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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闺阁巡察使 甜柚借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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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懿旨,是在一个春末夏初、莺飞草长的好日子里,传到沈甜柚手中的。彼时,她正蹲在三河郡试验田的田埂上,对着一株叶片发黄的“金薯”苗皱眉苦思,琢磨是缺了氮还是生了什么看不见的小虫。
懿旨写得很客气,很委婉,充满了母仪天下的端庄与忧思。大意是:近来听闻京城有些高门贵女,不思修身养性,反而沾染奢靡浮躁之风,闺阁之内,德行有亏。皇后娘娘心系教化,深感女子德行关乎家国风气,有意整肃。然宫中女官出宫查验,多有不便,常吃闭门羹。素闻沈侍郎善于教化,别出心裁(皇后原话是“颇有巧思”),特请沈侍郎兼任“闺阁风纪巡察使”,协理此事,务使名门淑媛,德行归厚。
捧着这卷明黄色的懿旨,沈甜柚半晌没吱声,脸上表情有点古怪。让她去管田里的虫子,地里的肥,甚至朝堂上吵架,她都觉得比这“整肃闺阁德行”来得顺手。那些高门深院里的夫人小姐,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规矩比田垄还多,心思比嫁接的接口还弯绕,她去“巡察”?怕不是要被绣花针和闲话给扎成筛子。
可皇后的面子不能不给,这“风纪”问题,似乎又隐约和她之前搞的“家眷考核”有点联系——后院不安,前庭难宁。
沈甜柚叹了口气,把懿旨卷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行吧,既然是“巡察使”,总得“巡察”出点样子。那些夫人小姐们不是喜欢用“规矩”、“体面”当挡箭牌,闭门不见宫中女官吗?那她就找个她们没法拒绝的“体面”场合,用她们最喜欢的“风雅”方式,来会一会这“闺阁德行”。
几天后,一封封措辞雅致、印着清雅梅花的帖子,送到了京城各大高门府邸。帖子是以皇后娘娘关心闺阁、体恤贵女的名义发出的,邀各家适龄未嫁的嫡出小姐,于三日后,赴城西皇家别苑“沁芳园”,参加“初夏赏花暨才德品鉴雅集”。帖子末尾还特别注明:皇后娘娘将亲赐彩头,以嘉奖德才兼备者。
赏花宴?品鉴雅集?还有皇后彩头!
这下,谁还敢说“闭门”?谁还能说“不便”?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一时间,各府后院忙碌起来,裁新衣,打首饰,熏香囊,急训礼仪,连走路先迈哪只脚、微笑露几颗牙齿,都被嬷嬷们反复锤炼。至于“德行”考核?夫人们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无非是看看女红是否精巧,书画是否雅致,仪态是否端庄,再背几段《女诫》、《列女传》,能有多大难处?自家女儿哪个不是自小严格教养出来的?这“巡察使”沈甜柚,听说是个粗野丫头,怕不是也想学着附庸风雅,走个过场罢了。
三日后,沁芳园。果然名不虚传,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几十位盛装打扮的贵女,在各自母亲或嬷嬷的陪伴下,袅袅婷婷而来,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真是人比花娇。夫人们相互寒暄,眼神里却藏着比较与打量。
沈甜柚今日也换了身见客的衣裳,是宫里尚服局按品级赶制的女官常服,比她的粗布衫裙要正式华丽些,但依旧去掉了许多繁琐装饰,只在领口袖边绣了简单的缠枝纹,头发也只用玉簪绾起,清爽利落。她站在水榭主位旁,看着眼前这片衣香鬓影,表情平静。
皇后娘娘并未亲至,但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女官前来坐镇,以示重视。
简单的开场和礼仪过后,赏花宴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自由赏花,贵女们三三两两,执扇掩面,低声笑语,吟诵几句前人咏花的诗词,倒也显得文雅。接着是茶点时间,精致的瓷碟里盛着各色点心,贵女们小口品尝,仪态万千。
气氛一直很“正常”,很“闺阁”。几位夫人交换着眼神,嘴角露出些许“不过如此”的笑意。
然后,沈甜柚站了起来,走到水榭中央。
“诸位小姐,今日春光烂漫,百花争妍,皇后娘娘心系各位,特设此宴,不仅为赏花,更为品鉴才德。”她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才者,非仅诗词歌赋,女红书画;德者,亦非空谈贞静娴淑。皇后娘娘尝言,女子于国于家,责任甚重,不可只知风花雪月,不闻窗外实事。尤其如今朝廷重农恤民,新政方兴,我等女子,虽处深闺,亦当知晓民生疾苦,明辨稼穑艰难,方是真正的‘明理’、‘贤德’。”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贵女们面面相觑,夫人们皱起了眉头。这话……听着怎么有点不对味?
