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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饵初设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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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川终于露出平日里的神色来,圆眼弯眉又复生机俏丽。
像生怕林晞反悔,她忙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娘子,我们不便随意露面,得到下一个镇上才有热食了。您瞧,家中居然还有这春饼。”
林晞拿起一块,沉默嚼着。
饼已然凉透,一口下去,春饼里的蓼芽辛辣泛苦,苦涩汁液在她舌根蔓延,如同昨夜今朝所有难以吞咽的惨痛。
愿君食此蓼,今岁百事了。
雨又落起来了,她抬眸,望向北方。
那是上京方向,也是六年前,林家全家下狱,家破人亡的方向。
她学会易容藏匿,隐姓埋名,试着放下仇恨,以为终于能埋藏罪臣林氏女的身份,偏安一隅,苟活余生。
可就连这最后的微光,也要被掐灭,也不肯放过她。
林晞攥紧了刻香刀,云月纹背后势力不明。
当初被阿娘故交救出,一路上追杀他们之人衣角全是这纹路。
林家得罪的权贵既未知究竟是谁……
便只能先从害死三娘的教坊之人下手,既是他们的明棋,顺藤摸瓜,总能揪出背后人。
无论是林家,还是叶姨阿叔,此行,唯以血途祭亡魂。
但愿真的能,百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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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已过,二人凭着假路引,混进了上京。
林晞冷然扫过内城,瓦子里灯火煌煌,与六年前抄家时包围的火把一样。
曹香茗害死三娘,如今在教坊有官身,难得一见。
唯一突破口,便是与她势同水火的喻再花,此步虽险,却不得不行。
下船行至云津桥旁的迎仙楼。
茶室内,林晞支起窗,借机将醉梦引卡入窗缝。
空气一股清雅香气溢出,酒精是醉梦引里特制沉香的引香,醉酒之人久闻此香,心中躁郁只会更甚。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喻再花翩然施礼,朝一楼掷出重赏的富户而去。
衣袂翻飞间,林晞瞥见她腰际隐约的梅纹香囊,她发髻亦簪白梅绒花。
处处是梅,林晞心中一定。
细香将尽,火候已到,林晞她声音不大不小,飘进隔壁:“楼下员外缠头丰厚,却为商贾,大家却先谢之…”
一旁蘅川心领神会,提高嗓音,语带惊叹:“这位大家,竟有这般风骨?”
话刚落地,隔壁杯盏顿响,醉酒声起:“好一位傲骨娘子。”那郎君身子探出窗外,面庞因醉酒和香气泛着异红,醉梦引勾起的无名火也更盛。
“喻娘子,是我等不配你先敬一杯茶?”
喻再花正要行礼谢过缠头,闻言一僵,她很快敛衽一礼,声音微凉:“贵人言重,奴家不敢。只是依例先谢过首赏……”
那人打断她,步步紧逼:“既入了风月场,作何清高扮相!”
林晞扫一眼燃尽的醉梦引,鼻尖微动,醉梦引的香气已被酒精引得愈发腻人。
乐伎谢赏不过瞬息,教坊大家更是难进身旁。迎仙楼往来多权贵,此等纨绔隔间,机会不可多得。
楼间气氛在厉声诘问下微滞,那郎君额角青筋跳动,他猛一挥手:“既说不清,便上来奏与我听!”
