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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毒息未散旧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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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毒息未散旧日常
静心崖的云雾像是被那一声怒喝震散了些许,可寒意却更重了。玄机子一挥手,石室里残留的毒雾便被一股清刚之气卷出洞外,石壁上被剑气震出的裂纹还在,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提醒着方才那场生死一线的搏杀。
苏烬予抱着谢临渊,指尖抖得厉害,连带着怀里的人都微微发颤。谢临渊后背的匕首仍插着,乌黑的血迹顺着衣料蔓延,染得玄色衣袍一片暗沉。那毒像是有生命般,沿着伤口周围爬开,皮肤下隐约可见青黑色的纹路,如同蛛网般缠绕。
“宗主……”苏烬予嗓子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还有救,对不对?”
玄机子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匕首上,眸色沉沉。他没有立刻拔刃,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莹白的丹丸,指尖一弹,丹丸便落入谢临渊口中,化作一缕清凉的药气滑入喉间。紧接着,他又取出数枚银针,快如闪电般刺入谢临渊周身几处大穴,暂时封住了毒息的蔓延。
“匕首上的毒叫‘断脉腐金丹’,”玄机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专断经脉,腐丹田,最是阴毒。他能撑到现在,全凭那枚护身玉佩和他自身的道骨底蕴,但毒素已侵入丹田,若强行凝丹,只会让毒息与灵力纠缠,到时……便是神仙难救。”
苏烬予的心猛地一沉,抱着谢临渊的手臂收紧了些,像是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化作飞烟。“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不凝丹了吗?”
玄机子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先保命。静心崖不宜久留,这石室里残留的毒意会影响疗伤。你们随我回太华峰,入‘清露阁’静养。”
苏烬予点点头,几乎是本能地应着。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谢临渊不能死。
玄机子抬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起谢临渊,避免他再受颠簸。苏烬予紧跟在旁,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谢临渊的脸。那张平日里清冷如月的脸,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色青紫,连呼吸都显得微弱。
下山的路似乎格外漫长。平日里熟悉的石阶在脚下变得模糊,苏烬予只觉得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想起谢临渊替他挡下那一刀时的背影,想起那句“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光”,胸口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清露阁建在太华峰后山的一处幽谷中,四周种满了奇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阁内陈设雅致,却处处透着一股清冷,与静心崖不同,这里的清冷带着生机,是疗伤静养的好去处。
玄机子将谢临渊安置在一张铺着柔软锦缎的玉床上,又取出不少珍贵药材,亲自调配。苏烬予站在一旁,看着宗主忙碌的身影,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也受了伤。”玄机子忽然开口,目光扫过苏烬予手臂上被毒雾灼伤的红痕,“那禁术反噬不小,回去后自行服下这瓶‘清灵丹’,打坐调息三日,莫要再逞强。”
苏烬予接过瓷瓶,低声道:“谢宗主。”
玄机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临渊这孩子,天赋卓绝,本是我太华宗未来的希望。只是……他的心结太重,执念太深。此次中毒,虽说是意外,却也与他自身的心境脱不了干系。”
苏烬予一怔:“心结?”
玄机子没有细说,只是道:“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他对你的心思,你该比谁都清楚。只是修炼一道,最忌情根深种。此次之事,也算给你们一个警醒。金丹之事,暂且搁置,待他毒息尽散,心境稳固,再谈不迟。”
苏烬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谢临渊后背的温度,以及那刺骨的血迹。他明白玄机子的意思,可有些情感,一旦生根发芽,便不是说压就能压下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清露阁里只剩下药香和沉默。
谢临渊昏迷了足足七日。这七日里,苏烬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替他擦拭身体,喂药,换药。起初,谢临渊的体温时冷时热,毒息在体内反复挣扎,每到夜里,便会浑身抽搐,冷汗浸湿了衣衫。苏烬予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在他耳边轻声唤他的名字,像在唤回一只迷途的归鸟。
第七日清晨,谢临渊的睫毛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
苏烬予几乎是立刻就察觉了,他猛地凑近,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谢临渊?你醒了吗?”
