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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农业普查 甜柚用妙计 ...

  •   运河的晨雾还未散尽,像老天爷不小心打翻了装米汤的大碗,浓浓郁郁地裹着岸边的垂柳、道旁的荒草,连远处往来的驴车都只剩个模糊的黑影,慢悠悠地在雾里飘着,活像团会移动的灰棉絮。甜柚还没睡醒,眼角沾着点昨夜没擦干净的脂粉,头发梢还挂着晨露,就被户部侍郎拽着胳膊,连拖带拉地扯到了京郊官道上。那侍郎急得满头大汗,锦缎官袍的领口都扯歪了,手上的力道大得能捏碎核桃,甜柚的胳膊被拽得生疼,心里把侍郎的祖宗十八代都悄悄念叨了一遍,脸上却还得装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刚站稳脚跟,甜柚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差点咬到舌头。只见那官道两旁,十里长棚一溜排开,却搭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有的棚柱埋得太浅,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有的棚顶铺的茅草没扎牢,时不时往下掉几根,落在往来行人的头上、肩上。新糊的窗纸是最便宜的草纸,薄得像层蝉翼,被风一吹,就噗噗作响,鼓起来又瘪下去,活像一排得了风寒、不停打喷嚏的鼻涕虫,看着又好笑又可怜。棚子底下更是一片狼藉,满地都是鸡毛、草屑、碎纸片,还有几个破陶罐滚来滚去,散发着淡淡的霉味。甜柚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生怕裙摆沾了脏东西,只能小心翼翼地拎着裙角,踮着脚尖往前挪,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得很,她走得摇摇晃晃,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差点就踩中某位主事大人用来垫桌脚的《农政全书》。

      那本书的封面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得像晒干的白菜叶,书页上还沾着几点墨汁和几粒米糠,想来是被这位主事大人随手拿来凑数的。甜柚赶紧收住脚,低头一看,吓得心里咯噔一下,指尖轻轻碰了碰书页上“农政”两个字,小声嘀咕:“好家伙,徐光启先生要是知道自己的心血被用来垫桌脚,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敲你脑袋哦。”旁边的主事大人正忙着清点粮袋,压根没注意到甜柚的小动作,还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额头上的汗,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

      “甜柚姑娘请看!”户部侍郎终于松开了拽着甜柚胳膊的手,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然后猛地抖开手中的卷轴,那卷轴“哗啦”一声展开,差点扇到旁边刘主事的脸。侍郎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堆满了邀功的笑容,声音都比平时拔高了八度:“此乃下官耗费三日三夜,精心设计的‘以粮换数据’妙策!有了这个法子,咱们收集田亩数据还不是手到擒来?”甜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卷轴上用毛笔画着一个大大的粮斗,粮斗做得圆滚滚的,斗口插着一支毛笔,毛笔的笔尖还沾着几滴墨迹,斗底居然还漏着两粒米,顺着粮斗的边缘往下掉,活脱脱像一只吃撑了的乌鸦,正蹲在那里吐墨汁,难看又滑稽。

      甜柚憋笑得肚子都快疼了,嘴角紧紧抿着,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连眼角都笑出了点水光。她赶紧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裙摆,好半天才忍住笑,从袖袋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正是她连夜修改好的改良方案。她把方案递到侍郎面前,语气带着点俏皮,又藏着几分认真:“侍郎大人,您这法子虽妙,可未免太死板了些,不如改成领粮签押制?简单好懂,老百姓也愿意配合。”说着,她像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袖袋里摸出一袋炒黄豆,黄豆装在一个小小的粗布袋子里,袋子口用麻绳系着,还能闻到淡淡的豆香。

