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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行刑 “任凭阁老 ...


  •   天机阁总坛深藏于北境。

      在万仞绝壁的玄雾崖中,终年云雾缭绕,机关密布。

      非阁中核心之人,不得踏足半步。

      此地无半分人间烟火气,青黑色的岩柱直插天际,殿宇皆由整块玄石凿刻而成。

      冷硬、肃穆、带着拒人千里的森严。

      谢珩之孤身抵达时,玄雾崖正落着碎雪,冰粒打在他素色衣袍上,瞬间便融成刺骨的冷水。

      他未带任何随从,未携一剑一符。

      只按着总阁令的要求,孤身踏入那座象征天机阁最高权柄的玄元殿。

      殿内无灯,唯一发出一点光亮的,唯有穹顶镶嵌的夜明珠。光亮很微弱,也十分幽冷。

      映得殿中十数位身着黑袍的阁老面目模糊。

      周身气息沉如寒潭。

      他们是天机阁的执掌者,不涉朝堂、不亲战乱,只守阁中基业,行天地制衡之术,冷漠得近乎无情。

      谢珩之缓步走入殿中。

      衣摆扫过冰冷的玄石地面,看不出半分怯色,却也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珩之,见过诸位阁老。”

      首座之上,大阁老双目微阖,声音如同巨石碾过冰面,沉闷而又威严:

      “谢珩之,你可知罪?”

      一句话,悬顶之剑,轰然落下。

      谢珩之垂眸,指尖微微蜷缩。他在路上便已猜到几分。

      江南兵马被困落霞谷,是他一手调度,却因算漏李贤斯而满盘皆输。

      更重要的是,他违背了天机阁“不涉皇权争斗、不亲皇子政敌”的祖训,与萧惊寒深度绑定,将阁中力量拖入了大胤的乱局。

      “珩之知罪。”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

      “一罪,调度江南兵马失误,致使三万精锐被困落霞谷,损折人手,延误阁中布局,罪在主事不严”;

      “二罪,私交大胤七皇子萧惊寒,以阁中资源助其争战,违背祖训,乱了阁规,罪在恃才妄为。”

      无怨无悔。

      他没有辩解或推诿。

      而是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担。

      他作为少主最是清楚,玄元殿中从无辩解之地,只有功过定论与刑罚裁决。

      之前谢珩之面对的从来都是前者。在玄元殿中这般处理事情,还是第一次。

      大阁老缓缓睁眼,幽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缓缓开口:

      “天机阁立阁三百年,从不站队、不附皇权、不做任何皇子的爪牙。你倒好,以少阁主之尊,明目张胆为萧惊寒运筹帷幄,送情报、调兵马、布暗线,将整个天机阁南方分舵,绑在了萧惊寒的战车上。”

      “江南兵马被困,是你轻敌,是你私念太重,心偏萧惊寒,才落得满盘皆输。三万精锐,若是尽丧李贤斯之手,天机阁百年积累,便毁于你一人之手!”

      二阁老厉声开口,语气中满是斥责:

      “萧惊寒是谁?!是大胤皇子,是皇权争斗的漩涡中心!是我天机阁明文列出的政敌禁区!”

      “你与他私相授受,暗通密信,早已坏了阁中根本!若不严惩,日后阁中子弟纷纷效仿,天机阁还是那个超脱世外的天机阁吗?!只会沦为朝堂厮杀的牺牲品!”

      谢珩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因为他从不后悔帮萧惊寒。

      从初见萧惊寒守国护民的赤诚,到看清李贤斯祸国殃民的狼子野心,他便知道,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大胤若亡,天下大乱,天机阁再想超脱世外,不过是痴人说梦。

      这些话,他敢在玄元殿说么?又能在玄元殿说么?

