些歇息,府中不太平,无事夜间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了。”
殷长歌自是答应,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吁出一口气,后脊已被冷汗完全浸湿。这位丞相高徒,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虽然未必心怀不轨,但也绝非易与之辈。
殷长歌抬头望向夜空,弦月西斜,星光黯淡,恰似他此刻的处境。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竹逸轩外响起一阵叩门声。
殷长歌一夜浅眠,闻声即刻惊醒,本能地抓起枕边的辟水剑,开门一看竟是韩睿铮。
对方仍是一身玄色劲装,眉宇间的冷锐淡了几分,眼下多了一丝乌青,显是一夜未眠。“阿离兄弟,昨夜休息得可好?”
殷长歌微微颔首,侧身将人请入,“尚好,多谢将军关心。”
韩睿铮身形未动,仍站在门外,扫了一眼室内,漫不经心道:“昨夜府中失窃,阿离兄弟想必也知道了,失窃之物是西南盐路的改建副本。”
殷长歌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些,垂眸不语。
韩睿铮神情凝肃,话语低沉,“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西南民生,更牵扯边境安稳。盗图之人手段高明,计划周密,府内虽有护卫,但高手不足,恐怕难以应对下一次。”
他话语一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殷长歌,“阿离兄弟身手不凡,剑法精妙,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殷长歌心念微动,隐约猜到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请讲。”
韩睿铮的话语真诚而恳切,“我想请阿离兄弟助我一臂之力,贼人盗走的副本不全,必定会再度盗取正本。我已提前布下疑阵,示敌以弱,诱其深入。届时还望阿离兄弟能暗中相助,与我一同擒获贼人,事成之后,韩某必当重谢。”
殷长歌沉默不语,他不在意金银,也不想掺和其中,师父的下落尚无音讯,他实在不想耽搁在此。然而对方态度真挚,为擒获贼子不惜允以重酬,这份大义委实令人敬佩。
想起师父从前的教导,殷长歌终究没有拒绝,“将军言重了,路见不平尚且拔刀,何况此事关乎边境安危,我愿尽绵薄之力。”
冷硬的脸庞露出感激的笑意,韩睿铮拍了拍他的肩,“阿离兄弟果然深明大义,具体安排,稍后我会让沈晖详细告知。”
月隐星稀,万籁俱寂。
邕州公廨的中庭下,一株老树枝叶繁茂,虬颈的枝桠间青影微动。
殷长歌屏息静气伏于树梢,辟水剑贴着脊背传来丝丝缕缕沁骨的凉意,一如他此刻沉静的心情。
三日前,韩睿铮放出风声,称西南盐路图正本存于邕州公廨,近期将送至城局厅正式动工。他笃定消息一经放出,贼人定会再度盗窃,众人在此埋伏了三日仍不见动静,明日便是对外发布的动工之日,若那群人当真心怀不轨,今夜便是最后的行动时机。
院中四方角落伏有高手,沈晖带人守在外院,将整个院落围得密不透风。
子时三刻,长街上遥遥传来更鼓,檐角的风灯倏然一晃。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掠过高墙,几个起落避开数道明哨暗卡,悄无声息地落在窗下。
殷长歌屏住呼吸,看那人熟练地撬开窗栓,身形一滑潜入室内。
屋内有极轻微的翻动声,片刻后,黑影从窗口跃出,手中多了一个与上次同样的卷轴。
殷长歌正欲发出信号,蓦地异变陡生。
院中的黑影足尖一点,身形如电掠出,直扑殷长歌藏身的古榕,口中同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唿哨。
破空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却不是来自韩睿铮的伏兵。院落之外,十数道黑影一齐翻入,黑巾蒙面,手持劲弩,腰间清一色悬挂虎纹木牌,瞬间封死了所有退路。
