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雷霆雨露,皆在掌中 ...
-
钱府门口的血字与图案,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青城县上层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普通百姓或许只当是江湖仇杀或是钱家得罪了狠人,但稍微有些门路、知晓某些隐秘符号意义的人,无不心惊胆战。
玄影卫。
那是直属于摄政王萧定玄的影子部队,只闻其名,少见其形。他们出手,往往意味着萧定玄的意志已经抵达。那枚被剑贯穿的令牌图案,更是强势无比的宣告:我知道你的靠山是谁,但我不在乎。
钱德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不许任何人打扰。出来时,仿佛老了十岁,眼底布满血丝,但那份惊慌失措却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狠厉取代。
他知道,自己完了。无论投靠哪一边,他都成了弃子。宫里那位贵人绝不会为了保他而暴露自己,甚至可能为了灭口而抢先动手。而萧定玄那边……他派人刺杀程澈,已是死罪。
横竖都是死。
“去,”他声音沙哑地吩咐最忠心的老管家,“把库房里那几箱东西,还有……账册暗本,准备好。”
老管家一惊:“老爷,那可是……”
“照做!”钱德海低吼,“另外,给程县令……不,给县衙递帖子,就说我钱德海,自知罪孽深重,愿捐出半数家产,充作县库,并……指证州府周通判及京城某位贵人,只求留我钱家一丝血脉!”
他这是要彻底反水,鱼死网破!
县衙后院的“病”,恰到好处地“好”了。
程澈在萧定玄的“精心照料”下,“面色红润”地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没有立刻升堂,而是先去了肥皂工坊。
工坊已然步入正轨,热气蒸腾,皂香弥漫。招募的工人,尤其是那些曾参与过问题工程的老役工,干活格外卖力。看到程澈出现,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感激与信赖。
“河堤之事,诸位受苦了。”程澈站在一块高台上,声音清朗,“王有财已伏法,本官在此承诺,凡被克扣、拖欠的工钱,县衙将逐一核查,尽快补发!”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另外,”程澈抬手示意安静,“经此一事,本官深感民生多艰,吏治需清。即日起,县衙将设‘民情箱’,凡有不平事、冤屈事,皆可投书。本官亲自查阅,有告必理!”
“青天大老爷!”不知谁又喊了一声,顿时应者云集。
这一刻,程澈在青城的民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空降的县令,而是真正能为民做主、带来希望的父母官。
萧定玄隐在人群外围,看着台上那个虽身形单薄,却仿佛能聚拢光的身影,眼神深幽。墨尘扮作普通工匠,在不远处警戒,心中亦是震动。这位程大人,收拢人心的手段,着实不凡。
回到县衙,钱德海的“请罪帖”和“捐献清单”已经送到。清单上的数字,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萧定玄都微微挑眉。
“他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程澈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田产、铺面、现银、古玩,“还想拉周通判和宫里的人垫背。”
“狗急跳墙罢了。”萧定玄语气淡漠,“他的指证,有价值,但不可全信。宫里的人不会留下明显把柄给他。不过,用来对付周通判,足够了。”
“那……见还是不见?”
“见。”萧定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不仅要见,还要大张旗鼓地见,让所有人都知道,钱德海幡然悔悟,弃暗投明,正在向本官提供重要线索。”
程澈立刻懂了:“逼宫里和周通判那边,不得不灭口?或者……自乱阵脚?”
“聪明。”萧定玄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只需守株待兔。墨尘的人,已经盯着钱府和周通判在州城的宅邸了。”
钱德海被“请”进县衙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无数双眼睛盯着那扇大门。
钱德海这次是真的“素服免冠”,战战兢兢,将一个沉重的铁盒和数本账册亲手呈给程澈,并当堂哭诉,将如何被周通判威逼利诱、如何为京城某位“大人”输送利益(尽管他语焉不详,但指向明确),如何指使王有财贪墨河工款等事,一一道来,细节详实,与之前王有财的口供、搜出的物证都能对上。
程澈端坐堂上,面色肃然,让人详细记录。
就在钱德海说到关键处,提及一次通过周通判向京城输送“特别孝敬”,并隐约提到某种“宫廷秘药”渠道时——
异变陡生!
堂外围观人群中,一道毫不起眼的灰色身影骤然暴起!速度快如鬼魅,手中一点寒星直射堂上钱德海的后心!竟是潜伏在百姓中的死士,要当场灭口!
“保护大人!”赵铁柱怒吼,拔刀欲挡,但那暗器速度太快,角度刁钻!
千钧一发之际,立于程澈身侧的萧定玄,仿佛只是随意地拂了拂衣袖。
“叮!”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那枚淬毒的乌黑钢针竟在距钱德海后背不足三寸处,被一枚不知从何而来的铜钱击得粉碎!铜钱余势未衰,嵌入堂柱,深入寸许!