      说了,便是罪加一等,彻底与阁老们对立。

      他跪在殿中。

      “珩之知错。”

      谢珩之依旧只有这一句,语气谦卑,脊梁却依旧挺直。

      “任凭阁老们处置。”

      大阁老看着他这副死不改悔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也藏着一丝惜才。

      谢珩之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奇才。

      智谋、心性、手段,皆是顶尖,若是能收心归阁,必能带领天机阁走向鼎盛。

      可他偏偏陷在了萧惊寒那局死棋里,拔不出来。

      沉默良久,大阁老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定下最终裁决:

      “念在你年少掌阁,过往有功,免去废去经脉之刑。然,罪无可赦,杖刑五十玄铁鞭,鞭鞭见骨,以儆效尤。”

      “罚罢,勒令自省三月,不得插手京城任何事务,不得与萧惊寒有任何往来,不得调动天机阁一兵一卒。”

      “最后警告——谢珩之,你若再敢私助萧惊寒,再敢坏阁规祖训,下一次,便是逐出天机阁,废去一身筋脉,永为废人!”

      “天机阁即将启动总阁布局,你只需听命行事,其余妄念,尽数斩断!”

      裁决落下,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玄铁鞭,是天机阁最残酷的刑罚之一。

      鞭身由寒铁混合玄冰石打造。

      鞭刃带倒刺,一鞭下去,皮开肉绽。

      五十鞭,便是铁打的人也未必能撑住,更何况谢珩之本就肩头带伤、连日高烧、心力交瘁。

      墨鸦早已被拦在玄元殿外,根本无法入内求情。

      两名黑衣执法者上前,按住谢珩之的臂膀,将他带至殿侧刑台。

      刑台由冰冷的岩石制成,没有半分暖意,谢珩之被按跪在地,上身衣袍被缓缓褪下,清瘦却挺拔的脊背,暴露在碎雪寒风之中。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的想到京城的种种。

      惊寒,对不起。

      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我可能……暂时不能再帮你了。

      “行刑——”

      执法者一声低喝,玄铁鞭带着呼啸的寒风,狠狠抽下。

      “啪——!”

      第一鞭落下。

      尖锐的倒刺瞬间撕开皮肉,鲜血瞬间渗出,染红了冰冷的刑台。

      剧痛如同冰刃刺入骨髓,谢珩之身体猛地一颤,牙关死死咬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声响,却依旧没有发出半点求饶之声。

      他十指深深抠进玄岩缝里,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

      两鞭——

      一鞭,又一鞭。

      玄铁鞭反复落下,撕裂皮肉,刮过骨面。

      鲜血顺着脊背流淌,滴落在地上,碎成一朵朵凄厉的红梅。

      十鞭。

      二十鞭。

      三十鞭。

      ……

      谢珩之的意识渐渐模糊,高烧与剧痛交织在一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玄铁鞭破空的声响,以及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他肩头旧伤被彻底崩裂,新旧伤口叠加,痛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他依旧没有求饶,没有哭喊。

      只是在意识飘远的最后一刻,心底还在默默念着一个名字。

      是萧惊寒?

      第四十七鞭。

      第四十八鞭。

      ……

      撑住。

      一定要撑住。

      第四十九鞭落下。

      第五十鞭,狠狠砸在他后腰之处。

      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谢珩之眼前彻底漆黑,身体一软,直直倒在血泊之中,昏死过去,再无半分声息。

      行刑结束。

      执法者上前探了探鼻息,回身对大阁老躬身:“阁老,人已晕厥,尚有气息。”

      大阁老冷冷瞥了一眼血泊中昏死的谢珩之,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拖出去,交给外面等候的随从,带回京城养伤。记住今日之痛,若再执迷不悟,下次便是死路。”

      “另外,传令下去,天机阁总阁启动寒雾计划,三日后,全面介入黑风岭乱局,无需顾及谢珩之的任何布局。”

      “是。”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之在颠簸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

      浑身如同散架一般,每一寸肌肤都在剧痛,脊背更是火烧火燎,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不断扎刺,稍一晃动,便痛得他浑身颤抖。

      他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能感觉到身下垫着柔软的锦缎,能听到耳边熟悉的低泣声。

      是墨鸦。

      “少主……少主您醒醒……”

      墨鸦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泪流满面,声音哽咽。

      “都怪属下没用……没能进去救您,没能替您受刑……您流了好多血,天机阁的……五十鞭啊……您怎么撑下来的……”

      谢珩之想开口,却连抬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微微动了动指尖。

      他回来了。

      被墨鸦从玄雾崖接回,正走在返回京城七王府的路上。

      这五十玄铁鞭……他扛下来了?

