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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猪圈监工 太子视察猪 ...

  •   东宫太子萧明接到父皇口谕,让他去三河郡“看看沈侍郎的新政实务,尤其是农政推行”时,心里是带着几分雀跃和好奇的。他十岁,正是对书本外一切充满探索欲的年纪。金銮殿上为“开海”捧出“探海”船模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他打心眼里觉得那位总能把朝堂搅得风生水起、又能让地里多长出粮食的沈姐姐,是个顶顶厉害也顶顶有趣的人。父皇让他去“监督”,嗯,其实就是去学习,这差事,比在东宫听老夫子们“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
      他换下太子常服,穿了身利落的宝蓝箭袖锦袍,蹬着小牛皮靴,带着几名同样便装的侍卫和一名老成持重的詹事府属官,兴致勃勃地出发了。一路春风拂面,杨柳新绿,太子殿下心情颇佳,甚至开始想象自己如何在田间地头“指点江山”,沈姐姐又如何钦佩他这位“储君”的见识不凡。
      然而,这美好的想象,在抵达三河郡城郊那个被圈起来、挂着“郡衙农政司直属实验场”木牌的院子门口时,遭遇了第一次冲击。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发酵、腥臊、泥土和某种独特“生命气息”的味道,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孔。那味道如此浓烈,如此“生动”,以至于随行那位素来讲究的属官脸色瞬间一白,用袖子掩住了口鼻。连侍卫们也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太子殿下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微微后仰的身体和瞬间屏住的呼吸,泄露了他的真实感受。
      沈甜柚已经等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方便干活的粗布衣裙,裤脚挽着,沾着泥点,笑吟吟的,仿佛完全闻不到那股味道。“殿下远来辛苦,快请进。今日正好有几样新东西,请殿下一观。”
      太子矜持地点点头,迈步进门。然后,他就看到了此行的“重点观察对象”——一排整齐但绝谈不上洁净的砖石猪圈。几十头肥瘦不一的猪,在圈里哼哼唧唧,有的在槽边拱食,有的在泥水里打滚,更多的则是悠闲地躺在角落,身下是厚厚一层……不可名状的污物。那股浓烈的气味,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太子的脚步顿住了。他生在深宫,长于妇人之手,见过最“野性”的动物,大概是御花园里被精心喂养、羽毛光鲜的孔雀和仙鹤。如此鲜活、如此“接地气”、如此……气味磅礴的猪群,以及它们创造的“生活环境”,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围。那不仅仅是臭,是一种复杂的、极具存在感的、属于最底层劳作与生命繁衍的原始气息。
      “殿下,这边请。”沈甜柚仿佛没看见太子殿下略显僵硬的脸色,引着他往猪圈一侧走去,那里有几个用青砖砌成的、上面盖着厚重木板的方形池子,旁边还连着些竹管和陶罐,看起来颇为古怪。
      随着靠近,那股味道更加具体而微,太子觉得自己的锦袍似乎都开始吸附这种气息。他身后的属官已经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强自忍住。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做木头人。
      “沈……沈侍郎,”太子终于忍不住,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口,但微微发紧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此地……气味着实……是否先看看他处?比如新式水车,或是嫁接的果木……”
      沈甜柚停下脚步,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几个叠得方方正正、用细棉布缝制的小方块,递给太子和他的随从。“殿下,诸位大人,戴上这个试试。”
      太子疑惑地接过,展开,发现是个能罩住口鼻的罩子,两侧有细绳可以系在脑后,罩子内侧似乎还缝着些晒干的、散发着清凉气味的草叶。
      “这是下官让人做的‘薄荷口罩’,里头缝了提神醒脑的薄荷叶、艾草末,多少能挡挡味道。”甜柚自己先熟练地戴上一个,声音透过棉布闷闷的,但眼神里的笑意清晰可见。
      太子犹豫了一下,看着沈甜柚坦然的样子,又瞥了眼那“生机勃勃”的猪圈,终究还是学着戴上了。一股清凉辛洌的香气顿时冲淡了那股浓浊,虽然不能完全隔绝,但确实好受了许多。随从们也纷纷戴上,脸色稍霁。
      “多谢沈侍郎。”太子隔着口罩,声音也闷了些,但总算能正常说话了,“此地……便是农政之一环?”
      “正是。”甜柚走到一个盖着木板的池子旁,拍了拍那厚重的木板,“殿下可知道,这猪圈里每日产生的粪污,除了肥田,还能做什么?”
      太子茫然摇头。粪便是污秽之物,用来肥田已是物尽其用,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吃?
      “能烧。”沈甜柚语出惊人。
      “烧?”太子瞪大了眼睛,连他身后的属官和侍卫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粪便……烧?那得是什么味儿?能点着吗?