      甜柚提着黄豆袋,走到人群边上,朝着不远处一个扛着锄头、满脸皱纹的老农扬了扬手,声音软软糯糯的,格外亲切:“老伯,来来来,跟我说说您家有几亩地,地里种的是什么庄稼,这袋炒黄豆就归您啦!味道可香了,闲下来嚼几颗,解闷又顶饿。”那老农本来还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后面,不敢往前凑,一听有炒黄豆可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赶紧放下锄头,快步走到甜柚面前,搓着粗糙的双手,笑得合不拢嘴。

      甜柚这一举动,瞬间让原本安安静静、甚至有些拘谨的人群轰地炸开了锅,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行。原本分散站着的老百姓,纷纷涌了过来,围着甜柚和侍郎,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声音大得都快盖过了风吹棚子的声音。七旬老农王老汉腿脚还算利索,挤在最前头,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袄,棉袄的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下身是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裤脚卷着,露出一双布满老茧、冻得通红的脚。

      王老汉小心翼翼地从补丁裤的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三颗圆滚滚的鸡蛋,鸡蛋壳上还沾着一点泥土,看得出来是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还带着点余温。他把鸡蛋递到甜柚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清晰:“姑娘,俺家有五亩旱田,地里种的是小麦和玉米,俺没读过书,不会写字,就把家里的田亩数据都写在蛋壳上咧!你瞧瞧,这上面的道道,就是俺画的亩数,俺数了好几遍,绝对没错!”甜柚接过鸡蛋,仔细一看,果然看到蛋壳上用木炭画着几道简单的横线,虽然歪歪扭扭的,却能看出是用心画的,她忍不住笑了起来,把炒黄豆递给王老汉:“老伯,您真聪明,画得可清楚了,这黄豆您拿着,谢谢您啦。”

      王老汉接过黄豆袋,像捧着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嘴角笑得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连连对着甜柚作揖:“谢谢姑娘,谢谢姑娘,你真是个好人啊。”王老汉身后,一个穿着青布襦裙的小媳妇挤了过来,小媳妇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眉眼弯弯的,长得十分清秀,手上举着一个绣花绷子,绷子上绣着几朵小小的野花,针脚细密,十分好看。她对着侍郎和甜柚福了一福,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羞涩:“官爷,姑娘,奴家也想领粮食,可是奴家也不会写字,把家里的田亩数绣在这帕子上,成不?绣得可清楚了,绝不会错的。”

      甜柚看了看绣花绷子,又看了看小媳妇羞涩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啦,姐姐绣得这么好看,绣在帕子上,我们一看就懂,不仅能领粮食,回头我还想请姐姐教我几针呢。”小媳妇一听,脸上的红晕更浓了,笑得更加开心了,连连道谢:“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奴家一定绣得清清楚楚的。”更有意思的是,人群后面,一个总角小儿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小儿扎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脸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了的苹果,手上举着一把小小的木剑,木剑上还缠着几根红绸带,他晃着小脑袋,扯着嗓子高喊:“官爷!姑娘!我家的牛犊昨儿下崽啦,一下子下了两个,胖乎乎的,可可爱了!能不能多给半斗粮呗?我要给小牛犊买好吃的!”

      小儿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又带着点撒娇的语气,瞬间逗得所有人都笑了起来,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气氛变得更加热闹、亲切了。负责记录数据的刘主事,却被这吵吵嚷嚷的声音弄得头晕眼花,脑袋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来飞去。他坐在一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后面,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堆空白的账册,他握着毛笔,笔尖时不时就抖一下,一不小心,笔尖就戳破了三张宣纸,宣纸上的墨汁晕开一大片,像一朵黑乎乎的墨花,难看极了。

      刘主事本来就性子急躁,被这么一吵,更是气得火冒三丈,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脸上的肌肉紧紧地绷着,脸色铁青铁青的。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儿,手上的毛笔狠狠地攥着,指节都泛了白,墨汁顺着毛笔的笔杆往下滴,滴在他的官袍上,留下一个个黑乎乎的墨点,他却浑然不觉。他猛地站起身,就要把手上的墨汁甩到小儿的脸上,嘴里还恶狠狠地骂着:“小兔崽子,瞎嚷嚷什么!再吵,看本官不把你的脸涂成黑炭!”

