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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天旅馆(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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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具男性尸体,却失去了人形。
像个标本一样——他的四肢被人为反向折弯,关节以极其诡异的角度凸起。
最为骇人的是——尸体全身被粘满“棉絮”,厚薄不均,薄处甚至能看见底下的猩红肌肉,却不见得皮肤。
造型就像一只羊。
房间里寂静的只有呼吸声,所有人都生怕惊扰了死者。
不过有一个奇怪的点。
“双人房怎么只有一具尸体?”知乐提问。
孟离思索再三:“那就暂定是嫌疑人呗。”
郡焉来到走廊上,发现原本看戏的人都回了房间,显然不在意广播。
她向保洁借手套检查尸体用,瞧见保洁犹豫,说了点好话:“阿姨,我就看看,不乱动。”
保洁摘下手套,拿在左手上,提醒她:“姑娘啊,你看看可以,可别乱动,我下去报警,你当心别毁了现场。”
“放心,阿姨,我不乱碰。”
听着郡焉的保证,保洁才肯递出去,这个动作落入南司眼里。
这下,她和接过手套的郡焉都确定——这保洁是个左撇子。
“你们小心点啊,有危险,就大叫,我听到立马回来。”
保洁嘱咐她们安全,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郡焉回到房间,她抬头对上南司审视的目光。
两人对视,她回以一个友善的微笑。
她知道,自己尚且还未融入知乐的朋友圈,作为知乐好友的南司对她怀有戒备,这很正常。
她想加入圈子,并非难事。
计划很简单:展现价值,得到赞赏;博得好感,获取信任,即可。
于是,她任由南司打量自己。
越是核心的人物,越要用最直白的方式应对。
就像一道复杂的谜题,关键往往藏在最基础的公理之中。
而郡焉所要做的,就是在每一个机会中,展示出自己与其相匹的实力。
所以,她戴上橡胶手套,屈膝在尸体旁轻轻拨开棉絮,“这不是棉花,而是医用脱脂棉。”
她开始展示自己的价值。
脱脂棉很干净,没有一点被血液沾染的痕迹。
反倒是肌肉,硬的不像话,就像——被涂了层胶,现在已经干涸了。
“皮肤被完整剥离,”郡焉用食指轻触一处棉絮较薄的部位,感受指尖的硬度,“肌肉表面有光泽,触感脆硬,这是医用胶水干燥后的特征。”
南司倾听着郡焉分享的信息,简单概括:“也就是说,凶手直接用胶水把脱脂棉黏在肌肉层上。”
她注视郡焉,眼底深藏的介意一分不少。
哼,大半夜带她朋友出门的能是什么好人?
幸好知乐没出事。
“剥皮?”
孟离倒抽一口空气,她都不敢想该有多疼,何况还是完整的,那需要很高超的技巧。
她家开过屠宰场,亲眼见过杀猪的场景:锋利的刀刃,冰冷的触感,皮肤与肌肉分离时,那种黏腻的撕裂感。
就像处理动物的毛发,从腹中线或者脊椎处下刀,刀尖要精准的划开真皮层,与皮下组织的连接不能太深,否则会割破肌肉;也不能太浅,否则会留下脂肪和结缔组织。
现在,这些技巧都被用在人的身上。
孟离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眼前的场景。
她害怕,不知道凶手有没有下一个目标。
而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自己。
一个熟练的屠夫处理一头猪,大概需要半个小时。
但眼前的是一个人,要做到如此完整、几乎没有破损,时间需要更长……
如此悄无声息,无人察觉到任何响动。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凶杀案。
“晚上你们有听到动静吗?”孟离出声询问。
空气安静下来,在场的人不由陷入回忆,却迟迟没有人回答。
趁着她们睡眠的时间里,凶手究竟是如何做到,无声无息地去完成一场谋杀?
甚至是醒着的知乐,也没有听到任何声响。
除了郡焉,知乐看向她。
毕竟,当时是郡焉以“听到声响”为理由敲响自己房门的,只不过猜错了房间。
真正出事的,是她们所处的[208]。
“唔、呕!”
孟离捂住口鼻,难以言喻的味道刺激着她的胃,致使胃里一阵翻涌。
“我出去透透气。”
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无他,只是看到尸体快要瞪出眶的眼球,给她一种……
没死透的人,正仿佛质问般盯着自己。
令人惊骇。
房间里还剩下,郡焉、南司、知乐。
和一具无声的“羔羊”。
只是过去了这么久,怎么没见保洁回来?
*
保洁用左手拍打着胸脯,安抚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小谢啊!”她刚下楼,便等不及地呼唤前台值班人员,“快、快报警,出大事了!”
发颤的声线回荡在空旷的大厅,却没有得到回应。
“小谢?”
