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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玛利亚罪人 14
路易斯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一觉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和特意调低了亮度的点灯。
地狱已经这么与时俱进了吗？
他没来由地想，微微移动了一下想要坐起来，后背突然传来钻心的痛。
“路易斯！”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激动的声音，路易斯刚刚转身就被抱了个满怀，然后后背的伤口继续痛。
“痛痛痛痛，轻点，塞纽丽塔。”路易斯痛得龇牙咧嘴的，但他还是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语气尽量温和，“这里是哪儿？”
“啊，抱歉。”阿什莉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兴奋了，于是赶紧放开双手，拉过病床边的椅子坐下，“还在西班牙，这里是距离小岛最近的一家高级疗养院。”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阿什莉关心地看着他。
“原谅我现在没办法弯腰感谢你了，公主。”路易斯躺在床上，无奈地笑了一下。
“既然你还能贫嘴，那估计也就没有大事。”阿什莉双手抱臂，一本正经地点头，但很快脸上又流露出一丝脆弱的神情，“你流了好多血，真的是吓死人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路易斯好奇地问，他以为自己这次一定……
“是迈克叫的增援。”阿什莉解释道，“他真是把能叫到的全部叫来了，医生说你的伤势如果没得到及时的救治真的会很危险。”
路易斯睁大双眼，内心激起巨大的波浪。
他有种被过去的自己往前推了一把的感觉。
“是吗。”路易斯轻轻闭上双眼，轻轻地感叹。
“啊！”阿什莉突然叫了一声，路易斯连忙紧张地看着她。
“怎么了？”
“我得去告诉里昂你醒了！”阿什莉马上站起来，“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什莉说着就立刻行动起来，但她刚刚转过身，就被路易斯抓住了手腕，她惊讶地转头，看到路易斯脸上带着扭曲的表情，他从病床上撑起身，忍着后背伤口的痛苦，坚定地抓住了阿什莉。
“你做什么呀？快躺回去！”阿什莉被吓了一跳，连忙扶着路易斯躺回床上。
路易斯浑身紧绷，嘶——地吸了一口气，之后一只手的手背抵着额头，神情里透露出强烈的疲惫感。
“你怎么了？”阿什莉皱着眉，声音变得轻了一些。
“可以，暂时别告诉他吗？”路易斯卑微地恳求道。
“为什么？”阿什莉眉头皱得更紧了，“最后你受伤昏迷过去，里昂他很着急。”
“我暂时……不想见到他。”路易斯痛苦地闭上了双眼，咬住下唇，浑身上下都微微颤抖着，像是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推离自己身边一样。
阿什莉看着路易斯的模样，紧抿双唇，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理由，但你不可以这么说。”阿什莉认真地看着路易斯，“你不知道里昂到底为你做了什么，他因为你有多痛苦。你不可以这么对他！”
我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所以……
路易斯情不自禁地蜷缩起身体，往上拉了一下被子，想要把自己埋进去。
“我不准你逃走！我现在就去告诉里昂！”阿什莉大喊一声之后，不给路易斯任何机会，转身就跑了。
路易斯卷着身体，任后背的伤口拉扯着痛也不理会，不如说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这比他给里昂造成的伤害差太多了，而且，这种伤害还在继续地产生着。
我到底，该怎么办？爷爷……
阿什莉跑了好多地方，终于在温室的热带雨林花园里找到了里昂，他正呆呆地盯着一只鹦鹉看。
“总算找到你了……”阿什莉双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的。
“你还好吧？”里昂回过神来，看到阿什莉焦急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阿什莉平抚了一下心口，然后看向里昂，也不卖关子，脸上的表情十分激动，“路易斯醒过来了。”
里昂一点点地瞪大双眼，愣了两秒钟之后，几乎本能地抬起腿就往外跑，但还没跑出10米远却又硬生生地停下了。