喻再花嘴唇微抿,终是抱着琵琶,往二楼而来。
时机已至,林晞掀帘而出,恰与上楼的喻再花迎面碰上。
廊道拥堵,二人错身之际,喻再花为避让看客,袖摆拂过林晞手臂。
一阵清苦冷梅香袭入鼻尖,林晞心头剧震,这香与她六年前所赠分毫不差,她脚步微顿,飞快扫过喻再花腰间半遮掩的香囊。
她环视四周,此时不宜冒进,转身欲退回茶室,却对上醉酒郎君的瞪视。
见喻再花还停在门外,他不耐烦道:“磨蹭什么,还不进来!”众人当即被他吸引。
林晞立刻回了茶室,转首看了眼帘外,那郎君此后应当见不到了,她眼底惊慌撤去,只余下一片冷寂。
喻再花香囊上的梅纹,与她所赠略有不同,但这香方,她也只赠过一人,酒楼唱曲,却敢配此等清苦香气。
想来与这香方主人勾连颇深,这位大家定是对付曹香茗的利刃。
嘈嘈切切的琵琶声渐次响起。
林晞望向窗边,瞥见楼下闪过的一道翠绿身影。
金漕河畔,灯火如昼,画舫上传来丝竹笑语。
林晞见那丫鬟身形一拐,钻进一条毗邻河岸的巷道。
她缀在丫鬟身后不远,确认那丫鬟香囊气味无误。
正要跟进,巷子另一头,几个身形矫健的男子快步而来。
一丝与追杀她之人相似的气味飘过,衣角上的云月纹一闪而过。
林晞脚步一顿,欲往后准备脱身,身后主街方向却传来骚动,有人高喝:“官府查案,闲杂人等避让!”
她的身份经不起细查,目光急扫四周,闪身便钻入后侧一处更窄的暗巷。
快步进了富宅角门,矮身缩进大水缸和破布棚后的狭小空间。
刚蜷缩起身子,后背撞来一片坚实温热。
林晞汗毛倒竖,不等她挣扎,一只大手从身后严实捂住了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扼住喉咙。
“别动!”
身后传来低声警告,伴随而来的是空气中的血腥气,还有一丝与追杀她之人相似的气味。
她几乎是嵌在身后人怀里,隔着薄薄夏衣,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紧绷的肌肉,以及…他左肩处渗出的微热的血。
一丝复杂的香气钻入青年鼻端,与闺阁娘子所用香气相去甚远,他眸中浮起一丝疑惑。
林晞轻轻转动袖口,刻香刀滑入掌心,那人似察觉她细微的动作,喉间力道意外地松了几分。
林晞趁机将香刀朝她颈间的手刺去,动作间,手肘撞到他左肩,他身子猛地一绷。
他闷哼一声,反应极快。
利刃只划破了皮肉,林晞的脖颈就又被制住。
虽又被制住,力道竟比方才又卸去些许,捂着她嘴的手,转而钳住她的肩膀。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惊得林晞心中一阵激灵。
那人低声:“小娘子,同是天涯沦落人,相煎何太急。”
他话里话外还带着调侃,气息却因伤微乱。
“况且我若是官差,你此刻早已没了性命,不如帮我这一次,我亦替你守住今日秘密。”
林晞讥笑一声,未答他话。
这话说得,倒是她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似的。
不过,能与她谈条件,应当不是什么大凶大恶之人。
若敢对她不利,林晞摸了摸腰身的香囊,这制幻的香,是她专门制来防身用的,就算无法生幻他也得残。
原以为说完这番话,林晞会收刀,但她仍将刀对着身后人腰际,那人一僵,见没得聊,也不退步了。
她脖颈又被虚扣住,二人在黑暗中无声对峙。
僵持之际,巷口火光逼近,官差的靴声和交谈清晰可闻。
“仔细搜!那贼人受伤带血,跑不远。”
一道火光出现在布棚不远处,照亮了林晞衣角,她浑身紧绷,掌心沁汗。
这人莫不真是与云月纹有关,能劳动如此多人搜捕。
后背胸膛传来沉稳心跳,还伴随着些不适的呼吸声。
林晞摒弃凝神,只觉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声,远处画舫飘来的靡靡笙歌,更显清晰。
身后胸膛振动,那人竟还轻笑了一声。
林晞侧头,冷冷瞪着他。
青年感受到她的视线,非但不恼,在黑暗中反而得罪进尺般弯了弯,带着戏谑的无辜。
因靠得太近,他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彻底濡湿了她的衣衫。
一滴血珠顺着她脊背滑落。
暑月间她不过只穿了件外衫,血液温热黏腻,紧紧贴着她的肌肤,让她浑身不适,偏又挣脱不得。
“什么味道!”脚步声逐渐近了。
林晞眉脚一跳,连呼吸都停滞,捻着一撮香粉,反手朝身后鲜血渗出的位置而去,手腕却突然一紧。