      小儿被刘主事这凶狠的模样吓得哇的一声,差点哭出来,紧紧地抱住了父亲的脖子,把脑袋埋在父亲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刘主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甜柚突然快步走上前,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金黄色的麦芽糖,她趁着刘主事不注意,一下子就把麦芽糖塞进了他的嘴里。麦芽糖甜甜的,黏黏的,瞬间融化在刘主事的嘴里,驱散了他心中的几分怒火。

      甜柚笑着拍了拍刘主事的胳膊,语气俏皮又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刘大人,息怒息怒,您消消气,别跟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嘛。您瞧,这位姐姐绣的帕子多精细,田埂的走向都用金线勾着呢,多好看,咱们赶紧记录下来,也好早点让老百姓领到粮食,大家都高兴,您也能少费点劲,多好呀。”刘主事嘴里含着麦芽糖,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再加上甜柚这么一说,心里的怒火顿时消了大半,他瞪了小儿一眼,又看了看小媳妇手上的绣花帕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桌子后面,拿起毛笔,继续记录数据,只是手上的力道轻了许多,也不再动不动就戳破宣纸了。

      太阳慢慢升高,运河上的晨雾终于散尽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给十里长棚、粮车,还有往来的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温暖又明亮。风也小了许多,棚子上的窗纸不再噗噗作响,那些歪歪扭扭的棚柱,在阳光下也显得不那么刺眼了。老百姓们排着队,有的报田亩数,有的递上自己画的记号、绣的帕子,还有的抱着自家的鸡蛋、蔬菜,想要多换一点粮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眼里满是期待,气氛热闹又温馨。

      甜柚穿梭在人群中,一会儿安抚一下紧张的老百姓,一会儿又帮着刘主事核对数据,一会儿还得应付侍郎时不时的提问,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却一点也不觉得累,脸上始终挂着甜甜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桃花,格外好看。王老汉站在队伍里,时不时就对着甜柚笑一笑,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装着炒黄豆的粗布袋子,舍不得松开,仿佛那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当夕阳西下,把粮车镀上一层厚厚的金边,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橙红色,远处的山峦也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显得格外壮丽的时候,丞相府派来的监工李御史,突然带着几个随从,慢悠悠地走到了十里长棚前。李御史穿着一身黑色的官袍,腰上系着玉带,面容严肃,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锐利得像鹰隼一样,扫过长棚里的每一个人,扫过桌子上的账册,还有旁边堆积如山的粮袋,仿佛要把一切都看穿。

      他走到刘主事的桌子旁边,一把拿过桌子上的账册,翻开仔细查看,手指在账册上慢慢滑动,目光紧紧地盯着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严肃,活像发现米缸里有老鼠的猫,眼神里满是警惕和不满。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了手指,指尖重重地戳在账册上的某一行数字上,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几分质问的语气:“且慢!刘主事,你给本官说清楚,通州今年的田亩数,怎会少报了百万亩?这么大的数目,你居然也敢出错?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

      刘主事被李御史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腿发软,差点就跪了下去,他低着头,不敢看李御史的眼睛,声音颤抖着,结结巴巴地说:“李...李大人,小人...小人不敢出错啊,这...这账册上的数字,都是小人一笔一划记录下来的,都是老百姓亲自报上来的,小人...小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少报百万亩啊。”李御史指尖戳着的地方,墨迹还新鲜得很,用手指轻轻一摸,就能印出清晰的指纹,显然是刚记录上去没多久,绝不是旧账出错。

      甜柚听到李御史的话,也赶紧走了过来,她拿起算盘,放在桌子上,手指在算盘上噼啪作响,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显眼。算完之后,她抬起头,对着李御史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自信:“御史大人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百万亩隐田的租子,若是按照往年的标准计算,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若是真的少报了,不仅会影响朝廷的赋税,还会让那些隐田的主人钻了空子,损害老百姓的利益。”

