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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太子下乡 太子下乡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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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萧明接到父皇口谕,让他“去京郊农庄,实实在在地过七天农家日子,衣食住行,皆同农户,不得以储君身份行便宜”时,心里是有点不服,甚至觉得委屈的。
他今年十四了,自认为不是那种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他跟着沈甜柚看过沼气池,查过霉粮案,参与过农具评审,甚至还在“青苗法”发放时坐过镇。他读过史书,知道“悯农”的道理,也觉得对农事不算一无所知。父皇何必还要用这种近乎“流放”的方式来“磨练”他?而且,偏偏是去京郊皇庄下属、但管理相对松散、农户成分也杂的那个“小杨庄”?听说那里条件颇为清苦。
“陛下这是要让殿下,用脚底板去丈量土地,用掌心去触摸稼穑。”沈甜柚奉命“陪同”(实为观察记录,非特殊情形不得干预),在出发的马车上,对闷闷不乐的太子说道,“有些事,光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是不够的。非得亲手做了,身上疼了,心里急了,才能真正明白。”
太子抿着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由繁华街市变为田舍的景象。
到了小杨庄,接待他们的是庄头杨老汉,一个精瘦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也是庄子里少数知道太子真实身份的人之一,但得了严令,只当是京城某个大官家里送来“体验疾苦”的少爷,称呼“萧公子”。安排住的地方,是杨老汉家闲置的西厢房,土坯墙,茅草顶,一床一桌一凳,薄薄的铺盖,晚上能看见星星(屋顶有缝)。吃的是庄户人家的寻常伙食:早晚餐是糙米粥、咸菜疙瘩、偶尔有个煮鸡蛋;午饭是豆饭或窝头,就着没多少油星的炒青菜或炖南瓜。
太子何曾过过这种日子?第一顿饭,看着那粗糙的碗筷和简单的食物,他勉强吃了半碗,就放下了。夜里,被褥有股潮乎乎的霉味,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在耳边嗡嗡,他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不亮就被杨老汉喊起来,分配活计。太子的任务是:跟着杨老汉十三岁的孙子栓柱,去打理村东头那片菜园。
菜园不大,分了几畦,种着韭菜、小葱、青菜、萝卜之类。栓柱是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孩子,见来了个细皮嫩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少爷”,眼里闪过一丝顽皮,故意把最“简单”的活——给韭菜地除草——分给了太子。
“喏,萧公子,就这块。把不是韭菜的草,都拔了就行。简单吧?”栓柱递过一把小锄头,自己拎着水桶去另一边浇水了。
太子看着眼前这片绿油油、长势旺盛的菜畦,有点茫然。韭菜他认识,宫里常吃。可这地里的韭菜,长得似乎比宫里膳房送来的要……杂乱些?叶片也更细更散?不管了,栓柱说了,把不是韭菜的草拔掉。
他挽起袖子(布料比他常穿的粗糙得多),蹲下身,开始辨认。嗯,这一丛叶子宽大扁平的,应该是草吧?拔掉!这一撮叶子细长直立、顶端开着小紫花的,肯定是野花杂草,拔掉!那边几棵叶子发黄、蔫头耷脑的,一看就不健康,影响整体,也拔掉!
他干得颇为认真,甚至带着点“表现”的意思,力求拔得干净,不留草根。小锄头用得别扭,他就用手抠。不一会儿,就清理出了一小片“干净”的地面,堆起一小堆“杂草”。
栓柱浇完水回来,晃悠到太子这边,想看看“少爷”的进度。这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只见太子“精心”除草过的那一溜韭菜地,原本茂密青翠的韭菜,此刻变得稀稀拉拉,东倒西歪,好些地方露出了光秃秃的泥土。而太子脚边那堆“杂草”里,赫然混着大量被拦腰掐断或连根拔起的、细长的韭菜叶!还有几棵被误伤的、刚冒出头的萝卜苗和葱苗!
“你……你……”栓柱指着那堆“杂草”,又指着那片狼藉的菜地,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把韭菜当草拔了?!还拔了这么多?!那、那是我阿爷留着过两天割了包饺子的头茬韭菜啊!”
太子也愣住了,看看自己沾满泥的手,又看看那堆“杂草”,脸腾地红了:“这……这不是草吗?叶子这么细……”
“韭菜叶子就是细长的!”栓柱跳脚,“你宫里……你家里吃的韭菜,是割下来的,当然整齐!长在地里就是这样的!还有这个,”他心疼地扒拉出那几棵萝卜苗,“这是刚出的萝卜秧!你都给毁了!”
这边的动静引来了几个在附近干活的孩子和老人。大家围过来一看,顿时哄笑起来。
“哎哟,这是谁家少爷,草和菜都分不清?”
“瞧把这好韭菜祸害的,可惜了的!”
“城里人就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哦!”
