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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懿旨如刀,暗潮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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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的旗号在秋日苍白的阳光下,透着一种脂粉堆里浸润出的、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百余名身着葵花团领衫、腰佩雁翎刀的宫廷侍卫,簇拥着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肃立在青城县外。
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但那份沉静的傲慢,已无声地弥漫开来。
萧定玄勒马,停在车队前十丈处。沈晗率羽林军于侧后列阵,铁甲寒光与宫廷侍卫的锦绣华服形成了冰冷与浮华的鲜明对比。
车帘被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掀开。一名面白无须、眼角带着深深细纹的中年宦官,踩着一名小太监的背,缓缓下了马车。他身着四品太监的葵花色补子袍,手持一柄拂尘,目光先是扫过一片焦土、尚未修复完全的城墙,最后落在萧定玄身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躬身行礼:
“奴婢内务府副总管常福,参见摄政王千岁。千岁爷万福金安。” 声音尖细,带着宫廷特有的圆滑腔调。
萧定玄端坐马上,并未下马,只淡淡道:“常公公远来辛苦。不知太后娘娘懿旨何在?”
常福笑容不变,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卷明黄绫帛,双手高举:“太后娘娘听闻江南匪患已平,摄政王安然无恙,心中甚慰。又闻青城县令程澈剿匪有功,擢升同知,特赐下恩赏,以彰其功。另有懿旨,此间逆案牵涉甚广,恐地方审理或有疏漏,特命奴婢前来,提调一应紧要人犯、卷宗,回京交由宗人府、内务府会同审理,以全皇室体面,安太后慈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萧定玄毫无波澜的脸色,又补充道:“太后娘娘还说,王爷此番受惊,劳苦功高,江南湿冷,不宜久留,还请王爷早日料理完手头紧要事务,回京休养,陛下和太后,都惦念着王爷呢。”
一番话,软中带硬,滴水不漏。赏赐程澈,是施恩,也是敲打——你的人立功,赏赐来自太后。提调人犯卷宗,是收权,以“皇室体面”和“太后慈心”为名,要将最核心的证据掌控在手。催促回京,更是明晃晃的防备与隔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羽林军将士握紧了刀柄,沈晗眉头紧锁。所有人都看向萧定玄。
萧定玄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常福没来由地心头一紧。
“太后娘娘慈恩浩荡,本王感激不尽。”萧定玄语气平和,“程澈之功,朝廷已有封赏,太后额外恩赐,是他的福气。至于人犯卷宗……”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常福脸上:“此案已由陛下钦定为谋逆大案,交由本王与陆明渊陆大人全权审理。人犯重要,卷宗繁多,且与江南军政、地方吏治牵涉极深,非一时可厘清。太后娘娘关心案情,本王自当择日将审理详情呈报慈宁宫。至于提调回京……恐路途遥远,节外生枝。就不劳烦常公公和内务府的诸位了。”
轻描淡写,却又寸步不让。陛下的旨意在前,审理权在我手,太后的“关心”可以,但插手,不行。
常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王爷,这……太后娘娘也是一片苦心,毕竟涉及……”
“常公公,”萧定玄打断他,声音微冷,“本王奉旨查案,自有章程。内务府职责在于宫廷用度,插手地方谋逆重案,于制不合。公公还是先将太后娘娘对程澈的恩赏颁下,其余之事,待本王与陆大人审理完毕,自有分晓。”
这是直接点明内务府越权了。
常福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面对萧定玄那不容置疑的气势和周围羽林军隐隐的杀气,他终究不敢硬顶。他干笑两声:“王爷说的是,是奴婢多嘴了。奴婢这便将恩赏颁给程同知。”
他示意小太监将赏赐的礼单和几样御赐之物捧出,又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听闻程同知正在主持青城重建,不知奴婢可否入城一观?也好回去向太后娘娘细细描述此番劫后重生之景,让娘娘宽心。”
他想进城!是想亲眼看看青城虚实?还是想接触某些人?或者……寻找别的什么?
萧定玄眸光一闪,正要开口,身后城门方向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只见程澈单骑飞驰而来,在萧定玄马侧勒住,翻身下马,对着常公公躬身行礼:
“下官程澈,参见常公公。不知公公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他气息微喘,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匆匆赶来。
常福打量着他,眼中闪过审视:“这位便是程同知?果然年少有为。太后娘娘有赏。”
程澈恭敬接过礼单和御赐的笔墨砚台、锦缎等物,谢恩不迭。
常福笑眯眯地道:“程同知,咱家奉太后娘娘之命,想进城看看重建景象,不知可否方便?”