      “不错,烧。但不是直接烧这脏东西。”甜柚示意旁边一个穿着短打、满手老茧的老农工上前揭开一块木板。木板下,是一个深坑,里面是浓稠的、暗褐色的浆状物,正在微微冒着气泡,味道……即便戴着口罩,也能感觉到一股更加复杂、更加“有劲”的发酵气味扑面而来。
      “这叫沼气池。”甜柚指着池子解释,“把猪粪、人畜粪便、还有秸秆、杂草、厨余垃圾等,按比例和水混合,倒进这密闭的池子里。池子分上下两层,下层发酵,上层储气。这些东西在底下,没有空气,会慢慢腐烂,产生一种气,我们管它叫‘沼气’。这种气,可以像柴薪一样点燃,用来烧水、做饭、点灯。”
      太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那冒着泡的污浊浆液,又看看沈甜柚认真的脸,觉得这简直像是天方夜谭。污秽之物,封在池子里,就能变出可以烧的火?这……这合乎圣贤书里的哪一道?
      “沈侍郎,此说……可有凭据?”那位属官忍不住质疑,“下官读过些杂书,只知金石之物或可生火,这污秽腐烂之物……实在闻所未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甜柚也不争辩,对那老农工点点头,“老陈,把导气管接上,试试看今天气足不足。”
      老陈应了一声,熟练地将池子旁边一根竹管(接口处用桐油和生麻缠得紧密)上的塞子拔掉,将竹管另一头,接上一个形状奇特、似乎是陶土烧制的、带有小喷口的装置。然后,他拿过一根一头缠着油布的长棍,在旁边的火盆里点燃。
      太子和随从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后退了小半步,既好奇又带着点对未知的警惕。
      老陈将点燃的火棍,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陶制喷口。
      就在火苗即将触碰到喷口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喷气声响起,紧接着,一道幽蓝中带着点淡黄的、稳定的火苗,从喷口“呼”地一声窜了出来!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明显的热力。
      真的……点着了!
      太子猛地向前一步,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贴到那火苗上去看。属官也忘了掩鼻,张大了嘴巴。侍卫们更是面面相觑,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污秽之物……真的生出了火!这火看起来和柴火、炭火没什么不同,甚至似乎更干净些(没有烟),但它确确实实,是从那个装着粪污的池子里引出来的!
      “这……这……”太子指着那簇火苗,又指指沼气池,话都说不利索了,“沈姐姐,这、这是何道理?”
      看到太子连“沈侍郎”都不叫了,直接喊出了私下更亲近的称呼,甜柚笑了。“殿下,这道理其实不复杂。天地万物,自有其循环转化之道。粪便、秸秆这些,本就是草木、粮食所化,内含‘精气’。在密闭无气的池中,自有看不见的微小生灵(她暂时没法解释微生物)将其分解,释放出这种可以燃烧的‘气’。这就像……嗯,就像柴薪燃烧冒烟,是柴里的‘精气’变成了热和光;而这沼气,是粪污里的‘精气’,在腐烂时先变成气,再点燃变成热和光。只是换了个法子,走了另一条路。”
      这个比喻对十岁的太子来说,新奇又有些玄妙,但他似乎能模模糊糊地理解一点:这不是妖法,是天地间某种他不知道的“道理”在起作用。
      “那……这气,能用多久?能烧水做饭?”太子兴趣大增,凑近观察那导气管和燃烧器,也顾不上那池子的味道了。
      “一个五口之家,养两头猪,加上日常的粪便垃圾,产生的沼气差不多够日常烧饭点灯之用。如果池子建得大,收集的原料多,还能用来烧热水,甚至驱动特制的小型石磨。”甜柚示意老陈拿来一个特制的小陶炉,接上导气管,点燃,放上装满水的陶罐。不多时,罐口就冒出了丝丝白气。
      亲眼看到这“粪里来的火”真的能烧开水,太子最后的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和好奇。他也顾不上太子的威仪,围着沼气池和燃烧装置问东问西,竹管怎么密封,池子怎么建,进料出料怎么操作,气不足了怎么办……问题一个接一个。
      沈甜柚耐心解答,还让老陈演示了如何从旁边的出料口,掏出已经发酵过、几乎没什么臭味、肥效反而更好的沼渣沼液。“看,殿下,这东西肥田,比生粪强多了,还不烧苗。这沼气池,一举多得:处理了污秽,得了燃料,还得了好肥料。脏不脏?看着是脏。可用对了地方,脏东西也能变成宝。”
      太子听得连连点头,小脸兴奋得发红。他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一个全新的、书本上从未写过的、却如此实实在在有用的世界。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东宫,不,如果全天下百姓家里都有这么一个池子,那能省下多少柴火,田里又能多出多少肥料!