灰衣死士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急退,就要混入惊慌的人群。
然而,他刚退两步,左右两侧原本看热闹的“百姓”突然出手!动作干脆利落,瞬间锁死他所有退路,三两下便将其卸掉关节,按倒在地,口中毒囊也被迅速掏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大部分百姓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刺杀已然被化解,刺客已然被擒。
程澈面色不变(实则手心微汗),惊堂木重重一拍:“大胆狂徒!竟敢在公堂之上行凶!押下去,严加审讯!”
萧定玄则淡淡瞥了一眼被制住的死士,对墨尘(扮作百姓之一)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这死士,或许能挖出更多东西。
钱德海瘫软在地,□□湿了一片,是真被吓破了胆。他刚才离死亡只有三寸!
“钱德海,”程澈冷声道,“你也看到了,有人迫不及待要你死。你若还想保你家人,就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画押!”
“我写!我写!我都写!”钱德海磕头如捣蒜。
就在县衙紧锣密鼓整理钱德海供词、深挖死士线索时,州府的回应,到了。
来的不是寻常差役,而是一队盔甲鲜明的州府守军,以及一位身着青袍、面白无须的官员——按察使司经历,冯珪。
冯经历手持州府公文,态度倨傲,径直闯入县衙二堂。
“程县令,”他扫了一眼堂上众人,目光在萧定玄身上略微停留,带着审视,“州尊大人收到你的公函,十分震惊。特命本官前来,一为探视程县令病情,二来嘛,钱德海指控州府官员,事关重大,需将其本人及一应卷宗、证物,即刻提调至州府审理!”
提调人犯和卷宗?这是要摘桃子,还是……要销毁证据?
程澈起身,不卑不亢:“下官身体已无大碍,有劳冯经历挂心。至于钱德海一案,人犯在此,部分卷宗已整理妥当。不过,此案牵涉甚广,更有谋害朝廷命官之嫌,下官以为,是否应请按察使司乃至刑部派员,共同审理更为妥当?” 他直接把层级往上提,暗示不信任州府单独审理。
冯经历脸色一沉:“程县令,你这是质疑州尊,质疑州府衙门?提调案件,乃州府职权所在!你莫要恃宠而骄,延误案情!”
气氛瞬间紧张。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定玄,忽然轻声开口,仿佛只是好奇:“冯经历从州城而来,一路辛苦。不知州城近日可还安稳?听说,周通判府上,前夜似乎不太平?”
冯经历猛地转头盯住萧定玄,眼神惊疑不定:“你是何人?州城之事,与你何干?”
萧定玄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在下不过一介账房,随口一问罢了。只是听说,周通判家昨夜走了水,烧掉了半个书房,真是可惜。不知……可有烧掉什么要紧的账本信件?”
冯经历脸色骤变!周通判书房失火,乃是密报,此人如何得知?!他再看向萧定玄时,眼神已充满忌惮。
程澈趁机道:“冯经历,钱德海与周通判往来密切,如今钱德海刚指证,周通判家便失火,未免太过巧合。此时将人证物证提走,万一路上或州府再出‘意外’,下官……实在难以向朝廷、向百姓交代。”
冯经历骑虎难下。强行提人,显得心里有鬼;不提,无法完成州尊交代。
正僵持间,一名衙役飞奔而入:“报——!大人,京城……京城都察院有公文传到!”
程澈与萧定玄交换了一个眼神。来了!
都察院的公文,措辞严厉,明确指出青城县令程澈所奏“河工贪墨、谋害命官”一案,情节重大,疑涉地方及中枢官员,特令成立专案,由都察院御史领衔,刑部、大理寺派员协查,即日南下。在此期间,一应涉案人犯、卷宗,均由青城县令暂行看管,州府衙门需全力配合,不得干预!
冯经历接过公文验看,上面鲜红的都察院大印和熟悉的笔迹(萧定玄旧部运作),让他额头瞬间冒汗。
专案组!直接来自京城!这意味着,州府彻底失去了对此案的控制权,甚至他们自己,也可能成为被调查的对象!
程澈接过公文,目光平静地看向面如土色的冯经历:“冯经历,你看这……”
冯经历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既有上谕,下官自当遵从,遵从……下官这就回禀州尊大人……”
他带着守军,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但程澈知道,更大的风暴,随着都察院专案组的南下,正在逼近。而专案组的到来,究竟是助力,还是新的变数?
萧定玄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专案组主官,是陆明渊。”
程澈看向他:“你的人?”
萧定玄沉默一瞬,缓缓摇头:“是……先帝留下的人。只忠于陛下,忠于江山社稷。”
他望向北方,眼神复杂难明。
“他是最刚正不阿的御史,也是……最难糊弄的老古板。”
程澈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