程澈面露难色,看了一眼萧定玄,才道:“回公公,本该扫榻相迎。只是……只是城中方才在清理废墟时,发现了一处……一处藏骸地窖,尸骨堆积,怨气冲天,下官正与陆大人勘验,恐污了公公贵眼,也冲撞了太后娘娘的恩赏吉气。不如请公公先在城外驿馆歇息,待下官处理完这污秽之事,再请公公入城巡视?”
他语气诚恳,理由也冠冕堂皇——发现大量尸骨,正在办案,不吉利。
常福眼皮一跳:“藏骸地窖?”他心中疑窦顿生,太后密令中可没提这个!
“正是。”程澈叹气,“恐怕是此前遇害的百姓民夫,惨不忍睹。陆大人正在现场,气得浑身发抖,说要一查到底,无论牵涉到谁,绝不姑息!”
他把陆明渊这面“铁面”大旗扯了出来。
常福脸色变幻。陆明渊那个老古板在?还“绝不姑息”?他此来虽有太后授意,但也不想直接跟陆明渊这个连太后面子都未必给的硬骨头对上。何况,若真是什么涉及宫闱的阴私……他更不想沾。
“原来如此……陆大人辛苦了。”常福干笑,“既然如此,咱家便不打扰陆大人和程同知办案了。太后娘娘的恩赏既已送到,咱家便回去复命了。只是……”他看向萧定玄,意有所指,“太后娘娘惦记王爷,盼王爷早日回京团聚之心甚切,还望王爷体恤。”
“有劳公公回禀太后,本王料理完江南之事,自当回京向太后和陛下请安。”萧定玄语气不变。
常福不再多言,带着宫使队伍,如来时一般,浩浩荡荡地掉头离去。只是那离去的背影,多少显得有些仓促。
看着宫使队伍远去扬起的尘土,程澈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然湿透。方才那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凶险。
“你来得正好。”萧定玄看向他,目光深沉,“那地窖之事,陆明渊怎么说?”
程澈脸色一肃,低声道:“陆大人认出了慎刑司的暗记。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
萧定玄眼中寒光乍现,如利剑出鞘。
“回城。”他调转马头,声音冰冷,“本王倒要看看,这青城地下,究竟埋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沈晗!”
“末将在!”
“加派兵力,封锁所有通往青城的道路。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尤其是……北边来的!”
“得令!”
回到白骨地窖现场,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陆明渊站在那块残碑前,面色铁青,手里拿着一张拓印下来的暗记图样,手指微微发抖。
见萧定玄和程澈回来,他直接将图样递上:“王爷,您看。这暗记,是慎刑司用来标记‘永不见天日’之重犯的!通常用于处理宫内涉及重大阴私、必须彻底抹去存在的人!这些尸骨……恐怕不是普通的遇害百姓!”
萧定玄接过图样,瞳孔骤缩。他久在宫中,自然认得。
“慎刑司……”他咀嚼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好一个慎刑司!好一个‘永不见天日’!”
程澈心中发冷。这意味着,这些死者可能来自宫廷,是被以某种名义“处理”掉,然后秘密运出宫,埋尸于此?钱德海和王有财,不仅贪墨、私铸,还可能充当了宫廷某些势力处理“脏活”的白手套?
“立刻彻查钱德海、王有财所有产业、人际关系!尤其是他们与京城,与内务府、慎刑司,乃至与各宫之间的往来!”萧定玄厉声道,“墨尘!”
“属下在!”墨尘如同鬼魅般现身。
“你亲自带人,沿着这地窖可能的挖掘痕迹和运输路线追查!重点查这些年,青城附近有无异常的人口失踪,尤其是青壮年!有无秘密的运输通道!”
“是!”
“陆大人,”萧定玄看向陆明渊,“恐怕要劳动您,仔细审问钱府和王有财府中还活着的、可能知情的核心人物了。无论用什么方法,撬开他们的嘴!”
陆明渊重重点头:“老夫义不容辞!”
就在这时,一名在扩大范围搜索的玄影卫飞奔而来,手里捧着一个沾满泥土、裹着油布的小铁盒:“主上!在地窖外三十步,一棵被烧焦的老槐树下三尺处,发现此物!”
铁盒被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封泛黄的信件,和一枚小小的、非金非木、刻着奇异兽头的黑色令牌。
信件内容是用密语书写,一时难以破解。但那枚令牌……
萧定玄拿起令牌,指尖拂过上面狰狞的兽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甚至带着一丝震惊。
“这是……‘夜枭’的令牌。”他缓缓道。
“夜枭?”程澈疑惑。
陆明渊倒吸一口凉气:“先帝暗中组建,直属御前,专司监察百官、处置隐秘之事的‘夜枭卫’?不是早在先帝驾崩前就已解散了吗?”