沈甜柚不理会那些细微的反应,拍了拍手。立刻有几名内侍抬上来几张大案,案上摆放的,不是笔墨纸砚,也不是绣架琴筝,而是一捆捆带着泥土的、新鲜的、甚至还有些虫眼的作物植株,一堆堆不同色泽的土壤样本,几杆小巧的秤,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厚厚几摞装订好的册子。
“故今日这‘才德品鉴’第一项,”沈甜柚随手拿起一株叶片宽大、根系发达的植物,“便考考诸位小姐的眼力与见识。有谁能识得此物?并说出其名、大致播种时节、及一样主要用途?”
贵女们:“……?”
那是一株……草?还是菜?叶子这么大,绿油油的,根上还带着泥巴。她们平日里见的,是盆景里的兰草,是画上的牡丹,是衣料上的缠枝莲,何曾见过这等刚从地里拔出来、甚至还可能有虫子的“粗物”?
一位胆子稍大些的小姐,犹豫着开口:“此物……叶片宽大,形似……芭蕉?”
沈甜柚摇头:“非也。此乃芋头。春末夏初种,秋冬收其块茎,可作主食,亦可作菜,荒年可充饥。其叶柄亦可食。”
她又拿起一包颗粒细小、颜色暗红的种子:“此为何物?”
“……” 无人应答。
“此乃苋菜籽。苋菜易种快长,春夏可多次采摘嫩叶食用,营养丰富,俗称‘长寿菜’。”
接着,她指向那些土壤样本:“这里有几份土,分别取自旱地、水田、坡地和宅旁菜园。请分辨其大致肥力高低,并说出理由。”
贵女们看着那些颜色、质地各异的泥土,有的还混杂着草根碎石,表情从茫然到无措,再到隐隐的羞恼。她们的手指是用来抚琴、执笔、绣花的,不是用来捏泥巴的!这成何体统!
一位夫人忍不住了,强笑着开口:“沈巡察使,小女们自幼学习诗书礼仪,这田土之物,怕是……”
“夫人,”沈甜柚转向她,语气平和,“诗书礼仪,教的是做人道理。可若连养活人的五谷、脚下的土地都一无所知,这道理,岂不成了无根之木,空中楼阁?皇后娘娘忧心闺阁浮华,正在于此。不知民生根本,何谈德行厚重?”
那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沈甜柚又拿起那些册子:“此乃本官着人编写的《农政要术简易图说》,内有常见作物图样、习性、农时农谚,以及简易的土壤辨识、肥料制作之法。今日便以此书为考纲。接下来,请诸位小姐移步案前,限一炷香时间,现场翻阅此书,随后答题。题目就在诸位面前的信封内。”
内侍们点燃线香,然后将那些装着“考题”的信封,分发到每位贵女面前的小几上。
水榭内的气氛,从刚才的矜持文雅,瞬间变得紧绷、尴尬,甚至有些荒诞。贵女们看着面前那本散发着“土气”的图册,和那个神秘的信封,有的脸色发白,有的咬紧了嘴唇,有的求助地看向自己的母亲。这算什么“才德品鉴”?这分明是刁难!是折辱!
可皇后派来的女官就在上首坐着,神色肃然。无人敢公然反抗。
线香袅袅。贵女们不得不硬着头皮,翻开那本《农政要术简易图说》。里面果然是各种她们不认识的作物图画,还有“浸种”、“催芽”、“堆肥”等古怪字眼,配着简单直白的说明。看得人头昏眼花。
香燃尽。
“时间到,请诸位小姐拆看考题,并在一刻钟内,将答案写在面前的纸上。”
贵女们颤抖着手拆开信封。里面的考题,再次让她们眼前一黑。
“一、请写出‘清明前后,种瓜点豆’之外,另外两句你知道的农谚,并简述其意。”
“二、若你有一小院,土壤偏粘,光照尚可,欲开辟一小片菜畦,请问在当下时节(初夏),最适合抢先种下哪两种速生蔬菜?理由?”