      让他心凉的是,大阁老最后那句寒雾计划。

      天机阁要亲自出手,介入黑风岭乱局。

      而这个计划,完全绕过了他,违背了他所有的布局。

      他不知道天机阁要做什么。

      他们是要扶持李贤斯?还是要另立棋子。

      他们……会不会对萧惊寒做出什么……?

      反正不管这些,他这个人是被彻底架空了,被锁死了。

      成了一个只能躺在床上养伤、眼睁睁看着一切失控的废人。

      萧惊寒还在西北绝境,一点点挣扎,一点点博取希望。

      而他,却被自己最亲的宗门,狠狠打断了翅膀,困在牢笼之中,连一句提醒、一封密信都送不出去。

      剧痛再次席卷而来,谢珩之眼前一黑,再次毫无征兆的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次,昏沉得更加彻底,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墨鸦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血肉模糊的脊背、浑身冰冷的身体,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抽打马匹,马车在夜色中疯狂疾驰。

      只想尽快赶回七王府,请最好的医者救治。

      血,浸透了马车里的锦垫,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违抗,便是万劫不复。

      遵从,便是眼睁睁看着萧惊寒走向死路,看着自己所有布局化为泡影。

      马车驶入京城城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寒雾笼罩着整座京城,如同天机阁,静静注视着一切。

      七王府的侧门被悄悄打开。

      墨鸦小心翼翼地将昏死不醒的谢珩之抱下马车。

      他身形清瘦,可此刻在墨鸦怀中,却轻得让人心疼。

      浑身滚烫,发着高烧,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如同宣纸,唯有那染满鲜血的脊背,触目惊心。

      “快!快传医者!不许声张!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谢大人受伤!更不许泄露半个字!”

      墨鸦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慌乱。

      “若是李贤斯的人得知谢大人重伤昏迷,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下人不敢怠慢,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谢珩之被轻轻放在软榻之上,医者匆匆赶来,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脊背时,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倒吸冷气。

      这般重的刑伤,若是再晚一步,便是神仙也难救。

      上药、包扎、退烧、施针……

      一连串救治匆忙而有序地进行着。

      谢珩之始终昏死不醒,偶尔在剧痛中抽搐一下,眉头紧紧蹙起,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模糊的字句。

      凑近了才能听清,他反反复复念的,只有两个字。

      “惊寒……”

      “惊寒……”

      即便在昏迷之中,身受酷刑,被宗门严惩警告,他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那个远在西北、绝境求生的七殿下。

      医者轻轻摇头,低声对墨鸦叹道:

      “伤势太重,重刑伤了筋骨,又连日劳累高烧,能否醒过来,全看天意。就算醒了,也得卧床静养至少三月,不能动气,不能劳神,更不能处理任何事务,否则……旧伤复发,必死无疑。”

      墨鸦捂住嘴,强忍着哭声,重重点头。

      少主这一次,是真的真的被打垮了。

      身体垮了,权力被收了,连心中唯一的执念,都被天机阁死死按住。

      而更可怕的是,天机阁的寒雾计划,即将启动。

      那是总阁的布局,是无人能违抗的命令。

      甚至可以是足以改写黑风岭、改写大胤、改写萧惊寒与李贤斯命运的惊天动作。

      谢珩之躺在软榻上,昏死不醒,浑身是伤,如同折断翅膀的孤鹤,被困在七王府这方小小的院落里。

      他听不到天机阁的密令,看不到京城的暗流,更无法知晓西北萧惊寒的近况。

      他什么也做不了。

      寒夜将尽,晨光微亮。

      七王府一片死寂,唯有软榻上那个昏死的身影,在病痛与酷刑的折磨中,微微喘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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