青年左肩虽然受伤,但左手仍有力的钳住林晞。
他无意识摩挲了下林晞腕间,青年手上薄茧的粗粝感,让林晞心中发毛,她微微侧首瞪着他,示意他松手。
香粉的气息钻进鼻端,青年扬眉,眼底一丝了然,似是明白了她的意图。
手上力道骤然消失,他甚至配合林晞微微侧身,好整以暇等着她动作。
林晞迅速将香粉盖在他左肩的衣料上,香粉顷刻吸了血气,散出陈腐气味。
“破布罢。”
另一人用刀鞘拨弄杂物。
逼仄的角落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巷口火光终于摇曳撤去,脚步声逐渐走远。
“放手。”她压低声音,语气冰冷。
身后人笑了下,嗓音有些沙哑:“你不收刀,我如何放。小娘子,谈判须有诚意。”
又是一阵沉默。
静默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先收了卡在林晞脖颈的手。
林晞并未立刻收回刀,从他怀里挪了开。
警惕着往前移了半步,迅速转身,在昏暗中与他对视,刀仍死死捏在手中。
脚步声和喧哗消失在主街方向,周遭只余下河水静流。
远处传来画舫的隐约笙歌,放佛方才生死一线只是一场幻觉。
青年闷咳一声,目露探究,正色道:“方才援手,多谢相助。”
他边说边随意抬手示意,又开始笑:“小娘子智谋过人,刚见面就送了我份大礼。”
此人言语带笑,虽也不显露杀意。
但蒙面黑衣,形迹气味皆可疑,也绝非良善之辈,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冷声:“彼此。”言罢,欲离开这方角落。
“小娘子,我的伤也算因你而起,这般急着走,未免太不近人情。”他声音带笑,寸步不让。
林晞心中冷笑:“阁下若未行鬼祟之事,又何至于此。”
见她想走,青年也起身,借高大身形将她逼回角落。
街角灯火晃动,照亮了林晞半边面容,她右眼正下的朱砂痣,在白皙的面庞上颇醒目。
青年目光在那颗小痣上停留一瞬,不动声色移开,语气轻松:“你我二人一同避难,要说鬼祟,也算是旗鼓相当。”
他抱怨道:“这般心急,莫非真与那些官差是一路的?”
林晞余光瞥见巷口处,闪过一道翠色身影。
她与这人都有对方把柄,他身手利落又难缠,这样都受伤不轻,想来比她更需要掩藏行迹。
更何况,多耗一刻那丫鬟便更难追。
林晞冷道:“想来阁下受伤不轻,血气未消,你猜,衙门的人会不会去而复返?”
青年笑容一滞:“说得不错。”
外头传来三两交谈声,林晞趁机狠狠踢向水缸:“现在与我作对,于你并无好处。”
巷口人影越来越多,其中有几个听到动静顿了一顿。
青年一愣,眼中闪过一抹错愕,只得旋身隐去水缸后。
林晞回头看一眼他,冷笑一声:“多谢郎君配合。”
看着丹色衣角消失在昏暗巷口,青年靠在水缸后的砖墙上,细看手背上的伤口,眸光渐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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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夜渐渐深了,金漕河畔的喧嚣渐次沉入水底。
林晞与蘅川隐在迎仙楼后巷的槐影里。
戌时三刻,喻再花的贴身丫鬟,会提着食盒穿过这条窄巷出现。
蘅川紧张地捏了捏林晞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娘子,来了。”
林晞颔首,目光锁住那道渐近的身影。
便是此刻。
蘅川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忽自暗处疾步走出,似匆忙赶路,袖口似无意扫过丫鬟肘侧!
“吱呀!”
食盒应声而落,盒盖掀开。
里头几只青瓷小瓶滚落在地,其中一只瓶塞松动,深褐色的香药膏撒了出来,顷刻染了丫鬟的裙摆。
“对不住!对不住!”蘅川吓得脸色发白,慌忙蹲下身,手忙脚乱去拾那瓷瓶,语带哭腔,“小娘子恕罪!我、我急着去前头送绒花,没瞧见您。”
丫鬟脸色霎时白了,嘴里倒豆子似的:“这香是大家每日练曲后必需的,她除了下衹应有些空当。
只能我每日跑这一趟!铺子快打烊了,重制都来不及,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