空旷的大厅比二楼更加阴森,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已经彻底不亮了,只剩几盏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人呢?又偷懒去了?”保洁嘴里嘀嘀咕咕,她走近前台,果然不见人影。
她的手有些发抖,抓起前台的电话听筒拨打急救电话。
“滴—滴—”
忙音。
长长的。
“滴—滴—”
忙音。
单调的。
“见怪了,怎么打不出去?”她又试了几次,甚至拨打了其他紧急号码。
结果无一例外,都回馈着忙音。
她啐了一口,“破电话。”,懊恼的挂上听筒,她现在心里堵得慌。
现在得去找人,孩子们还在楼上等着,这几天来的都是十几二十的年轻孩子,祖国的未来啊,可不能让他们出事。
凶手还在这里,尽管自己是一把老骨头,也得尽长辈的责。
这么想着,她朝员工休息室走去,说不定小谢就在那偷懒。
“小谢?”她呼唤着。
丝毫没有听到身后传来的,一丝极其轻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
“嘶啦……”
“嘶啦……”
像是沾满粘液的东西,在光滑的地砖上拖行。
黑暗啊,浓郁的化不开。
保洁感到背后一阵发寒,感觉自己被一道冰冷、黏腻、充满恶意的目光注视着。
就那一瞬间——
“嗬!!”
那东西没有声音,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
“呃……”
它吞咽着一具年迈的身体。
短促的吸气声后,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嘶啦……嘶啦……”的声音,爬进阴暗的角落里。
突然。
“啪嗒!”
一声清脆的开关声响,大厅突然变得亮堂堂,照亮所有昏暗的角落。
“啊!!”
一声急促短暂尖叫。
相余不敢相信,保洁死了。
孟离整个人呆住了,她垂在身体两侧的手肉眼可见地开始发颤。
她的眼里有害怕,有不信,也有愤怒。
她害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她不信刚刚还让她们注意安全的保洁死了。
她愤怒凶手草菅人命。
双腿如同灌铅,沉重无比,她的魂魄已经游离在外,可眼前的场景还在推进。
直到一张满是黑泥的脸映入眼帘,她才恍然回神。
保洁的身体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心脏的位置变成一个不规则的窟窿。
那窟窿参差不齐的边缘,就像答案——在说这颗心脏,是被硬生生地撕扯、掏挖出来的。
露出破碎、颜色复杂的内部。
保洁的血还在汩汩留着,浸透了她的蓝色制服。
“这不是人能做到的……”
“绝不是。”
孟离呢喃着,而她身边的相余几近晕厥。
相余痛苦地捂着脸,她不要再看到这种场面了。
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感到自己的理智在尖叫,逃、逃。
逃离这里。
逃出这里。
“相余?”
她被摇晃。
“相余?”
理智回笼。
对上孟离关切的目光,她哭了出来。
撕心裂肺的,痛苦无比的,疲惫不堪的。
最终,这些情绪都归于一句——
“我想回家。”
“滴—滴—”
依旧是令人熟悉的忙音。
“能打通吗?”相余上前一步,双手互相揉捏,她紧张极了,心里祈祷着电话能够拨通。
片刻,已经听不见忙音了。
孟离愣怔了一下。
这么轻易就拨通了?
她试探性地出声:“喂?警察吗?”
一片寂静。
“你好?有人吗?”
孟离再次出声,这次连带相余也不由得担忧。
长久的寂静过后,她听到熟悉的咯咯笑声。
“当然——”那道声音像个少女一样拥有朝气,欢快愉悦,“有人呀??”
向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近在咫尺,夹杂着电流的滋滋声。
孟离后背发凉,手一抖听筒径直掉落在地。
耳边开始回荡笑声,多么挑衅,多么扭曲,多么恶意,她不由得攥紧拳头。
真想穿过电话线打过去……
“各位呀,报警是不可以的哟??”
“要快点找出凶手才行啊,不然——”
向导的声音陡然变冷,一个字、一个字的吐露:“就全都变·成·养·料吧哈哈哈哈哈!!!”
满怀恶意的笑声不停地传出听筒。
看来生命消逝对她来说,就像游戏的过场动画,看完一个还有下一个。
许是笑得太过疯狂,信号承受不住回归到忙音状态。
“滴—滴—滴—”
“咔哒”
孟离把听筒放回去,重重泄出一口气,不知该拿什么心态面对这一切。
她不敢回头看相余,她害怕面对相余失望的眼神。
只是……
有一个拥抱温暖了她。
孟离垂下眸,眼睛有点湿润,用声音沙哑提醒道:“我们无路可退了。”
这代表着,她们要面对更多残酷的事实,这间旅馆会吃掉更多的人。
而唯一能给到的温暖,就是身边站着的人。
“没关系,我们,和她们,一起努力。”相余踮着脚,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孟离。
她在用这个方式告诉孟离,她的身边有自己,有南司、知乐,甚至还有一个新加入的伙伴,郡焉。
“我们大家会一直互相陪伴的,大家会一起走到最后。”说完,相余松开怀抱。
孟离深吸一口气,铁锈与淡淡的腥味涌入肺腑,这反倒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相余的安慰让她有了勇气,她还有朋友们,她是拥有后盾的。
不是只有自己。
“我们继续吧,赶在天亮之前。”
她不敢赌,如果找不出凶手,天亮之后会遭遇什么。
相余递来一本册子,是《房客入住信息》。
“208有两个房客,死者是黄国天,另一位是孙倩,电脑上登记是夫妻关系。”
孟离翻开册子,她查看孙倩的入住信息,发现这人还登记了一间[207],就在[208]对面。
孙倩和黄国天,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让孙倩又单开了一间房?
孟离从前台抽了一支笔,在孙倩名字旁写下“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