      可就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噤声了,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和凝重,因为她无意间瞥见,李御史的皂靴正碾着半张破纸,那张破纸被风吹到了他的脚边,他似乎并没有在意,依旧死死地盯着账册,可甜柚却看得清清楚楚,那破纸的纸角上,露出了四个模糊却刺眼的字——“佃户血书”。那四个字的墨色深得发黑,像干涸的血痂一样,看得人心里发慌,浑身发冷。

      李御史似乎察觉到了甜柚的目光,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破纸,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严肃模样,他抬起脚,想要把那张破纸踩得更碎,仿佛想要把这个秘密彻底掩盖起来。就在这时,王老汉佝偻着背,慢慢悠悠地从人群中挪了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蹒跚,背驼得像一座小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也变得有些浑浊,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个粗布粮袋,粮袋上打着补丁,看起来十分陈旧。

      他走到李御史面前,颤巍巍地把粗布粮袋递了过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几分恳求,又带着几分绝望:“官爷...这...这是小老儿家的田册,还有...还有那些隐田的证据,小老儿...小老儿不敢藏着掖着,今天就都交给官爷了,求官爷...求官爷为我们这些佃户做主啊,那些隐田的主人,压榨我们,逼得我们走投无路,求官爷救救我们吧。”王老汉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对着李御史作揖,肩膀轻轻发抖,看得人心里酸酸的。

      李御史看着王老汉递过来的粮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可就在粮袋落在他手中的那一刻,突然“刺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大口子,显然是粮袋太旧,又装得太满,经不起拉扯。粮袋里的东西哗啦啦地掉了出来,除了一些晒干的谷物,还有一叠泛黄的田契,田契皱巴巴的,边缘都已经破损了,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田亩数和签名。那些田契像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最底下,赫然飘出了一张麻布,麻布上用褐红色的字迹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正是那完整的“佃户血书”。

      “天爷啊!”刘主事看到那张血书,吓得大叫一声,脸色惨白,像一张白纸,没有一丝血色,他猛地扑了上去,想要把那张血书抢过来撕掉,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不能看!这...这都是刁民伪造的,不能让大人看到,不能让皇上知道!”他一边喊,一边伸手去抓麻布,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恐惧,显然是知道这血书背后的秘密,害怕被牵连其中。

      就在刘主事的手快要碰到麻布的时候,甜柚突然快步上前,手里的算盘高高举起,轻轻一挡,就挡住了刘主事的手,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一下子就打断了刘主事的动作。甜柚冷冷地看着刘主事,眼神里满是不满和质问:“刘主事,你这是干什么?这血书上写的,都是老百姓的冤屈,你为什么要撕掉?你是不是和那些隐田的主人串通好了,想要掩盖真相,欺压百姓?”刘主事被甜柚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甜柚弯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张麻布血书,递到李御史面前,语气严肃,带着几分沉重:“御史大人,您请看,这就是老百姓的冤屈,这血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佃户的血泪写的,您可一定要为他们做主啊。”李御史接过血书,双手微微颤抖着,他低下头,仔细看着麻布上的字迹,那些褐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有力,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在人的心上:“隐田赋税重,秋收抢镰头。小儿抵租去,老妻悬梁终。”末尾,按着七个深浅不一的手印,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像七只泣血的眼睛,默默地诉说着佃户们的苦难和绝望。

      李御史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里满是震惊、慌乱,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喘着粗气,双手握得紧紧的,连指节都泛了白,那张血书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镇定下来,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定是刁民伪造的,是...是他们故意陷害朝廷命官,想要讹诈粮食,本官...本官绝不会上当的!”