阿什莉看到他握紧双手，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紧绷，整个人十分僵硬。
“怎么了？里昂。”阿什莉感觉有些不对劲。
“没什么。”里昂笑了一下，试图安慰阿什莉，但视线又很快移开了，“他没事就好。”
“你不过去看他吗？”阿什莉这下是真的开始焦急了。
“谢谢你特地过来告诉我。”里昂的表情带着几分自嘲，“但我现在还不能去见他。”
“为什么啊？”阿什莉忍不住抓住里昂，“你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回来的！”
她说完这句，能明显感受到里昂的胳膊又绷紧了，聪明的女孩立刻意识到问题或许就是在这里。
“是因为普拉卡是吗？”她严肃地看着里昂，“因为你用克劳瑟的普拉卡救了他是吗？”
里昂像是想要躲避一样不断地低头。
阿什莉抿抿双唇，松开了拉住里昂的手。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不知道克劳瑟和你的过往，所以我也不多说什么。”阿什莉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声音还是带着几分僵硬和哽咽，“可是，路易斯还活着，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阿什莉……”里昂听到阿什莉故作逞强的声音，缓缓抬起头，刚好看到阿什莉用力抹了一把眼泪，他本能地朝女孩伸出手，阿什莉也回握住，她双手拢着里昂的手，抵着自己的眉心。
“谢谢你，里昂。”女孩低头，真诚地说，仿佛在做某种祈祷，“谢谢你让路易斯活了下来。”
她说完之后便转身跑走了。
“阿什莉！”里昂朝着她的背影喊道，却依然无法迈开腿追出去。
伸出去的那只手只能握拳又捶向自己的头。
他知道阿什莉说得对，路易斯能平安活下来他也很欣慰，但这并不代表能忽视自己做过的事，如果路易斯知道他是这样被救活的话——
里昂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往下想，他再次转身看向那只鹦鹉，嘴角挂着一丝苦涩又无奈的微笑。
笼中鸟有的时候似乎也不错……
路易斯躺在床上，侧过头，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略显萧瑟的景色，直到门口传来砰的一声，路易斯心头一紧，却不敢转过去，他很担心，担心是里昂来了。
“里昂……他说现在不能见你。”
谢天谢地，是阿什莉。
女孩带来的消息路易斯也多少能猜到，对里昂来说，自己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个刺激。
“我不明白。”阿什莉的声音听上去很难过，“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一起活下来，好不容易一起逃出来了，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阿什莉很想把一切都说出来，但她知道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由自己说出来，必须得让里昂亲口告诉他。
“里昂也是，你也是！”但她还是忍不住大喊出来，“不管你们内心在想什么，不管你们到底在痛苦什么，那不都是因为活下来才会有的感受吗？！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啊！”
女孩发自内心的呐喊带着破碎的哭腔，因为他们不会哭，所以她在为他们哭泣，因为他们不会说，所以她在为他们倾诉。
路易斯不自觉地瞪大双眼。
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女孩一直在啜泣，但她也不停地抹干眼泪，路易斯转过头去，看到女孩悲伤的模样，心里感到十分难受。
“阿什莉……”
“如果……如果你不去和里昂和好的话。”阿什莉吸了吸鼻子，赌气一般朝路易斯喊出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说完就转身哭着跑开了。
“喂！”路易斯向她伸出手，又只能无奈地放下，“跑得真快……”
怎么办？
他看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一面能映照出他自己模样的镜子。
阿什莉要不理我了。
他苦笑着，但心里却不断咀嚼着阿什莉的那句话：
死了的话，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就他的专业领域来说，这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死去，就意味着所有的生理活动停止，整个躯体不会再对外界的任何刺激做出反应，不会再感受到饥饿、寒冷，也不会再有恐惧和悲伤。