“名义上是解散了。”萧定玄摩挲着令牌,声音冷得像冰,“看来,有人接手了它,或者……仿制了它,继续干着见不得光的勾当。而这勾当,恐怕连陛下和太后,都未必完全清楚。”
夜枭、慎刑司、私铸、密矿、白骨地窖……一张庞大而黑暗的网,正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
程澈忽然想起钱德海死士口中的毒囊,想起那阴毒的“胭脂醉”,想起常福那闪烁的眼神……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个隐藏在宫廷最深处、势力盘根错节的阴影。
“王爷,”程澈沉声道,“若真涉及‘夜枭’或类似先帝遗留的隐秘力量,恐怕常福此行,未必仅仅是奉太后之命。或许……他也受命于另一股势力,来确认什么,或者……销毁什么。”
萧定玄看向他,目光深邃:“你的意思是,太后可能只是明面上的旗号,真正关心此案的,另有其人?甚至太后本人,也可能被蒙在鼓里,或只是被利用?”
“下官只是猜测。”程澈谨慎道。
陆明渊却缓缓点头:“程同知所言,不无道理。宫内局势,远比外界所见复杂。先帝晚年,诸子夺嫡,暗流汹涌,留下些不为人知的‘后手’或‘隐患’,并非不可能。”
萧定玄沉默良久,将令牌紧紧握在掌心,目光投向北方京城的方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那座繁华而诡谲的宫殿深处。
“既然如此,”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那我们就将这天,彻底捅破!看看这藏在九重宫阙之下的,到底是人是鬼!”
是夜,青城县衙灯火通明。萧定玄、陆明渊、程澈、沈晗、墨尘等核心人物聚于密室。
玄影卫和陆明渊的连夜审讯,结合新发现的线索,拼凑出一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碎片:
数年前开始,便断续有“来历不明”的青壮被以各种名义(征发劳役、招募矿工等)送入青城附近某处隐秘矿坑,从事高强度的私矿开采和私铸。这些人进去后,便再未出来。钱德海和王有财负责提供场地、掩护和部分资源,并处理“废料”(尸骨)。而指挥这一切、并提供“原料”(人口?)和高端技术支持的,似乎是一个被称为“影主”的神秘人,信物正是那种兽头令牌。
“影主……”萧定玄沉吟,“夜枭卫当年最高首领的代号,便是‘影首’。‘影主’……是僭越,还是继承?”
“王爷,”墨尘低声道,“属下追查运输线,发现一条隐秘水道,可连通青城与北面相邻的江陵府。而在江陵府,似乎有类似的人口异常失踪记录,且当地也有传闻,深山中有‘鬼矿’。”
江陵府?那是太后的母族、承恩公府势力范围!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赵铁柱在外急声道:“王爷!大人!刚收到淮安府转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北境戎狄犯边,前锋已破关而入,连下三城!朝廷急令各地抽调兵马钱粮北上御敌!靖王……靖王已上表请罪,并自请戴罪立功,率其藩镇兵马,即刻北上抗戎!”
密室内,一片死寂。
北境告急!戎狄入侵!在这个节骨眼上!
靖王要借机脱身,甚至重掌兵权!
而朝廷为了应对北境危机,恐怕不得不倚重藩镇,江南这边的“谋逆案”调查,极有可能被迫放缓,甚至……被当作交换的筹码!
萧定玄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他的侧影在烛光下如同凝固的雕像。
程澈的心也沉了下去。他们刚刚触及真相的边缘,外部局势却已风云突变。
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好一招以退为进,金蝉脱壳。”萧定玄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冰冷的嘲讽,“本王的这位好皇叔,真是……一刻都不让人省心啊。”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程澈等人,那眼中没有了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断:
“传令!江南各州府,进入战时戒备!所有重建工程,转为战备物资生产!沈晗,你亲自带五千羽林军,以押运‘军资’为名,即刻北上,进驻江陵府!”
“程澈!”
“下官在!”
“给你三天时间,整合青城所有工坊、匠人,全力生产军械、药品、御寒衣物!图纸、要求,墨尘会给你!同时,以淮安府同知名义,行文江南各州县,征集粮草、民夫,组建后勤辎重队!”
“陆大人,立刻整理靖王谋逆及私铸、白骨地窖一案所有证据,写成密折,由玄影卫以最快速度,直送陛下御案!同时,将‘夜枭’令牌及线索,单独密报!”
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萧定玄那平静语气下汹涌的怒意与紧迫。
“至于靖王……”萧定玄眼中寒芒如星,“他想去北境?可以。但想借此脱罪,甚至东山再起?”
他冷冷一笑。
“本王偏要让他,背着这谋逆的枷锁,去北境戴罪立功!也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江南地下埋着的白骨,和他靖王府,到底有没有关系!”
局势,瞬间从江南一隅的阴谋调查,拔高到了影响国运的战争与朝堂博弈层面。
而程澈和他的青城,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一次,他要为一场可能席卷全国的战争,提供最关键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