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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香破心防 ...

  •   她急得去捧那污浊的膏体,手指沾了香泥,眼见着泪就要落下。
      林晞上前俯身,拈起一点未沾地的香膏轻嗅:“紫菀、麦冬、枇杷叶,还添了少量冰片与白蜜。此方润喉极好,但冰片量微,难压住枇杷的青涩,久用反生燥意。”
      丫鬟一时怔住,林晞从袖中取出香囊,将香粉轻覆在泼洒的香药膏上。
      林晞道:“我二人鲁莽,毁了小娘子差事。若信我,可将此粉混入残膏,虽不能复原,暂代一二次应是无碍。此粉用甘松并少量梅花蕊调制,润喉生津,性质更温和些。”
      赭色香粉与残膏混合,一缕清润微甜的香气逸出,盖住了原先苦涩。
      丫鬟嗅了嗅那香气,面色稍霁,犹豫道:“小娘子既精通此道,不知可…”
      丫鬟又往雅乐署侧门看了看,终是咬了咬唇道:“实不相瞒,我家娘子近日心绪不宁,又极惜香,对此物极为挑剔。
      若知香药毁了……娘子近日气性又大,我、我怕是再近不得身侍奉了。”
      她忐忑道:“不知小娘子可愿随我去见娘子一面?”
      林晞心中微动,面上露出几分迟疑和为难。
      “求小娘子帮我一回!”她急切道,眼看便要屈膝。
      林晞沉默一瞬,状似叹息,点头应下。
      鱼饵已抛,香线为引。
      是该去会会这位,与曹香茗相争的喻大家了。
      片刻,丫鬟通禀完喻再花,又打点好门外看守。
      三人便悄声潜入署内,穿过一道绘折枝梅的屏风,停在一道虚掩的门前。
      “娘子,人带来了。”丫鬟低声禀报,声音里还带着丝惶然。
      屋内陈设雅致,喻再花已换下华服,着素净月白褙子。
      她未施粉黛,发间白梅绒花愈发明显。
      妆台角压着本琵琶谱,她正对镜梳理长发,镜中瞥见丫鬟身后的林晞二人,执玉梳的手一顿。
      她转身,目光如针:“你说能调玉润香?”
      林晞垂眼行礼,犹似斟酌:“冒昧打扰大家。方才见娘子的香药倾覆,林晞略通香理,这才斗胆献策。”
      喻再花轻笑,语气微寒:“你昨日在楼中燃的香,也是略通?”
      “你可知那位郎君是谁,就敢这般利用?”
      林晞微怔,昨夜在船上时,蘅川就打听到喻再花极爱香懂香。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她沉默着将香递与丫鬟。
      喻再花取香嗅闻:“甘松沉静,苏合香暖…确比青雀舫那死板方子更灵。”
      她抬眼,目光更锐几分:“玉润?这是何人多教方子?”
      林晞道:“是家母闲时所研。”
      喻再花将香囊搁在妆台上,一指旁边绣墩,示意林晞坐下。
      她语气稍缓:“楼里厨娘照我方子做的桂花冻玉糕,尝尝。”
      丫鬟奉上茶点,甜腻香气袭来,林晞胃里本能翻涌。
      她轻应声是,掠过那碟细点,袖中指尖掐入掌心,借这痛楚维持镇定。
      糖糕甜腻的气味,瞬间将她拽回六年前那个绝望的血夜,她是如何强忍饥饿,将糖糕让给了患病的妹妹。
      夜半醒来,触到的却是三娘唇边冰冷的暗红。
      甜腻味道如同那时的毒药,扼住她的呼吸。
      林晞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指尖一颤,糖糕跌落在裙上,额角霎时沁出细密冷汗。
      她猛地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喻再花觑着她,见状眉头紧蹙:“怎么。这糕不合口味?”她的声音将林晞瞬间拽回当下。
      胃里的翻涌和心头绞痛不假,也刚好作一出戏。
      她这般情状,三分真,七分演,倒也不似完全作伪。
      林晞压下眼底翻涌情绪,声音微哑:“不,只是这桂花香,让我忽然想起一位……故人。”
      她犹豫着继续:“她、她也极爱送人糖糕。”
      喻再花目光微凝,正欲再问。
      门外却传来一阵喧哗,高声谈笑着下月初七漱玉舫的衹应,言语间对喻再花极尽奚落。
      “…可不是吗,大家说了,让她好好拾掇拾掇,别又被比得下不来台呢!”
