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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活下来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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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什么拯救者?他不过是在他摇摇欲坠的悬崖边,又推了他一把。
这个认知,让孟灾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余逝还在哭,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只剩下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剧烈的喘息。他手里的纸条早已被揉皱,被泪水浸湿,模糊一片。但他依旧死死地攥着,仿佛那是他存在于世的唯一凭证,是他与那个早已逝去的、给予他生命也带给他无尽痛苦的女人之间,最后的、也是最痛的连接。
“妈……妈……” 他终于在抽噎的间隙,挤出了两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像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涣散,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茫然,“……对不起……对不起……我活不下去……我看不到……太阳……我看不到啊……”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孟灾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他看到余逝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那是一种对生的彻底厌倦,对光的彻底拒绝。那张纸条,那把钥匙,没有打开希望之门,反而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放出了所有被囚禁的恶魔。
孟灾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扑过去,不是拥抱,而是近乎粗暴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哭到几乎虚脱、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人,死死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箍得那么紧,仿佛要将余逝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他的痛苦,阻挡那毁灭一切的悲伤。
“别说了……别说了……” 孟灾把脸埋在余逝汗湿的、冰冷的颈窝,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你看不到,我替你看……我带你去看……我们一起去看……”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只知道重复着这几句苍白无力的话。他的眼泪也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滚烫的液体顺着余逝的脖颈流下,和他冰冷的泪水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余逝在他怀里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像是要挣脱这个过于用力的怀抱,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温暖。但孟灾抱得更紧,紧到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他像是溺水的人抱着一块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着,绝不松手。
“对不起……对不起……” 孟灾终于哭出了声,不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和他怀里的人一样,崩溃的、绝望的嚎啕,“是我不好……是我太急了……是我逼你……你别这样……余逝……你看看我……你看着我!”
他强行将余逝从自己怀里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他泪流满面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孟灾的脸上同样一片狼藉,泪水糊了满脸,眼睛红肿,下巴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脆弱不堪,哪里还有半点之前那种冷酷的、强硬的模样。
“你听我说……” 孟灾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妈妈……她要你活下去……不是要你痛苦地活……她是想……想让你替她,看看她没看过的太阳……她是爱你的……她到最后……都是爱你的啊!”
他嘶吼着,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些话灌进余逝的耳朵里,灌进他一片荒芜的心里。
“你恨她也行……怨她也行……但你不能……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孟灾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余逝脸上,混合着余逝自己的泪水,“你还有我……你还有外公……我们都在这里……我们不会走的……你痛,我陪你痛……你看不到,我当你的眼睛……你别丢下我……小拾……我求你了……你别丢下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哀鸣。那个总是挺直脊梁、仿佛无所不能的孟灾,此刻跪坐在病床前,抱着他心爱的少年,哭得像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他所有的铠甲,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酷和强硬,在这一刻,被余逝的崩溃彻底击碎,露出了底下那个同样千疮百孔、恐惧失去、害怕被抛下的、脆弱不堪的灵魂。
余逝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纵横的泪水,看着他因为极度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表情。孟灾的眼泪是滚烫的,滴在他的脸上,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力量,烫得他麻木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 余逝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我……好痛……孟灾……我好痛……哪里都痛……喘不过气……”
他终于说出了痛。不是伤口痛,不是骨头痛,是那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出来的、无处不痛、无法形容、也无法缓解的痛。
“我知道……我知道……” 孟灾将他重新紧紧地搂进怀里,一只手死死地环住他颤抖的身体,另一只手不断地、颤抖地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我知道……痛就哭出来……哭出来就好……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一直陪着你……痛死我也陪着你……”
余逝不再挣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软软地瘫在孟灾怀里,脸埋在他的肩头,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片滚烫的、咸涩的、带着孟灾气息的潮湿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绵长而压抑的抽泣,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颤抖,但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似乎随着眼泪的倾泻,稍微缓和了一些。
孟灾就那么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病床。阳光从窗户移开,房间里暗了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只有余逝压抑的抽泣声,和孟灾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余逝的抽泣声渐渐止息,只剩下偶尔的、不受控制的哽咽。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和泪水浸透,冰凉,无力。他靠在孟灾怀里,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
孟灾也没有动,只是更紧地搂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冰凉的身体。他的下巴抵在余逝的头顶,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和眼泪咸涩的气息。他的心跳依旧很快,很快,擂鼓一般敲击着胸腔,也传递到余逝的背脊。
“小拾。” 良久,孟灾才哑着嗓子,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已经恢复了一丝清明,“听着。”
余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动,也没有睁眼。
“那张纸条……” 孟灾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继续说下去,“是你妈妈……在最后,留给你的话。她知道自己要走了,她放心不下你,她最想说的,不是对不起,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艰难,却又无比清晰:
“是活下去。”
“她不是要你替她活,她是想让你……自己活。活出她没活过的样子,看到……她没看过的太阳。”
余逝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又有温热的液体,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你可以恨她,可以怨她,可以觉得她自私,丢下你一个人……” 孟灾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但你不能……辜负她最后这点……念想。”
“还有……” 孟灾将他搂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你刚才说……你痛,你喘不过气……那我告诉你,我也痛。我这里……”
他抓着余逝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脏在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痛楚。
“我这里,比你更痛。从看到你倒在那天起,就没停过。你每一次不说话,每一次不看我,每一次伤害自己……都像有一把刀,在这里搅。”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泣音,“所以,小拾,算我求你……就算是为了让我这里……不那么痛……”
他停了下来,将脸深深埋进余逝的颈窝,滚烫的泪水再次涌出,浸湿了他的衣领。
“活下来。为了我,活下来。”
不是命令,不是逼迫,不是债务。
是哀求。是卑微的、绝望的、放下所有尊严和骄傲的哀求。
是“我需要你”。
是“没有你,我会死”。
余逝的身体,在孟灾怀里,彻底僵住了。他感觉到孟灾心脏那剧烈而痛苦的跳动,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递到他的掌心,那么清晰,那么有力,又那么……脆弱。他也感觉到,脖颈间那片滚烫的湿意,和孟灾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地狱里挣扎。
原来,有一个人,因为他,也正在经历着同样的、甚至更深的煎熬。
原来,他那自以为是的、想要终结一切痛苦的解脱,会将另一个人,也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