      他太过专注,没留意脚下。沼气池旁边,为了方便出料,地面有些湿滑,还散落着一些干涸的粪污碎屑。太子一边听沈甜柚讲解沼渣的用法,一边无意识地往后挪步,想找个更好的角度去看出料口……
      “殿下小心!”旁边的侍卫惊呼。
      但已经晚了。太子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他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挥到了空气。
      “噗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轻微的、什么东西碎裂的“咔嚓”声。
      太子没有掉进沼气池的发酵液里——那有盖子。他是摔在了池子旁边,专门用来堆放晒干粪块(用作燃料补充或特殊肥料)的一个矮堆上。那粪堆为了发酵充分,里面混合了秸秆,晒得半干不干,蓬松而有弹性。
      太子殿下整个人陷了进去,宝蓝色的锦袍瞬间染上了不可描述的颜色和质地,头顶、肩头,都沾满了黑褐色的碎屑。那股即便戴着薄荷口罩也难以完全隔绝的、经过浓缩和日光曝晒的、极具冲击力的气味,将他彻底淹没。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所有人都惊呆了。侍卫们魂飞魄散,就要冲上去。属官面如死灰。老陈手足无措。
      沈甜柚也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殿下!您没事吧?摔着没有?”
      太子坐在粪堆里,懵了。从小到大,他何曾有过如此“接地气”的体验?身上传来的怪异触感,鼻端萦绕的“浓郁”气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巨大的窘迫、羞恼,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立刻消失的冲动。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我……我……”他声音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沼气池(正是太子摔倒时,手无意中带倒了旁边一根支撑木棍,砸到了池子排气阀的那个)的老陈忽然激动地大喊起来:“气了!气了!这个池子也出大气了!比刚才那个还足!”
      众人下意识看去,只见那个池子的排气阀(一个简易的安全装置)正在“嗤嗤”地向外喷着明显的气流。老陈赶紧接上导管,点燃。
      “呼——!”
      一道比刚才粗壮明亮得多的蓝色火柱,猛地窜起老高,稳定地燃烧着,热力逼人。
      这个池子因为配料和温度控制得更好,产气效率高,今日正好到了产气高峰,被太子这“意外一击”,提前释放了出来。
      跳跃的、旺盛的蓝色火焰,映照着坐在粪堆里、浑身狼藉、表情呆滞的小太子,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荒诞又真实的画面。
      沈甜柚看着那欢快燃烧的旺盛沼气火苗,又看看粪堆里快要哭出来的太子,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想笑,又觉得实在不厚道;想安慰,这场景又着实尴尬。
      最终,她还是努力绷住脸,伸出手,用尽可能平静温和的语气说:“殿下,先起来吧。这……这说明咱们的沼气池,产气效果很不错。您这一摔……咳,也算是为科学实验做出了贡献。”
      太子看着沈甜柚伸过来的、同样沾着泥点但很干净的手,又看看自己脏得不成样子的手和衣裳,眼圈真的有点红了。但他到底记得自己是太子,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借着沈甜柚的力,挣扎着从粪堆里站起来。
      一站稳,他立刻甩开沈甜柚的手,对着想要上前搀扶的侍卫低吼:“别过来!”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悲愤的眼神,最后看了一眼那熊熊燃烧的、仿佛在嘲笑他的蓝色火焰,以及那个让他遭遇“奇耻大辱”的粪堆和沼气池,猛地转身,用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踉踉跄跄却又异常坚定地……朝实验场外冲去。
      “殿下!殿下您慢点!”属官和侍卫们慌忙追去。
      沈甜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殿下那写满了“悲壮”和“味道”的逃跑背影,又看看那两处燃烧正旺的沼气火焰,终于没忍住,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她赶紧抬手捂住嘴,但笑意还是从眼睛里漫了出来。
      当天晚些时候,清洗了不下三遍、几乎搓掉一层皮、但总觉得鼻尖还萦绕着那股“独特”气息的太子殿下,红着眼睛(不知是搓的还是气的),咬牙切齿地,对那位惊魂未定的属官下达了他视察三河郡后的第一道,也是唯一一道正式指令:
      “去!告诉沈侍郎,东宫……不,本宫私人出资,订购十套……不,二十套那个什么沼气池设备!要最好的工匠,最详细的图纸和用法说明!立刻!马上!”
      他顿了顿,想起那蓝色的火焰和烧开的水,又想起自己身上的味道,表情扭曲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再多要一百个那种薄荷口罩!”
      是夜,东宫灯火通明。太子殿下泡在加了无数香料的浴汤里,第三次用力搓洗着自己的头发和身体。氤氲的热气中,他似乎还能看到那跳跃的蓝色火焰,闻到那复杂浓烈的气息。
      “粪……居然能变成火……”他喃喃自语,不知是懊恼,还是震撼,抑或是两者皆有。
      而三河郡实验场的值夜老陈,则乐呵呵地看着那两池旺盛的沼气火苗,盘算着明天能用这“粪里来的宝贝火”,给大伙儿烧多少热水,煮多少鸡蛋。至于白天那位摔进粪堆的尊贵小客人……老陈摇摇头,咧开缺了牙的嘴笑了笑。贵人嘛,总是要经历些不一样,才知道锅是铁打的,粪……也是能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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