      屋内一片死寂,喻再花身形僵立,指尖攥着那枚素锦香囊,指节泛白。
      林晞目色一凝,反应如此之大,这仆从想来大抵是曹香茗的人。
      扫过她剧烈起伏的胸口,双眼也泛红,急怒攻心,神思涣散。
      此刻正是用香膏之时。
      丫鬟急得团团转:“娘子消消气!奴家去给您倒杯宁神茶……”
      林晞于指尖搓热一粒大小的深色香膏,不由分说置于喻再花鼻下,此处穴位最易感知气息变化,药效极快。
      “大家,请深嗅三次。”
      喻再花下意识想挥开,但那缕清凉沉静的气息,已然钻进鼻腔。
      她不由自主深呼吸,不多时,她只觉得脑中嘶鸣渐渐平息,她惊愕地看向林晞,怒色稍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林晞适时收手,淡然道:“此香能平忿敛气,大家此刻应当舒坦些了。”
      此香冰片需用北地冰片制上两年,繁琐至极。
      香膏遇热即化,且专制因执念而生的癫狂怒气,能让人冷静下来,听得进人说话。
      喻再花泛红的眼眶恢复如常,情绪也平稳下来,但看向林晞的眼里,却是毫不掩饰的怀疑。
      她扫过林晞额上浅汗与裙上糕渍,语气锐利:“一块糖糕,能让你怕成那般模样?”
      她起身逼近,不容置疑:“你怕的不是糖糕,是送你茶点的故人。”
      林晞正要作答,喻再花却不给她机会:“什么样的故人,送的一块糖糕,能让你抖成这般见鬼样?!”
      林晞抬眼,脸上惊慌未褪:“一位曾给予我片刻温暖的故人。那糕点最终的滋味,却并不好。”
      她话锋一转,掠过喻再花紧握的香囊:“大家香囊这梅纹别致,倒让我想起,我那位故人也极爱这样的纹样。”
      喻再花手指一松,又立即握紧,嗓音干涩:“你认得姜含翠。”
      林晞心头稍紧:“姜大家当年名动上京,谁人不知。
      听闻她技艺高超,却命运多舛…安平十五年秋后,便再无音讯了。”
      “住口!”喻再花骤然打断,眼眶赤红,“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她猛地站起身,妆台银梳被带落在地,发出刺耳铮鸣。
      灯火跟着她的动作摇曳,那灯芯似受不住力,猛地断了,室内暗了一瞬。
      林晞心中微定,喻再花与姜娘子果然关系不浅。
      灯很快被丫鬟掌起。
      喻再花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林晞:“她手筋受伤来得蹊跷,不出两月,曹香茗就领了行首之位!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晞心中震惊,不及细想,喻再花忽然抓住她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声音嘶哑痛苦:“你认得这梅纹,你和害她的人有什么关系?!”
      就在这时,蘅川按照林晞先前交代好的,适时轻声出口:“娘子,我们…”
      林晞一个极淡的眼神扫去,蘅川立即噤声,面上也有些发白。
      蘅川的打断暂时浇熄了喻再花的失控,她松开手,后退半步。
      盯着林晞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像是想到了什么,喻再花声音沉下去,冷笑道:“姜含翠到死都顶着都行首的虚名。你可知,即便是失势的行首,也只会去教一种人——”
      她目光如炬,一字一顿:“那些罚没入坊的,罪臣女!”
      喻再花的院落靠近巷道,外头敲更生兀地传来,更显室内诡异的安静。
      “罪臣女”三字突兀响起,林晞心跳几乎停止一瞬。
      喻再花紧紧盯着林晞,不放过她面上任何细微变化,放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
      林晞扫过妆奁上泛黄的琵琶谱,想来是罪眷用过的谱。
      牵扯到姜娘子之事,喻再花便极易失控。
      怀疑她也无可厚非,她面上适时露出被误解的委屈和惊惶。
      林晞微微睁大双眼,哀婉道:“罪臣女?大家定是认错人了!我若真是,何不隐姓埋名,反而千辛万苦来上京谋生计?”
