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南风旧相识》桃落知

17、第十五缕风

　　平安夜那天是个周三。
　　白天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早读、上课、课间操、午休、再上课。窗外天灰蒙蒙的，据说晚上会下雪，但沐知意不太相信。
　　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月考试卷的压轴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沐知意盯着那些数字和符号，思绪却飘到了窗外。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萋萋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凑过来：“意意，晚自习之后有空吗？”
　　“怎么了？”
　　“裴琛说想去市中心逛逛，那边圣诞氛围浓。”白萋萋压低声音，“商场门口有棵很大的圣诞树，还有灯光秀。”
　　沐知意愣了一下：“晚自习之后？都快十点了。”
　　“所以才好啊，人少。”白萋萋眨眨眼，“而且明天放假，晚点回去没事。”
　　A中比较开放，讲究多元文化，圣诞节也会放假。
　　沐知意犹豫了一下。市中心离学校有点远，打车要二十分钟。但裴琛既然提了，应该是有准备的。
　　“顾夏楠去吗？”她问。
　　白萋萋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沐知意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晚自习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有点看不进去书。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灯光和她自己的脸，她盯着那层倒影发着呆。
　　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N：晚自习后去市中心，可以吗？】
　　【芝士沐浴露：可以。】
　　【N：那我等你。】
　　她把手机塞回去，心跳快了几拍。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都躁动了一瞬。
　　沐知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周围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身。白萋萋早就收拾好了，站在门口等她。
　　“快快快！”白萋萋催她。
　　“急什么。”
　　“万一他们等急了。”
　　两人穿过教学楼，往校门口走。冬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昏黄，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冷风吹过来，沐知意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校门口，裴琛和顾夏楠已经等在那里了。
　　裴琛裹着一件看起来很厚的羽绒服，正低头看手机。顾夏楠穿得没那么厚，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松松地绕在脖子上。他站在路灯下，看见她们，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车叫好了。”裴琛晃了晃手机。
　　四个人上了车。出租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车窗上起了一层薄雾。裴琛坐在前面，和后排的白萋萋争论去哪家店喝东西。沐知意和顾夏楠坐在她旁边，他们俩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冷吗？”他问。
　　“不冷。车里暖和。”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穿过夜晚的街道，路灯一盏盏从窗外掠过。沐知意看着窗外，心里涌出一阵暖流。
　　平安夜，市中心，还有身边的三个人。
　　她很开心。
　　市中心比想象中热闹。
　　广场上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得有五六米高，挂满了彩球和彩灯，最顶上是一颗金色的星星。树下围了不少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仰头看，还有情侣在自拍。
　　“哇——”白萋萋发出惊叹，“好大！”
　　裴琛得意洋洋：“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沐知意仰着头看着那棵树，彩灯一闪一闪的，把周围照得五彩斑斓。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看圣诞树的情景，那时候她还小，被妈妈抱在怀里，伸手想去够那些亮晶晶的彩球。
　　“想什么呢？”顾夏楠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广场边上还有几个小摊，卖热红酒、烤栗子、棉花糖。白萋萋已经拉着裴琛跑过去了，说要买烤栗子。
　　沐知意站在原地，看着那棵圣诞树。顾夏楠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不过去吗？”他问。
　　“等会儿。”
　　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冷？”他问。
　　“还好。”
　　他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围巾，没说话。
　　白萋萋和裴琛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烤栗子，还有四杯热可可。
　　“喏。”白萋萋把一杯递给沐知意，“暖暖手。”
　　沐知意接过，掌心被温热填满。她低头喝了一口，可可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谢谢。”她说。
　　白萋萋摆摆手，已经开始剥栗子了。
　　四个人站在广场边上，喝着热可可，吃着烤栗子，看那棵巨大的圣诞树。彩灯一闪一闪的，音乐从商场里飘出来，是那首每年圣诞都会放的霉霉的《Last Christmas》。
　　“Last Christmas I gave you my heart……”白萋萋跟着哼歌。
　　“明年这个时候，咱们就在高二了。”裴琛忽然说。
　　“对啊。”白萋萋点头，“分科之后，可能就不在一个班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又怎样。”裴琛说，“不在一个班，就不能一起过平安夜了？”
　　“就是。”白萋萋接话，“咱们四个，什么时候都能聚。”
　　沐知意低头喝可可，没说话。但她知道，裴琛说得对。
　　不管分不分科，不管在不在一个班，有些人，是分不开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顾夏楠。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在彩灯下显得很安静。
　　快十点半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
　　裴琛说该回去了，明天虽然是放假，但也不能太晚。四个人往路边走，白萋萋和裴琛走在前面，还在说笑。
　　沐知意和顾夏楠走在后面，隔着一小段距离。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沐知意说，“你呢？”
　　“开心。”
　　“为什么开心？”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沐知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假装看路。
　　“因为你在。”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但沐知意听清了。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他。路灯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说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
　　然后继续往前走。
　　沐知意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
　　路上人不多。裴琛和白萋萋要先走，他们的打的车先到。
　　“你们俩路上小心。”裴琛上车前回头，“到了发消息。”
　　“知道。”顾夏楠点点头。
　　白萋萋朝沐知意挤了挤眼睛，然后跟着裴琛上了车。
　　站台上只剩下沐知意和顾夏楠。他们的车还要等三分钟。
　　两人站在黄线外，看着隧道深处，等着那束光出现。
　　“月考成绩快出了。”沐知意忽然说。
　　“嗯。”
　　“有点紧张。”
　　他转头看她，目光安静：“你肯定比上次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努力了。”
　　沐知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你也是。”她说，“你肯定还是年级第一。”
　　“不一定。”
　　“一定。”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远处有光出现，出租车来了。
　　回到家，沐知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是四人小群里的消息。
　　【培根：都到家了吗？】
　　【蒹葭萋萋：到了到了。】
　　【芝士沐浴露：到了。】
　　【N：到了。】
　　【培根：今天开心吗各位？】
　　【蒹葭萋萋：开心！栗子好吃！】
　　【培根：明年继续！】
　　【N：好。】
　　【芝士沐浴露：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但到现在还没下。
　　忽然，她看见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飘过窗前。
　　是雪。
　　她坐起来，凑到窗边看。雪花细细的，轻轻的，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手机又震了。
　　【N：下雪了。】
　　【芝士沐浴露：看见了。】
　　【N：很美。】
　　【芝士沐浴露：嗯。】
　　【N：晚安，沐知意。】
　　她看着那行字，弯了弯嘴角。
　　【芝士沐浴露：晚安。】
　　窗外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又融化。她握着手机，看着那片飘雪的夜空，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