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烬》快乐的铁锅炖

14、锦裳如缚

　　为庆贺北疆大定、漕运新策初显成效，萧景珩下旨于宫中设宴，款待有功之臣，亦是向朝野展示新朝气象。这样的场合，作为“亚父”且曾在朝堂献策的谢云殊，自然无法缺席。

　　夜幕降临，麟德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舞姬水袖翩跹，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萧景珩高坐御榻，意气风发。而谢云殊的座位，被安排在御榻之左，仅次于皇帝，位置之尊崇，甚至超过了宗室亲王与一品大员。

　　这无疑是将他置于烈火上炙烤。他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有敬畏，有谄媚，但更多的是隐藏在笑容下的探究与轻蔑。他身着萧景珩特意赐下的繁复华服，锦衣玉带，却觉得每一根丝线都如同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面前的御膳珍馐，味同嚼蜡。

　　席间，不断有官员前来向皇帝敬酒，也顺带向谢云殊躬身致意，口称“王爷”或“亚父”，言辞恭敬，但那眼神深处的暧昧与算计，却逃不过谢云殊的眼睛。他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礼节，一一应酬，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萧景珩显然心情极好，多喝了几杯，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他时而与亲近大臣谈笑，时而又会将目光转向谢云殊，甚至亲自用银箸为他布菜。

　　“亚父，尝尝这个，你往日喜欢的。”萧景珩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入谢云殊碟中，动作自然，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处几位宗室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位王爷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谢云殊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低声道：“谢陛下，臣自己来便好。”

　　萧景珩却仿佛没听见，又斟了一杯温好的御酒，递到谢云殊面前：“亚父伤势初愈，饮些酒活络气血。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性温，不伤身。”

　　他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是至孝体贴，但在谢云殊感受中，却是步步紧逼的羞辱。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所有权，将他牢牢钉在“幸臣”的耻辱柱上。

　　谢云殊看着那杯殷红如血的酒液，仿佛看到了自己无法洗刷的名声。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甘醇，入喉却是一片苦涩。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以书画闻名的老亲王，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心存试探，笑着开口道：“陛下待亚父如此赤诚，实乃千古佳话。今日良辰美景，亚父乃我朝文采风流第一人，何不即席赋诗一首，以纪盛况，也为陛下助兴？”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许多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让昔日的摄政王，如今身份尴尬的“亚父”即席赋诗，如同俳优助兴，其折辱之意，不言而喻。

　　萧景珩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扫过那老亲王，带着一丝冷意。他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刁难，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也看向谢云殊，眼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他想看谢云殊如何应对，或许，内心深处，他也想看到这个永远清高自持的人，在自己面前低下头的模样。

　　谢云殊缓缓放下酒杯，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萧景珩脸上。殿内的灯火映在他清澈的眼底，却照不进丝毫温度。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尽管脸色有些苍白。他没有看那提议的老亲王，而是对着萧景珩，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陛下，臣才疏学浅，且近日精神不济，恐污圣听。且我朝盛世，自有史官秉笔，良将开疆，能臣治国，方是正理。臣，不敢以雕虫小技，亵渎朝堂。”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婉拒了作诗的要求，又将话题引向了国政根本，轻轻巧巧地化解了眼前的刁难，更隐隐讽刺了那些只知风花雪月、不顾民生艰难的臣子。

　　殿内一片寂静。不少真正有风骨的大臣微微颔首，目露赞许。那老亲王面红耳赤，讪讪地坐了回去。

　　萧景珩看着台下那个即便身处逆境，也依然保持着风骨与智慧的男人，心中的暴戾与折辱欲，竟奇异地被一种更强烈的占有欲和骄傲所取代。看，这就是他看中的人！即便折翼，也依旧风采夺目！

　　“亚父说得是。”萧景珩大笑起来，亲自举杯，“是朕考虑不周。来，众卿，为我大梁将士之功，为能臣之劳，满饮此杯！”

　　一场风波，看似化解。

　　但谢云殊坐下时，袖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他感到无比的疲惫。这样的场合，每一次应对，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耗尽了他的心力。

　　宴会终了，萧景珩执意要送谢云殊回听雪轩。月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亚父今日，受委屈了。”萧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谢云殊没有回答。

　　萧景珩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眼中情绪翻涌：“可是亚父，你可知，朕宁愿看你在这宴会上被众人瞩目，哪怕是非议，也不愿你再像之前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宫里，让朕感觉……随时会失去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脆弱和坦诚。

　　谢云殊怔住了，抬头看向他。月光下，年轻帝王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偏执冷酷，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哀的执着。

　　这一刻，谢云殊心中五味杂陈。他恨他的禁锢，却也无法完全忽视这份扭曲情感背后的、近乎绝望的依恋。

　　这纠缠不清的孽缘，如同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