谢临渊的眼睛缓缓睁开,眸子里一片浑浊,像是蒙着一层水雾。他看了苏烬予许久,才慢慢认出他来,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我还活着?”
苏烬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还是强忍着笑了:“当然活着,你命硬着呢。”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眸色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浑身发抖,后背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苏烬予连忙替他顺气,声音放得更柔了:“别动,伤口还没好。宗主说你中毒很深,得慢慢养。”
谢临渊喘息着,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他看着苏烬予,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日,是你救了我?”
苏烬予愣了愣,随即摇头:“是宗主及时赶到。不过……你替我挡那一刀,我记一辈子。”
谢临渊的指尖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握住苏烬予的手,却虚弱得抬不起力气。苏烬予见状,连忙将自己的手递过去,紧紧握住他。
“傻瓜。”苏烬予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却软得不像话,“以后别做这种事了,我不值得。”
谢临渊看着他,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苦涩:“在我心里,你值得。”
苏烬予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只能更紧地握着谢临渊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他一些。
又过了半月,谢临渊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玄机子每日都会来为他诊脉,换一种更温和的药石调理。苏烬予则按照宗主的吩咐,每日打坐调息,稳固自己的灵力。只是他打坐时,总会不自觉地分出一丝心神留意隔壁的动静,生怕谢临渊再出什么意外。
这日,玄机子诊完脉,看着谢临渊道:“毒息已去七八,经脉也在缓慢恢复。只是你丹田受创,灵力运转尚不能尽如人意。接下来三个月,你需每日浸泡‘灵泉’,以温养丹田,莫要再动凝丹之念。”
谢临渊点头:“弟子明白。”
玄机子又看向苏烬予:“你也一样。你那日强行逆转灵力,虽未伤及根本,但经脉受损,需好生休养。三个月后,我再看你们的情况,决定是否继续冲击金丹。”
苏烬予拱手:“弟子遵旨。”
从清露阁出来时,已是暮春。太华峰上的积雪早已融化,山间草木葱茏,花开得正盛。清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与阁内的药香截然不同。
谢临渊走得很慢,后背的伤口仍会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需要苏烬予在旁扶着。苏烬予也不催,只是耐心地陪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下石阶。
“三个月……”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恐怕会耽误不少修炼进度。”
苏烬予笑了笑:“修炼哪有命重要?你要是真出了事,我才不管什么金丹不金丹呢。”
谢临渊侧头看他,眸子里的神色柔和了许多:“你以前,不是最急着变强吗?”
苏烬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是以前。现在觉得,能平平安安的,也挺好。”
他们回到了以前住的竹屋。
竹屋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梅树抽出了新芽,石桌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苏烬予推开房门,一股熟悉的淡淡竹香扑面而来,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还是这里舒服。”苏烬予伸了个懒腰,开始打扫屋子,“等会儿我去山下的镇子买点吃的,再买些布料回来,你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衣服得换宽松些的。”
谢临渊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之前在静心崖经历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而眼前的苏烬予,是噩梦醒来后唯一的真实。
“我跟你一起去。”谢临渊站起身。
苏烬予连忙摆手:“你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乖乖待在家里,我很快就回来。”
谢临渊固执地看着他:“我想出去走走。”
苏烬予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最终还是心软了:“那好吧,慢着点,不许逞强。”
两人并肩走在山路上,步伐都不快。沿途的风景还是老样子,溪水潺潺,鸟鸣阵阵。可不知为何,苏烬予觉得,今天的风似乎更柔了,阳光也更暖了。
“等你伤好了,我们还去青溪镇看灯会吧。”苏烬予忽然说,“今年没看够呢。”
谢临渊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好。”
苏烬予侧头看他,忍不住笑了:“你答应得这么痛快?以前不是总说修炼要紧吗?”