孩子们的笑声格外清脆刺耳。太子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当面的、毫不掩饰的嘲笑?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先前那点不服和委屈,此刻被巨大的羞耻感淹没。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沈甜柚那句“用脚底板丈量土地”是什么意思——他连地里长的最基本的东西都认不全!
栓柱见他尴尬,气也消了些,但仍是嘟囔:“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太糟践东西了。我阿爷知道了,又该心疼了。”
太子默默蹲下身,想把那些被误拔的韭菜捡起来,看看还能不能救。可很多都被掐断了。他看着那些蔫了的绿叶,心里沉甸甸的,第一次对“糟践东西”有了具体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的感知。
接下来的几天,太子彻底收起了那点可怜的“见识”。他跟着栓柱,从辨认最普通的作物和杂草开始学起,学习如何用锄头松土而不伤根,如何间苗,如何浇水,如何给瓜豆搭架子。他笨手笨脚,闹出不少笑话:锄地差点锄到自己脚,挑水洒了半桶,捆柴火捆得自己都解不开……但他不再抱怨,只是闷头学,闷头做。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破了,疼得钻心,他也咬牙忍着。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酸痛,却比第一夜睡得沉了些。
庄子里的人起初看热闹,后来见他真肯学,不怕脏累,虽然依旧笨拙,态度却端正,慢慢也接受了这个“有点傻气但人不坏”的城里少爷。孩子们不再嘲笑他,反而有时会主动教他些小窍门。杨老汉偶尔会叼着旱烟袋,在旁边看一会儿,浑浊的眼里闪过些复杂的情绪。
到第五天下午,太子正跟着栓柱在晒场上学着用连枷打豆子,浑身是汗,满脸灰土。忽然,庄子西头传来一阵嘈杂惊慌的喊叫,夹杂着牛的痛苦嘶鸣。
“不好!是杨大伯家的母牛要生了!好像难产!”一个半大孩子飞奔过来报信。
杨大伯是庄子里除了杨老汉外,另一户有耕牛的人家,那头母牛怀了犊,是全家最大的指望。太子和栓柱扔下连枷就跑过去。
牛棚里,已经围了几个人。杨大伯急得团团转,他婆娘在抹眼泪。那头黄毛母牛侧卧在干草上,肚子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显得十分痛苦。一条小牛的前腿已经伸出产道,但卡住了,怎么也出不来。母牛身下已有血迹。
“去请兽医!快去!”杨大伯对儿子吼。
“去镇上请王兽医,来回起码两个时辰!”儿子哭丧着脸,“怕是来不及了!”
庄子里有经验的老人都摇头,说看这样子,怕是凶多吉少,搞不好一尸两命。母牛要是死了,对杨大伯家不啻灭顶之灾。
太子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头痛苦挣扎的母牛,和绝望的杨大伯一家,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他想起了自己曾在东宫藏书阁翻到过一本前朝遗留的、关于畜牧兽医的杂书,里面似乎有讲到牲畜难产的应急处理方法,虽然语焉不详。
“我……我看看那本书……”他下意识喃喃。
“你说啥?”栓柱没听清。
太子猛地清醒过来。他不是兽医,甚至没真正碰过牛。可看着眼前的情景,听着母牛越来越微弱的哀鸣,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想起了沈甜柚常说,事到临头,光怕没用,得想办法。
“杨大伯!”太子挤进人群,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语气坚决,“我……我在书上看到过一点法子,或许能试试。让我看看!”
杨大伯愕然看着这个满脸灰土、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年。死马当活马医,他咬了咬牙:“公子,你……你真有法子?可不能乱来啊!”