失去了哭泣的能力、失去痛苦的能力、失去一切回忆和所爱之人。
像爷爷和贝纳多一样，在烈火中化作一抔土，回归大地。
只有被留下来的，活着的人，才能感受到悲痛。
路易斯长叹一声。
“被留下来的么……”
接下来的几天，阿什莉真的如她所说没有再去看望过路易斯，里昂也没有来，每天来看望他的只有疗养中心的护士小姐和医生，路易斯熟练地捡起面具和他们谈笑风生，但每当被他逗得咯咯笑的护士小姐们提议他去外面转转时，他都委婉拒绝了。虽然他的伤口在逐渐恢复，但他的活动范围依然仅限于病房、阳台以及病房外的一小段走廊。
这几天他在阳台和走廊上往下看的时候都没有看到里昂，或许是里昂也在刻意回避着住院楼，路易斯不知道自己如果真的看到里昂的身影的话，会不会不管不顾地冲下去了呢？
这一天他也在阳台出神地想着这件事，直到病房门口传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嘿！能活着见到你真好，路易斯！”
是迈克，他两只手拿着三个玻璃杯和一瓶红酒，朝路易斯眨了一下眼睛。
“先喝一杯怎么样？之后再带你们去好地方。”迈克很自然地走进来，把红酒和酒杯放到病床的床头柜上。
“我来的路上没有找着里昂，还以为他会在你这儿呢。”迈克把酒倒好，自顾自地说。
“听阿什莉说，是你叫的增援刚好赶到救了我。”路易斯坐在迈克对面，拿起装着红酒的杯子优雅地转了两圈又放下，“谢谢。”
“咱们这也算扯平了。”迈克碰了一下路易斯的杯子，然后仰头喝了一口，“不过你当时说里昂或许需要增援，结果最后用上的是你，加之损毁了一架直升机，害得我被哈尼根拎去写了将近20页的情况说明，还参加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听证会，不然我早就过来看你了。”
“这还真是不好意思。”路易斯有些尴尬。
“能把你救下来这些都是小意思。”迈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当时浑身是血的样子可真怪吓人的，阿什莉都哭了，里昂也急得快哭了，他一直牢牢握着你的手祈祷你能活下来，我连一根手指都没分到，真小气。”
从第三者的角度听到当时场景的描述还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路易斯想象着里昂急得快哭了的模样，会和自己“死去”时候一样吗？
“所以我来的时候就在想他一定在你这里才带了三个杯子的，结果谁知道没有啊。”迈克看着空着的那个杯子，一只手撑着脸，嘟囔着说。
“可惜你带了这么多，我也没办法喝。”路易斯摊摊手，露出无奈的表情，“医生说的。”
“那确实挺可惜的。”迈克挑挑眉，但也表示理解，随即他也端起红酒杯转了几圈，脸上的表情变得感慨起来，“我有个很要好的同期，上学的时候我们暗自较劲儿，发誓要成为最优秀的飞行员。”
路易斯安静地听着迈克的讲述。
“每个科目我们都轮流当第一，我发誓绝对要超过他。”迈克说到这里，脸上蒙上了一层悲伤，“直到最后一次跳伞考试，他的伞包出现了意外，没能打开。”
“我很抱歉……”
“那次之前，他比我多当了一次第一，而我再也没有机会超过他了。”迈克的声音闷闷的，他又看向路易斯，真诚且认真，“所以，这次看到你和里昂都能好好活着，我发自内心替你们感到高兴，真好。”
路易斯看着迈克的眼睛，能感受到里面传递出来的羡慕，他忽然感到有些心虚。
之后迈克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路易斯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出神地想着什么。
直到一瓶红酒快要喝完，迈克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没事吧？”路易斯扶了他一下。
“没事没事。”迈克摆摆手，脸上有些微醺的红晕，他站直身体，一边朝病房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扶着门框停住了，“说起来，你好像还没告诉我你和里昂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把路易斯难住了，他张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迈克似乎看懂了他的窘迫，只是微微笑了笑。
“算了，等下次你和里昂都在的时候再告诉我吧。C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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