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絮无笙》思念祎

6、第六章 翌日清

　　翌日清晨，白念笙早早醒来，明明是星期五，他却一点也不开心，总觉心里空了一片，一阵一阵绞痛。
　　白念笙坐在书桌旁，想背书却无法静心，想刷题却无法集中注意力，他的脑海里有一个背对他站在阳光下的女孩，白念笙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想不起来，可他一提笔，便写下一个人的名字——许絮。
　　脑海里的人有了脸庞，正是许絮，白念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写了一封情书。当他反应过来时，情书已经被他装进了信封。白念笙这种好学生在老师眼里是不会也不可能早恋的，可他恐怕要颠覆老师的认知了。
　　在学校，白念笙一天都没有看见许絮的踪影，他想他的小太阳应该是在接受治疗。
　　白念笙把信郑重其事地交给沈妤，沈妤收下，却红了眼眶：“白念笙，絮絮胃癌晚期，她恐怕撑不过高考。”
　　“我知道，我爱她，这一生就是她了。”
　　沈妤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
　　放学了，沈妤按计划带着信前往第四人民医院。
　　她见到了脸色苍白的许絮，沈妤坐在病床旁边，拿出那封带有香气的情书：“絮絮，这个是……白念笙给你的。”
　　许絮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白念笙会给她写表白信，她一直以为对白念笙的喜欢只是单相思。许絮颤抖着手打开信封，秀气的字闯进她的眼睛。
　　信上涂涂改改，可以看出少年写这封情书时的用心。不知不觉，泪水模糊了许絮的眼睛，让她知道，这世界上除了妈妈和沈妤还有一个人深爱着她，等着她康复。
　　沈妤在旁边很安静，没有打扰，让许絮独自一个人体验属于她的这份爱。许絮想答应，可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恐怕只能再坚持一个月。但是不答应，会给白念笙及她自己带来打击。
　　思来想去，许絮还是答应了白念笙的告白，并同样赠予一封告白信。这封信，她没有让沈妤代劳帮她送去，而是决定自己回到学校，跟白念笙好好谈谈。
　　沈妤回去了，许絮听见病房外传来压低却尖锐的争执声，她撑着发软的身体慢慢挪到门边，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板，就听清了里面熟悉的声音——是妈妈，和她那个从未真正尽过责任的亲生父亲。
　　争吵的内容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抚养费。
　　拖欠了大半年，一分未给。妈妈的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没有歇斯底里，只有走投无路的疲惫，每一句都在为医药费苦苦支撑。许絮靠在墙上，指尖微微发颤，五岁那年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隔着一扇门，她听见父亲嫌弃她是女孩，听见母亲为了一个所谓完整的家，咬牙忍着所有委屈。那时她尚且年幼，却已经懂得，妈妈的一辈子，都被她和这段失败的婚姻捆住了。
　　那天晚上，她窝在妈妈怀里，用最稚嫩的语气说，我在天上挑了很久，只选了你做妈妈，我不需要爸爸。
　　一句话，让妈妈下定决心斩断过往，一个人打三份工，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也从没让她受过一点苦。
　　许絮轻轻吸了口气，转身慢慢躺回病床，闭上眼，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
　　没过多久，林女士推门进来，脸上强装着轻松，眼底的倦意却藏不住。她走到床边，想替女儿掖好被角，手却控制不住地轻抖。
　　许絮睁开眼，伸手握住妈妈微凉的手，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
　　“妈妈，”她声音很轻，没有犹豫，没有哽咽，平静得像是早已说过千百遍，“我们不治了。”
　　林女士的身体猛地一僵，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怕一开口就崩溃。
　　“化疗很疼，一次一次透支我的身体，也耗尽了家里的积蓄。”许絮微微仰头，看着妈妈泛红的眼眶，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我不想你为了我，欠一辈子的债。我不想你以后的日子，没有了我，却还要在还债中度过，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了。”
　　“妈妈你已经很厉害很厉害了，”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不舍，却更多的是释然，“你是你自己，从来不是被家庭，被我拖累的笼中鸟，你应该属于天空，不是这片泥潭，我爱你。”
　　林女士再也忍不住，蹲在床边，把脸埋在女儿的手背上，无声地痛哭。她懂，她全都懂。这不是不懂事、对自己不负责，是懂事到了极致，宁愿放弃自己，也要放她自由。
　　治疗是爱，放弃，又何尝不是。
　　许絮轻轻拍着妈妈的背，像小时候妈妈安慰她那样，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对妈妈的心疼，和对那个少年浅浅的遗憾。
　　她还没来得及，和白念笙好好说一句我愿意。
　　还没来得及，和他一起走完高中，一起去看一眼向往的大学。
　　可她不能那么自私。
　　她不能用妈妈的一生，换自己短短一个月的时光。
　　良久，林女士抬起头，擦干眼泪，指尖轻轻覆上女儿的手，声音沙哑却郑重：
　　“好，听你的，不治了。”
　　不是放弃，是换一种方式，让她体面、安静、带着被爱，走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