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絮无笙》思念祎

9、第九章

　　许絮走的那天，是入夏以来最闷热的一个夜晚，没有风雨，却闷得人喘不过气，像极了白念笙此后整整一年的心境。

　　他把许絮的回信和自己写的那封情书，小心翼翼地夹在最心爱的课本里，又将她画在信尾的小太阳，临摹了无数遍，贴在书桌正中央。日子重新回到刷题、背书的枯燥循环，可那个坐在他斜前方，偶尔会转头对他笑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了。

　　老师同学都看出他的沉默寡言，却没人敢提那个名字，只当他是化悲痛为力量。白念笙也的确如此，每一次握笔疲惫时，每一次想要放弃时，脑海里就会浮现许絮最后温柔的眼神，想起她那句“带着我的那份，一起去看更美的风景”。

　　他拼了命地学习，把所有的思念、遗憾、不舍，全都揉进一道道习题、一页页书本里。清晨的教室最早有他的身影，深夜的台灯最晚为他熄灭，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眉眼间多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心里只装着一个目标——考上他和许絮约定好的那所南方大学，那是许絮曾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写下的理想学府。

　　高考结束，查分那天，白念笙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没有丝毫喜悦，只是平静地拿出志愿表，在第一志愿的位置，郑重写下那所大学的名字。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红底烫金的信封，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心，也压着他对许絮从未说出口的承诺。他拿着通知书，走到许絮的墓前，轻轻放在墓碑前，墓碑上的女孩笑靥如花，还是十七岁的模样。

　　“许絮，我考上了，我们约定好的大学。”他蹲在墓碑前，声音轻得像风，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落寞，“我做到了，可你不在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女孩温柔的回应。他在墓前坐了整整一下午，从艳阳高照到夕阳西下，就像曾经在教室里，默默陪着她的无数个课间。

　　大学四年，白念笙始终独来独往，成绩优异，却从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他走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去了许絮曾向往的图书馆、操场、林荫道，把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一一记在心里，写在日记里。他总觉得，许絮就在他身边，陪着他完成她未完成的梦想。

　　可心底的空洞，从未被填满，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清晰。他活着，带着两个人的期许，却始终觉得，自己的灵魂，落在了许絮离开的那个夏天，再也找不回来了。

　　大学毕业，所有人都忙着找工作、考研、奔赴前程，只有白念笙，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买了一张去往深圳的火车票。他要去找一个人，一个十年前，被他亲手放走的人——他的母亲，章清。

　　小时候，父亲家暴成性，章清整日活在恐惧与痛苦中，年幼的白念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在一个深夜，他悄悄打开家门，对着泪流满面的母亲说“妈妈你走吧，去没有痛苦的地方”，亲手放她逃离了深渊。此后十年，母子俩再未相见，只偶尔有零星的联系，他知道母亲在深圳，重新开始了生活，过得安稳平静。

　　他从未怪过母亲，就像他懂许絮的选择一样，他懂章清的身不由己，也从未期盼过什么，只是这一次，他想做一个决定，想在做决定之前，见一见这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告诉她自己所有的心事。

　　深圳的夏天湿热难耐，车水马龙的街头，满是喧嚣。白念笙按照地址，找到了章清居住的小区，那是一个温馨的居民楼，看得出来，母亲这些年，真的过上了安稳日子。

　　按下门铃时，白念笙的心里，没有怨恨，只有平静。开门的女人，眉眼温柔，眼角有浅浅的细纹，看到白念笙的那一刻，章清的眼眶瞬间红了，十年未见，儿子已经长成了挺拔的青年，可眉宇间的忧郁，让她心头一紧。

　　“念笙……”章清的声音哽咽，伸手想碰他，又有些局促。

　　白念笙轻轻喊了一声“妈”，没有丝毫生疏。

　　章清把他迎进屋里，屋子收拾得干净温馨，摆满了绿植，处处透着安稳。她忙着给他倒水、切水果，手足无措的样子，满是对儿子的愧疚与心疼。她从未想过，儿子会主动来找她，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却不敢打扰，怕影响他的生活。

　　坐下后，章清没有追问他为何而来，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的关切，没有训斥，没有责备，就像天下所有心疼孩子的母亲一样。

　　白念笙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从十七岁那个夏天说起，说起许絮，说起那个爱笑却被病痛带走的女孩，说起他们的约定，说起他这几年的思念与煎熬。他语气平静，没有崩溃，却字字句句，都藏着深入骨髓的执念。

　　“妈，我考上了和她约定的大学，完成了她的心愿，可我活得不快乐。”白念笙看着章清，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想去找她了，我欠她一个陪伴，这辈子，我想守着她，再也不分开。”

　　他说的去找她，章清心里明白，那是怎样的决心。她没有厉声阻止，没有说教，只是看着儿子眼底的疲惫与决绝，眼泪慢慢滑落。她经历过绝望，经历过痛苦，懂得那种心里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的感觉，就像当年她逃离那个家时，对儿子的愧疚与牵挂，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微凉的手，和当年许絮握住她妈妈的手一样，力道轻柔，却满是心疼。

　　“妈懂。”章清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你从小就懂事，心里藏着事，从不肯说。妈没资格劝你好好活着，因为妈知道，没有她的日子，你有多难熬。”

　　她没有拗过儿子的决心，不是不心疼，而是太懂这份执念。当年她被家暴时，没人懂她的苦，儿子放她走，给了她自由；如今儿子要去追寻自己的光，她也不能拦着，不能用所谓的亲情，把他困在这没有念想的世间。

　　“妈不拦你，妈尊重你的选择。”章清擦了擦眼角的泪，看着儿子，眼底满是不舍，却还是笑着，“只是念笙，若有来生，要做个快乐的孩子，别再这么苦了。妈会好好的，你别牵挂。”

　　白念笙看着母亲温柔的眉眼，终于红了眼眶，这么多年的压抑、思念、孤独，在这一刻，得到了全部的理解。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抱住章清，像小时候依赖母亲那样，靠在她的肩头，这是十年来，母子俩第一次拥抱，没有隔阂，只有彼此的心疼与成全。

　　他知道，自己的选择，对母亲来说很残忍，可他的心，早就跟着许絮走了，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副躯壳。

　　离开深圳的那天，章清送他到车站，没有挽留，只是一遍遍叮嘱，眼神里满是不舍，却始终笑着。

　　火车开动，白念笙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没有遗憾。他完成了对许絮的约定，也得到了母亲的成全，接下来，他要去赴那场迟到了很多年的约会，去见他的小太阳，去弥补所有的遗憾。

　　风掠过车窗，带着夏日的暖意，白念笙拿出那封珍藏多年的情书，指尖轻轻拂过信尾的小太阳，嘴角终于扬起了这些年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