      他的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仪仗队伍的号角声,声音洪亮,响彻云霄,盖过了长棚里所有的声音。所有人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支明黄的仪仗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长棚走来,仪仗队的前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侍卫们穿着铠甲,手持兵器,面容严肃,气势威严。仪仗队的中间,是一顶华丽的龙辇,龙辇由八匹高大的骏马牵引着,龙辇上装饰着黄金、珠宝,还有五颜六色的绸缎,十分华丽,龙辇的周围,站着许多太监和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龙辇,生怕出一点差错。

      显然,是皇帝驾到了。长棚里的所有人,无论是侍郎、李御史、刘主事,还是那些老百姓,都赶紧跪了下去,低着头,不敢看龙辇的方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有甜柚,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跪了下去,心里却在暗暗祈祷,希望皇帝能够看清真相,为那些受苦的佃户做主。龙辇慢慢停下,皇帝从龙辇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腰间系着玉带,面容威严,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帝王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众人,而是随手拾起了飘落在自己脚边的那张血书,指尖轻轻划过血书上“悬梁”两个字,原本平静的脸上,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里满是怒火和心疼,龙袍的袖口突然鼓起青筋,那筋络在光滑的缎面上蜿蜒凸起,弯弯曲曲的,活似一条暴怒的青龙,仿佛随时都会冲出来,惩治那些作恶多端的人。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冰冷起来,连风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都吓得浑身发抖,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触怒了皇帝。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侍郎、李御史、刘主事,又扫过旁边的老百姓,声音比数九寒天的寒冰还要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地说道:“传旨。三日内,朕要看见这百万隐田的所有佃户名册,还要查明这隐田背后的所有真相,凡是参与隐瞒田亩、压榨佃户的人,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朕要让所有的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再受欺压,不再受苦难!”

      “遵旨!”旁边的太监赶紧跪了下来,恭敬地接过皇帝的旨意,声音洪亮地应道。皇帝说完,转身就要登上龙辇,他转身的时候,身上的玄色披风猛地扫过旁边的粮车,披风的力道很大,只听“咔嗒”一声脆响,粮车车辕上挂着的一块木牌,瞬间裂成了两半,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块木牌上,赫然刻着“相府专供”四个大字,显然,这些粮食,原本是要送到丞相府的,而这百万隐田,恐怕也和丞相脱不了干系。

      李御史看到那块裂开的木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了,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显然,他知道丞相的势力,也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刘主事更是吓得浑身发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侍郎也吓得脸色发青,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眼神里满是慌乱和后悔,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听从甜柚的建议,后悔自己急功近利,酿成了大错。

      甜柚悄悄抬起头,看了看皇帝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瘫倒在地上的刘主事和脸色惨白的李御史、侍郎,轻轻舒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王老汉身边,王老汉依旧佝偻着背,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浑浊的眼睛里,含着满满的泪水,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甜柚从袖袋里摸出一包桂花糖,桂花糖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纸包里,还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味,她悄悄往王老汉的兜里塞了塞,轻声说道:“老伯,您别担心,皇上已经知道了真相,一定会为我们做主的,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压你们了,这桂花糖您拿着,甜甜的,吃一点,心里就不那么苦了。”

      王老汉感受到兜里的桂花糖,终于忍不住,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了几滴滚烫的泪水,泪水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慢慢滑落,滴在地上的血书麻布上,洇开淡淡的水痕,像是在诉说着这么多年来的苦难和委屈,也像是在表达着此刻的感激和希望。他抬起头,看着甜柚,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对着甜柚作揖,眼里满是感激之情。

      远处,传来了粮袋落车的闷响,“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有力,像谁在捶打沉痛的胸膛,又像是在为那些受苦受难的佃户们鸣不平,也像是在迎接一个新的开始。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缕阳光洒在大地上,给长棚、粮车,还有那张血书麻布,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虽然带着几分沉重,却也充满了希望。甜柚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又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她知道,这场关于“以粮换数据”的闹剧,终于落下了帷幕,而那些受苦的老百姓,也终于有了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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