谢临渊看着前方的山路,声音很轻:“有些事,比修炼更要紧。”
苏烬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的。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与谢临渊并肩走着。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的平淡。
每日清晨,苏烬予会去溪边打水,顺便摘些新鲜的野菜回来。谢临渊则在院子里打坐,运转灵力温养丹田,虽然进度缓慢,但每一次运转,都比前一次顺畅些。
上午,他们会一起练剑。谢临渊不能用太深厚的灵力,便只练些基础的剑招,苏烬予也陪着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追求速度和力量,只是一招一式地慢慢练。剑光在阳光下闪烁,偶尔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伴奏。
午后,苏烬予会去山下的镇子买些点心和药材。谢临渊有时会跟着,坐在镇口的茶馆里等他。苏烬予提着油纸包回来时,总能看到谢临渊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有一次,苏烬予买了桂花糕回来,递到谢临渊面前:“喏,你爱吃的。”
谢临渊放下书,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看着苏烬予,忽然道:“那天在静心崖,你说想留作纪念的那盏竹叶灯,还在吗?”
苏烬予愣了愣,随即笑道:“在啊,我特意收起来了。怎么突然想起它了?”
谢临渊的目光柔和下来:“没什么,就是觉得……那盏灯挺好看的。”
苏烬予心里一动,他忽然想起元宵夜谢临渊在河边吻他时的样子,耳根微微发热。他咳了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等你伤好了,我把它拿出来,我们晚上点着它,在院子里喝茶。”
谢临渊点头:“好。”
这样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没有波澜,却让人安心。苏烬予渐渐觉得,或许金丹并不是人生的唯一目标。能和谢临渊这样安稳地生活下去,也挺好。
只是,他偶尔会在夜里醒来,看到谢临渊背对着他坐着,月光洒在他身上,背影显得有些孤寂。谢临渊的手总会下意识地抚过后背的伤口,那里虽然已经结痂,却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提醒着他们那场险些阴阳相隔的危机。
苏烬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静心崖的那股暗流,虽然暂时被玄机子斩断,可那黑衣老者背后的势力,却像一根毒刺,扎在他们心头。玄机子从未提起过那老者的来历,可苏烬予能感觉到,宗主每次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忧虑。
还有谢临渊体内的毒,虽然大部分已被清除,可玄机子说过,那“断脉腐金丹”阴毒无比,若有一丝残留,便可能在日后修炼时引发祸端。谢临渊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无碍,可苏烬予发现,他偶尔会在打坐时眉头紧锁,额头上冒出冷汗,显然是毒息在体内隐隐作祟。
这些隐患,像一根根细小的针,藏在平静的生活里,时不时地刺痛他们一下,提醒着他们:真正的风雨,或许还在后面。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能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在院子里喝茶,一起在山路上慢慢走着。
苏烬予有时会想,或许这就是玄机子让他们暂时放下金丹的用意。修炼之路漫长,若只顾着往前冲,反而容易迷失。偶尔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看看沿途的风景,或许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竹屋的屋顶上,映得整个院子都暖洋洋的。苏烬予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莲子羹,走到院子里,递给谢临渊。
“趁热喝。”苏烬予说。
谢临渊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看苏烬予,眸子里映着晚霞的光,温柔得不可思议。
“苏烬予。”谢临渊忽然叫他。
“嗯?”苏烬予应着,正准备转身进屋。
“没什么。”谢临渊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苏烬予愣了愣,随即笑了。他在谢临渊身边坐下,看着远处的群山被晚霞染成一片金红,心里忽然充满了希望。
是啊,这样挺好。
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而那些潜藏的暗流,那些未说出口的心事,那些关于金丹和未来的迷茫,都暂时被这平淡的日常掩盖着。只是苏烬予知道,这平静,或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谢临渊还在,他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