      她眼中水光潋滟,声音轻颤:“方才外头下人是何等嚣张。我那位故人……性子便是如姜大家一般,最终才……我不过曾受过她的恩情,苟活罢了。”
      喻再花神色难辨,林晞又继续:“见大家香囊纹样似曾相识,又因姜大家与我故人境遇相似,这才多嘴。”
      “恩情?”喻再花咀嚼着这两个字,笑意未达眼底。
      林晞直视着喻再花:“大家怀疑我与害姜大家之人有关,可我若真是,今日又何必旧事再提?”
      喻再花思索一番,不再紧逼,自妆奁深处,取出一个边角磨毛的旧香囊:“阿翠爱香,你也算与她有几分缘。说说吧,她最后合的这味方子。”
      林晞取出香粉轻嗅片刻,沉吟道:“此香味甜,尾韵清冽,应是用以占城沉香调和,蜜炼量多。故与大家的清苦梅韵不同。”
      喻再花沉默,几种香气交杂,室内气氛更加沉闷。
      喻再花显出些疲惫,红着眼眶转身,静静的看着那枚旧香囊。
      案上烛火“噼啪”倾向,打破了良久的沉寂。
      她语气稍柔和:“看你模样不过十六七,既知道阿翠冤屈,又在楼中利用官宦子弟接近我,可不似寻常香娘,所求为何?”
      这位喻大家性子果真是尖利多疑。
      林晞微微垂首,语气恭顺,恳切道:“不敢妄求,见大家钟情于香,故而心生亲近。林晞愿在香道上,略尽绵力。”
      听闻喻再花经常私下里引香娘入署,署中官员碍于她的名声,也多是睁一只闭一只眼,否则她也不会如此辗转布局。
      喻再花闻言,松开了紧绷的肩膀,神色却未完全放松。
      她轻笑一声,打量这个纤肉细弱的女子许久,讥诮道:“你想借我的势立足?”
      喻再花倾声向前,声音压低,带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既有这般本事敲开我的门…曹香茗有位忠仆,阿翠出事前后,此人行迹可疑,官伎无令皆不得出署,便是我,也只知她在京郊。
      她目光灼灼盯着林晞:“可知怎么做?”
      林晞心中一凛,不接近署中人,这老仆到底在哪,又从何而找?
      虽是这么想,她仍道:“大家想知之事,亦是我非查不可之事,此事定不负大家所托。”
      喻再花未听她说话,指尖反复描摹香囊上的梅纹,放佛透过它能触及旧人温度,眼神眷念又哀伤。
      她轻喃:“阿翠心善,总爱帮人……这世上,还记得她好的,也没几个了。”
      室内空气悄然流转,先前的剑拔弩张逐渐消融,化作一种沉滞的共鸣。
      林晞静默着,抬袖擦了擦额角汗。
      喻再花神态沉在回忆里许久,终于淡道:“上京居,大不易。你二人有何打算?”
      一旁紧张旁观的蘅川,仿佛再也忍不住,焦灼道:“娘子,我们的盘缠在保康坊这等地方,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若是租不到实惠的铺子,只怕…”
      林晞眼眸光华浮动,流露些许窘迫,轻拉了下蘅川衣袖,止住她的话头:“丫鬟无状,让大家见笑了。生计之事,我们自会再想办法。”
      喻再花端详她二人片刻,姿态又复疏离高傲:“罢了。”
      她挥了挥手,“今日之事既与阿翠相关,我不追究。至于其他,且看日后吧。”
      日后……
      雅乐署是太常寺下头的,普通百姓进不得。
      也是喻再花爱香,她才能设计丫鬟一出,否则根本进不来。
      林晞心知此地不宜久留,恭敬行礼告退,跟着丫鬟快步隐出雅乐署侧门。
      暮色渐合,金漕河上成群画舫流光初绽,水面碎金摇曳,如碎掉的琉璃,美丽致命。
      二人踏上云津桥,林晞静立桥上远眺良久。
      下月伶人们有衹应,这漱玉舫定是要想办法,让喻再花不得不带上她。
      只有这样才能接近曹香茗,曹香茗的老仆……
      三娘也当是被这老仆害死的,喻再花虽是试探她,但这老仆却一定是要找出的。
      她想得入神,忽觉身侧似有道视线,心中一惊,眼角窜进一道身影:“小娘子雅乐署走这一趟,看来是得偿所愿了。”
      林晞头皮发麻,惊疑不定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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