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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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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阳光带着怯生生的暖意,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寝室的锦被上。
姜妩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梦中,又是两年前那混乱的一幕——宫门被撞开的巨响,四处奔逃的宫人,弥漫的硝烟与血腥气,还有那双将她从地上拉起、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属于卫珩的手……
她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摸去,触及到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那颗惶然不安的心才仿佛找到了锚点,缓缓落回实处。
卫珩早已醒来,正侧卧着看着她,眼神清明,显然已注视她良久。见她惊醒,他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安抚。
却不想,姜妩忽然抓住他伸过来的手臂,低头,在他结实的小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似乎觉得不解气,又换了个地方,再咬了一口。
卫珩吃痛,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心疼。他知道,她是又梦到那天了。这两口,是劫后余生的嗔怪,是潜意识里对那段恐惧的宣泄,更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带着依赖的“报复”。
他任由她咬着,直到她松开口,看着那两个清晰的牙印,才低声道:“解气了?”
姜妩不答,只是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和水汽,毫无威慑力,反而像小猫伸出了爪子,挠得他心里发痒。
她拥被坐起,开始理所当然地使唤他:
“我渴了,要喝你上次寻来的那个山泉水泡的蜜露,要温的,不准太烫也不准凉了。”
“肩膀酸,定是昨夜你挤着我了,过来给我揉揉。”
“今日不想见那支凤穿牡丹的步摇,嫌它重,去把妆匣最底下那个紫玉木槿的簪子找出来。”
“还有,曦儿昨日说想吃樱桃毕罗,现在就要,你去吩咐厨房做来。”
她一项项吩咐着,语气娇横,带着久违的、属于永宁公主的蛮不讲理。若是两年前,甚至是半年前,她绝不会如此。但如今,她知道了他的十年痴念,知晓了自己是他心尖上唯一的“亡妻”与真人,感受到了他毫无保留的纵容与爱意,那份被国仇家恨和生存压力压抑已久的本性,便在这安全感十足的氛围里,悄然复苏。
卫珩听着她一连串的要求,非但不觉得烦扰,眼底的笑意反而越来越深,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甘之如饴地起身,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她的命令。
倒来温度恰好的蜜露,力道适中地为她揉着肩膀,在妆匣里仔细翻找出那支并不起眼的紫玉簪,然后亲自去小厨房吩咐做樱桃毕罗。
当他端着那碟刚出炉、晶莹剔透的樱桃毕罗回来时,姜妩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到他走进来,随口又问:“吩咐下去了?要记得提醒他们,馅里的糖霜莫要放多了,曦儿吃不得太甜。”
“嗯,吩咐了,糖霜减半。”卫珩将点心放在她手边,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她慵懒而明媚的容颜,忽然俯身,从背后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颈窝,声音低沉而满足:
“娘子如今使唤为夫,是越发得心应手了。”
姜妩从镜中白了他一眼,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怎么,将军不愿?”