“我尽力。”太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他让栓柱快去打盆干净的温水,再找些干净布和菜油。自己则蹲到母牛身后,仔细查看情况。小牛的前腿已经伸出不少,但似乎被卡住了肩膀或头部。他回想那本杂书上的图解和模糊描述,又结合自己理解的人体生产知识(太医讲过一些),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产道。
触手是温热的、黏滑的。母牛因为剧痛和陌生人的触碰,猛地挣扎了一下。太子稳住心神,尽量轻柔地摸索。他感觉到小牛的前腿确实被什么卡住了,似乎是姿势不正,头颈没有顺着产道出来。
“栓柱,油!”他喊道。
栓柱连忙递上菜油。太子将油小心地涂抹在自己手臂和小牛露出部分周围,试图润滑。然后,他尝试着,极其缓慢、轻柔地将那小牛的前腿,按照记忆中那模糊图解所示,调整角度,试图将其推回一些,给头部和肩膀腾出空间。
这是个极其耗费耐心和体力的活。牛棚里气味浑浊闷热,太子很快汗如雨下,和着灰尘在脸上冲出沟壑。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发抖。但他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只有一个念头:把它弄出来,救活它们。
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杨大伯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仿佛无比漫长。就在太子手臂几乎失去知觉,快要坚持不住时,他感到手下那小小的躯体似乎松动了一下!他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配合着母牛一次剧烈的宫缩,小心翼翼地牵引、调整……
“出来了!头出来了!”栓柱眼尖,第一个叫起来。
只见小牛的头部,跟着前腿,终于顺利地滑出了产道!紧接着,是湿漉漉的整个身躯!一只瘦弱但完好的小牛犊,落在了干草上,胸口微微起伏。
“活了!小牛活了!”人群发出欢呼。
母牛也仿佛耗尽了力气,但听到小牛的微弱叫声,它努力转过头,伸出舌头,轻轻舔舐自己的孩子。
太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牛棚的土墙,大口喘着气,手臂和身上沾满了血污和黏液,狼狈不堪,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看着那头刚刚经历生死劫难、此刻正温柔舔犊的母牛,和那只颤巍巍试图站起来的小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感动。这比他背出任何一篇锦绣文章、得到父皇任何一次夸赞,都更让他满足。
杨大伯扑通跪在太子面前,老泪纵横:“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您救了我家两条命,救了我全家啊!”他婆娘也在一旁不住磕头。
太子慌忙起身搀扶:“杨大伯快请起,我……我只是试试,是这母牛自己坚强,是大家……”
当晚,杨大伯家杀了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煮了珍藏的一点腊肉,硬是留太子和闻讯赶来的沈甜柚吃了顿饭。饭桌上,杨大伯一家对太子千恩万谢,庄里人看太子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充满了感激和亲近。那只侥幸存活的小牛犊,被杨大伯当场宣布,送给太子——“公子是它的再生父母,合该归您!”
太子哪里肯要,推辞不过,最后说,牛犊还是养在杨大伯家,算他“寄养”的,等长大了,能干活了,再说。
七天的“农户”生活,转眼结束。回京的马车上,太子看着自己粗糙起皮、布满细伤和茧子的手,久久不语。来时那点委屈和不忿,早已烟消云散。这七天,他拔错过韭菜,挑洒过水,浑身酸痛过,也曾在深夜的牛棚里,为一对素不相识的牲畜的生死拼尽全力。他真切地触摸到了土地的质感,体会到了劳作的艰辛,感受到了收获的喜悦和失去的痛惜,更懂得了何为“责任”和“救命之恩”。
“沈姐姐,”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以前觉得,知农事,就是看看账册,知道些节气道理。现在才知道,远远不够。不知一株苗从土里钻出来多难,不知一头牛对一个家多重要,不知手上一个水泡磨破有多疼……坐在东宫里,批再多的劝农折子,也只是隔靴搔痒。”
沈甜柚看着他清澈而坚毅的眼睛,欣慰地笑了:“殿下能明白这些,这七天,就值了。”
回到东宫,太子没有立刻沐浴更衣,而是先将自己这七日的见闻、感受,尤其是拔错韭菜的羞愧、帮母牛接生后的感悟,详细记录下来,形成了一份厚厚的札记。然后,他带着这份札记和那双伤痕未愈的手,去求见皇帝。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晒黑了些、瘦了些、但眼神却更加沉稳明亮的儿子,又翻看那本字迹不算工整、却充满真情实感的札记,良久,拍了拍太子的肩膀:“好,明儿长大了。”
数日后,一道盖着东宫宝印的《谕东宫属官令》,发往詹事府及所有东宫僚属。命令很简单,却石破天惊:
“自即日起,凡东宫属官,上至詹事、少詹事,下至录事、舍人,需于每年农忙时节,分批赴京郊皇庄或指定农庄,实地参与农事劳作至少十日。劳作内容、考核标准,由劝农司制定。劳作期满,需提交详实心得,由孤亲阅。考核不合格,或敷衍塞责者,当年考绩不得为优,连续两年不合格者,调离东宫。另,自孤始,东宫用度,凡涉及米面菜蔬,需知晓其产地、时价及大致产出过程。望诸卿,勿忘根本,脚踏实地。”
这道命令,在东宫乃至整个朝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让未来的天子近臣、清贵的翰林官们,真的下田去挥锄头、挑粪桶?许多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暗骂太子胡闹。但有了皇帝默许,加上太子自身“泥腿子”七日的榜样在前,反对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第一批“倒霉”的东宫属官,很快被“发配”到了各个农庄。可以想见,未来一段时间,京郊的田野里,将会多出许多笨手笨脚、闹出各种笑话、但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耕作的“官老爷”。而太子萧明,则在他东宫的书房里,摆上了那把用钝了的小锄头,和杨大伯托人送来的一小包、说是从那头被他救下的母牛第一次产奶后做的奶饼。
他说,这是警醒,也是鞭策。提醒自己,无论将来走到多高的位置,都不要忘记,那双曾经沾满泥土、磨出血泡的手,和那个为了拯救生命而竭尽全力的夜晚。
真正的悯农,不止在诗中,更在脚下的泥土,在掌心的老茧,在敢于为一条牛、一株苗负责的担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