“三、农户李四家耕牛突然病倒,正值春耕紧要时分,除借牛外,请设想三种可行的替代或应急耕种方法。”
“四、请简述‘粪肥’与‘绿肥’之区别与各自好处。”
这……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贵女们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农谚?她们只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种菜?她们只分得清牡丹和芍药!耕牛病倒?那该找兽医啊!粪肥绿肥?这等污秽之物,岂是她们该想的!
水榭里响起压抑的啜泣声,有胆小的贵女已经急哭了。笔提起,又放下,纸上除了几点墨渍,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坐在前排一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最是明艳、姿态也最高傲的小姐——正是当朝徐丞相最宠爱的嫡孙女徐蓉——忽然动了。她似乎是不经意地,将手中那本《农政要术》往旁边挪了挪,书页下方,赫然露出一张折叠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纸笺!她趁人不注意,快速瞥了一眼,然后提笔,在答卷上写了起来。
她动作很快,很隐蔽,但一直用眼角余光扫视全场的沈甜柚,看得清清楚楚。
沈甜柚没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徐蓉大概抄了三四条,正暗自得意,觉得这“土包子”的考题也不过如此,她早有准备……忽然觉得周围过于安静。一抬头,正对上沈甜柚平静无波的目光。
徐蓉心里一慌,手一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墨痕。她强作镇定,想将那张小抄藏回书下。
“徐小姐。”沈甜柚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水榭里所有抽泣和低语都停了下来。
徐蓉动作僵住。
“徐小姐笔下如有神助,看来对农事颇有心得。”沈甜柚慢慢走过来,停在她案前,伸手,轻轻抽出了那张被压在书下的纸笺,展开。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可能考题的“标准答案”,字迹工整,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作弊”二字,像惊雷一样劈在水榭里。所有贵女,连带她们的母辈,都惊呆了。徐蓉的脸色瞬间惨白,她身后的徐夫人更是“腾”地站了起来,又惊又怒。
“沈甜柚!你血口喷人!”徐蓉到底骄纵惯了,羞恼之下,口不择言,“这、这不过是我随手记的笔记!你凭什么说我作弊?再说,这等粗鄙农事,本就非我辈女子所当知!圣人云‘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们只需谨守闺训,娴静贞淑便是,学这些污秽之物做什么?你以此等题目考核我等,才是真正有辱斯文,有违妇德!”
“好一个‘女子无才便是德’!”沈甜柚不但不气,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徐小姐既然提到圣人,那我倒要问问,圣人可曾说,女子该对养活天下人的粮食土地,一无所知?可曾说,女子该对窗外的民生疾苦,充耳不闻?‘无才’是不炫耀才学,是谦逊,不是愚昧无知!‘德’是身体力行,是明理通达,不是躲在深闺里,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却不知米从何处来,布从何处出!”
她举起那张小抄,扬了扬:“徐小姐提前准备‘答案’,说明你也知道此事重要,只是不愿用心去学,只想走捷径,应付了事。这算哪门子的‘德’?皇后娘娘整肃闺阁,要整肃的,正是这等心口不一、浮华不实的风气!连养活人的根本都不屑去了解,却将‘无才便是德’挂在嘴边当遮羞布,这才是最大的无德!”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徐蓉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徐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见皇后派来的女官微微颔首,显然赞同沈甜柚的话,更不敢造次。
沈甜柚不再看她,转向全场,目光清澈而坚定:“今日之考,非为为难诸位,而是想让诸位明白,德行不在云端,而在泥土之间。知晓一粒米、一寸布的来之不易,方能懂得珍惜,懂得体恤,这才是女子真正的厚重德行,是持家之基,也是将来若有机会辅佐夫君、教育子女的根本。若只知风花雪月,不辨菽麦,那才是真正的肤浅与失德!”