殷长歌心头剧震,催动内力,剑法施展,辟水剑化作一团青光,精准地挑飞近身的弩箭。然而不知对方的箭矢以何打造,居然连弩齐发,黑衣人们配合默契,交替射击,漫天箭矢密集如雨,根本不留丝毫喘息之机。
随着一声锐响,一枚弩箭穿透剑网,擦着殷长歌的左臂掠过,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传来。
殷长歌暗叫不妙,箭上淬了毒,尽管只是擦破了皮,但毒已见血,继续运功只会加速剧毒渗透,他不得不收剑闭息,强行封住各处要穴。
盗图者悄然落入院中,好整以暇地抬头观望,兜帽遮掩下,那人只露出一双冷静如渊的眼睛。他轻轻一挥手,黑衣人蜂拥而上,院中各处埋伏的角落逐一被破,甚至没有机会对外院发出求救信号。
随着贼首一声令下,刀光剑影交织成网,向殷长歌密密地笼下来。
辟水剑再次挥洒而出,惊鸿剑法灵诡地击出,在黑衣人的围攻中不断突击,剑锋过处,必有一人溅血后退。一旁的贼首冷眼旁观,辟水剑出现的一刹,他的气息蓦然冷凝。
对方人多势众,个个皆是好手,殷长歌本就消耗甚巨,受伤的左臂渗入剧毒后更影响身法,他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眼见时机已到,贼首的身形倏然动了。
对方的动作格外迅捷,空气中仅有一道残影掠过,手中一对乌黑的短刺,无声无息地刺破空气,划向殷长歌胸前的空门,角度刁钻,时机狠辣,专挑少年旧力方去,新力未生的刹那,辟水剑一时回防不及。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殷长歌瞳孔骤缩,用尽全力身体侧转,却难以避不开这致命一击。
刺尖即将触及心口的瞬间,贼首的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透杀意掠起的尘埃,牢牢锁在殷长歌脸上。
风吹散了浓厚的云层,一弯弦月在院中洒下满地清辉,映亮了少年的面容。激战令他沁出满脸热汗,也令沾在颊上的疤痕脱落,露出了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真面。紧抿的唇线,清俊的脸廓,以及那双深楚的眼眸,仿佛敛尽了霜华星辉。
贼首的瞳孔明显一缩,眼底掠过极快的惊诧。
没有任何言语,致命的短刺硬生生顿住,以一种与此前截然相反的姿态,倏然收回。
“撤!”对方蓦然开口,毫不犹豫地转身。其他黑衣人也不恋战,紧随其后,转瞬消失于夜色。
异变发生得太快,殷长歌甚至来不及反应,半晌才猛然惊觉,对方的声音竟与张猎户院中的黑影如出一辙,那些黑衣人佩戴的虎纹木牌也与张猎户的形制完全相同。
耳边传来纷乱的人声,韩睿铮冷冽的声音随之响起,“迅速包围这里!”
沈晖率众手持火把涌入,却只见满地狼藉,贼人早已鸿飞冥冥。
韩睿铮快步走到殷长歌身边,瞧见他血流不止的左臂,神色大变,“箭上有毒!”
沈晖疾步而来,在殷长歌周身疾点数下,伸掌按住他的背心催力运功,片刻后殷长歌吐出一口黑血,脸颊终于恢复了颜色。
沈晖起身立于一旁,“中毒不深,毒血已经逼出,眼下应无大碍。”
韩睿铮打量着殷长歌的面色,确定他无恙后目光微沉,话语透出歉意,“对不住,是我太过大意,被令这伙人将计就计,还连累了阿离兄弟。”
殷长歌捂住伤口,气息依旧有些不稳,轻轻摇了摇头。
一名官兵匆匆而来,双手呈上一枚弩箭,“将军,这是贼人遗留的弩箭。”
韩睿铮接过后定睛一看,“元戎弩?”
沈晖同样神色一变,“难道这伙人是沧海盟的?”
韩睿铮的眉宇深锁,话语沉冷,“恐怕不止,沧海盟背靠北齐,这群人又如此在意西南盐路,未必不是奉了北齐王命而来。”
他唤来几名手下,吩咐众人在城中秘密搜查,绝不可惊扰百姓。
一旁的殷长歌异常安静,左臂传来阵阵剧痛,却远不及心中的惊涛骇浪。
张猎户家出现的黑影居然真是北齐之人,沧海盟背靠,黑影口中的“主上”与“少主”,只怕也与沧海盟有关。
方才贼首明明可以一击杀了他,却在关键时刻突然收手,那双骤然收缩的瞳孔看到了什么?
越来越多的疑问接踵而至,扯不清理不明。
夜风掠地而起,吹散了满院血腥,却吹不散眼前愈发浓重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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