“愿。”他收紧了手臂,斩钉截铁,“求之不得。”
他宁愿她永远这样“蛮横”地使唤他,对他发脾气,甚至咬他,也好过她回到当初那副沉静如水、将一切情绪都深埋心底的模样。她的鲜活,她的娇气,她偶尔流露的“公主脾气”,都是他倾尽所有、好不容易才暖回来的证据。
两年前的初春,他打破了宫门,以一种强势甚至残酷的方式闯入她的生命。
两年后的同一天,她在他的纵容下,“打破”了心防,以一种娇蛮亲昵的方式,彻底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
两年前的初春是毁灭与绝望的开端,而两年后的同一天,却成了确认爱与归属的契机。公主那带着“蛮横”的使唤和撒娇,正是她安全感十足的表现。
时光完成了一个残酷又温柔的轮回。噩梦终将散去,而醒来后身边人的体温与纵容,才是真实而永恒的温暖。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又是几度春秋。
将军府邸里的玉兰树,花开花落,愈发繁茂。曾经的波澜壮阔,最终都沉淀为府中一草一木的静好岁月。
姜妩再也没有孕育第二个孩子。
起初,朝野上下并非没有微词,甚至有“热心”的官员旁敲侧击,劝卫珩纳妾以延绵子嗣。卫珩的回应,是一次比一次更冷厉的眼神,和一次在朝堂上毫不留情的当众驳斥:“本将军的家事,何时轮到诸位操心?有曦儿,足矣。”
他从未因此事给过姜妩一丝压力。于他而言,拥有她和曦儿,已是命运最大的恩赐,再无所求。而姜妩,在经历过国破家亡、身心巨创之后,或许潜意识里也已将全部的爱与精力倾注于曦儿一身,她的身体与心,都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只孕育这一颗明珠。
这,也成了卫珩对她另一种形式的、无声的纵容与守护。
姜曦,在他们的精心呵护下,长成了帝都最耀眼的姑娘。她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风骨,也带着父亲眉眼间的英气与果决。她读书习字,也骑马射箭,既有皇室女的优雅,又不失将门虎女的飒爽。她知晓自己的身世,却并无阴霾,因为在父母毫无保留的爱意中,她拥有的是双倍的、坚实的温暖。后来,她嫁与了家风清正、才华横溢的年轻臣子,夫妻和睦,一生顺遂。卫珩和姜妩,看着她凤冠霞帔,看着她生儿育女,心中满是平静的欣慰。
卫珩逐渐交卸了手中的兵权,虽仍位居高位,却多了许多陪伴姜妩的时间。他们常在黄昏时分,并肩在府中的花园散步。他依旧习惯性地走在靠前半步的位置,为她挡住可能并不存在的风,只是脚步放缓了许多,迁就着她。
她的鬓边,也悄然生出了几缕华发。他有时会小心地帮她拔去,她便会笑着拍开他的手:“老了便是老了,何必自欺。”
他便握住她的手,认真道:“在我眼里,你永远是猎场上那个抽我一鞭子的小公主。”
旧事重提,不再是心结,而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带着甜蜜的玩笑。
偶尔,她还是会做噩梦,梦到宫破那日。惊醒时,身侧的他总会第一时间将她拥入怀中,轻拍着她的背,低沉的嗓音是岁月沉淀后的安稳:“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在。”
而她,会在他旧伤复发疼痛难眠的夜里,彻夜不眠地为他揉按,将脸贴在他不再年轻却依旧宽阔的背上,无声地传递着她的牵挂。
某一年的清明,姜妩让卫珩陪她去了一趟远郊。那里,没有沈玠的墓碑(其墓早毁于战乱),也没有她父皇母后的陵寝(已被新朝修缮,但她从未去过)。她只是在一处开满野花的安静山坡上,烧了一些纸钱,洒了一杯清酒。
她对着虚空,轻声说:“父皇,母后……我很好,曦儿也很好。” 她又顿了顿,声音更轻,“沈玠……阿盈,已成家立业,一切安好,勿念。”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了许久。卫珩始终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如同最沉默的山峦,为她隔绝了所有风雨与过往。
回去的马车上,她靠着他的肩膀,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卫珩,这一生,我不悔。”
不是原谅,不是忘记,而是与过去的一切,达成了最终的和解。她接纳了命运所有的赠与与剥夺,最终,选择牢牢抓住身边这个与她纠缠了一生、爱了她一辈子的男人。
卫珩没有回应,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马车在春日暖阳下,驶向归家的路。
他们的故事,始于强取,历经恨怨,最终归于平淡相守。他没有让她成为史书上浓墨重彩的传奇,却给了她一个烟火人间里,最踏实、最温暖的结局。
山河依旧,府邸深静。
他与她,白发相依,看庭前花开花落,望天上云卷云舒。
所有惊心动魄的过往,都化作了掌心里,另一只手的温度。
如此,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