她将那张小抄放在徐蓉案上:“徐小姐既然提前备了‘答案’,想必对此书内容已有‘心得’。皇后娘娘有旨,德行有亏者,当受小惩以诫。就罚徐小姐,将这本《农政要术简易图说》,亲手抄写一百遍。记住,是亲手,一字一句,工整抄录。抄完,交到本官这里查验。何时抄完,何时方可再参加宫中筵席。”
抄书一百遍!还是抄那本满是泥土味的农书!这对心高气傲的徐蓉来说,简直是比禁足还要难堪的惩罚。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一场轰轰烈烈、别开生面的“赏花宴”,就这样在一片震惊、反思、羞愧和徐蓉的眼泪中结束了。贵女们离开时,不少人手里都紧紧攥着那本《农政要术简易图说》,神情复杂。
消息传开,京城哗然。有人痛骂沈甜柚“欺辱贵女”、“败坏风气”,也有人暗暗点头,觉得皇后和沈甜柚做的,或许才是正本清源之道。更有不少中下层官员家的夫人,回去后默默找来了类似的农书,开始教导女儿。
而被罚抄书的徐蓉,最初的羞愤过后,在祖母(徐相夫人)的严厉督促下,不得不每日对着那本“可恶”的农书,一边哭,一边抄。抄着抄着,那些原本枯燥的“浸种三法”、“堆肥要点”、“二十四节气农事歌”,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了。有时抄到有趣的地方,比如“豆角开花,垄沟摸虾”,她会忍不住想象一下那是何情景;抄到“红薯育苗,火炕催芽”,又会觉得这农人智慧,倒也巧妙。
为了打发这漫长而痛苦的抄书时光,也或许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徐蓉在抄到第十几遍时,突发奇想:若是将书里这些种田的法子、农人的智慧,编成个故事呢?比如……一个乡下农家女,如何凭着懂得这些,一步步改变命运,甚至……
她本就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诗词歌赋皆通,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一旦起了念头,文思竟如泉涌。她将《农政要术》里的知识,巧妙地编织进一个农家女子凭借智慧、勤奋和农学知识,帮助乡邻,改良作物,最终获得贵人赏识,甚至影响到朝堂农政的故事里。故事里的女主角,聪明坚韧,接地气,却又带着她这个贵女对“另一种可能”的浪漫想象。
她写得入了迷,连抄书的痛苦都忘了。等一百遍农书抄完,她的“副产品”——一部名叫《田缘奇术录》的话本子,也洋洋洒洒写了十几万字。
她忐忑地将抄好的农书和一摞话本手稿交给沈甜柚。沈甜柚检查了农书抄本,字迹工整,显然是认真抄的。她又翻了翻那话本,起初是随意,看着看着,神色认真起来。这故事虽然有些地方过于理想化,但里面揉合的农学知识准确,对农家生活的描写生动有趣,更难得的是,塑造了一个靠自身本事(而且是农学本事)立足的女子形象,颇有新意。
“这是你写的?”沈甜柚问。
徐蓉红着脸,点了点头,以为又要被斥责“不务正业”。
沈甜柚却笑了笑,将话本手稿递还给她:“写得不错,挺有意思。光是抄书,是罚;但能从中悟出点东西,甚至写出这样的故事,便是学了。这稿子,你若愿意,我可以找人帮你印成册子,放在书铺里,看看有没有人喜欢。赚了钱,归你。”
徐蓉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几个月后,一部署名“蓉散人”的话本《田缘奇术录》(后因书商建议,改为更直白的《农女升职记》)悄然出现在京城几家大书铺,价格低廉,装帧朴素。起初无人问津,但不知怎的,渐渐在闺阁女子、甚至一些闲来无事的书生中小范围流传开来。人们惊讶地发现,这话本不像才子佳人那般缠绵,也不像神怪志异那般荒诞,它讲种田,讲农事,讲一个农家女的奋斗,新奇又“实在”,竟意外地好看。尤其里面那些种田的法子,据说还挺靠谱。
《农女升职记》悄然走红,一版再版。徐蓉拿着第一次分到的、不算多但实实在在的稿酬,心情复杂难言。她没想到,那场让她视为奇耻大辱的“赏花宴”,那痛苦的一百遍抄书,最终竟让她走出了另一条未曾设想的路。而她笔下那个凭借农学知识一步步向上的“农女”,似乎也隐隐照见了一丝她自己,以及许多闺阁女子身上,被长久忽视的、另一种可能的光芒。
至于那本她抄了一百遍、倒背如流的《农政要术简易图说》,她再看到时,心情已然不同。那不再是屈辱的象征,而像一把钥匙,阴差阳错地,为她,也为许多读到她那本“闲书”的人,打开了一扇看向更广阔、更坚实土地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