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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雪落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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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六十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紫宸殿内地龙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帝王衰败躯体深处的彻骨寒意。萧景珩躺在龙榻上,明黄锦被下,曾经执掌江山的手枯瘦如柴,指节嶙峋地凸出。他老了,鬓发如雪,皱纹如刀刻斧凿,写满了六十载的帝王孤寂。他这一生,未立后,未纳妃,自然也无子无女。临终之际,龙榻前跪满了宗室过继来的嗣子嗣孙、以及黑压压的宗亲与重臣,哭声隐隐,却无一人能真正触碰到他正在游离的意识。
他的一生,都在扮演一个完美的帝王。勤政,睿智,开创盛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煌煌功业之下,是万丈孤寂。他的世界,早在六十年前那个雪天,随着那个人的离去,就已凝固成冰。
呼吸变得艰难,视线开始模糊。过往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眼前最后清晰的,竟是潜邸庭院中,那株他与谢云殊一同种下的老梅。记忆中的梅树,枝干遒劲,花开如血。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夜的刹那,他仿佛穿过了一条幽暗的隧道,前方有了光。
那光晕柔和,不似人间。光晕中,正是记忆深处的潜邸庭院。雪花无声飘落,积了薄薄一层,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年都要繁盛、鲜活。
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月白常服,玄色貂氅,身姿挺拔如昔,墨发用玉簪松松挽着,正微微仰头,轻嗅着一枝探出的寒梅。侧脸清隽,眉眼温和,正是他想了六十年、痛了六十年的——谢云殊。不是病骨支离的摄政王,而是风华正茂、会对他无奈浅笑的……亚父。
萧景珩怔住了,早已干涸的眼眶骤然灼痛。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枷锁扼住。他想奔去,帝王沉重的躯壳却纹丝不动。他只能贪婪地看着,用尽灵魂最后的气力。
梅树下的人似有所感,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穿越时光与风雪,精准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怨,没有责,只有一片洗净铅华的、温和的宁静,以及一丝……如释重负的浅浅笑意。
然后,他看见谢云殊的唇轻轻动了动,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呵出的白气氤氲了轮廓。一个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称呼,跨越六十载的孤寂光阴,清晰地、温柔地,响在他的心底:
“阿珩。”
阿珩。
多少年了?登基后,他是陛下,是万岁,是孤。这世间再无人记得,他也曾是谁小心珍藏的“阿珩”。这一声呼唤,如同钥匙,瞬间击碎了他用帝王威仪筑就了一生的冰壳。所有的江山重负,所有的孤独坚守,所有的悔恨不甘,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为滚烫的液体,从他那双看尽世事沧桑的眼中汹涌而出。
他不再是垂死的帝王,他变回了那个在雪地里被捡到的、惶恐无助的孩子。
视线模糊,身体却骤然一轻。他看见谢云殊对他伸出了手,指尖在雪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嘴角噙着他怀念了一生的、带着纵容的温柔笑意。
“亚父……”他在灵魂深处无声呐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光晕中的身影,蹒跚奔去。不再有江山之重,不再有君臣之别,只剩最原始的渴望。
沉重的眼皮终于合上。龙榻上,大梁王朝功盖千秋、却孑然一身的景和帝,停止了呼吸。嘴角,带着一抹孩童找到归处般的、彻底安详的笑意。
殿内,震天的哀哭声终于冲破压抑,响彻云霄。嗣子嗣孙、宗亲重臣,哭喊着他们的皇帝,他们的依靠。无人知晓,这位孤寂一生的帝王,在生命终点,奔赴的不是皇陵,而是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重逢。
一缕清冽的梅香,悄然萦绕在龙榻周围,压过了浓郁的龙涎香与药味,经久不散。
而在那无人能见的彼岸,风雪依旧,梅香如故。相隔一甲子的两个人,或许终于能抛下所有身份枷锁、世事纷扰。萧景珩紧紧抓住了那只手,温暖如初。
谢云殊看着他,轻笑:“怎么这样久?”
萧景珩泪流满面,却也跟着笑了,如释重负:“路上……雪大,不好走。”
谢云殊摇摇头,替他拂去肩头不存在的落雪,叹道:“走吧,阿珩。这次,我带你回家。”
身影渐远,没入梅林深处,与雪光融为一体。身后,万里江山,千秋功过,皆与孤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