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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寿宴上的抗旱宴 老农跪拜小 ...

  •   春日的阳光暖得像刚熬好的麦芽糖,稠稠地、黏黏地浇在农具棚前的空地上,把堆在角落的木头刨花都晒得松快起来,一股清清爽爽的松脂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慢悠悠地荡。甜柚撅着圆滚滚的屁股蹲在半人高的木箱堆里,脑后的马尾辫用红绳扎着,随着她拧螺丝的动作一甩一甩,活像只忙着屯粮的小松鼠,爪子底下的 “宝贝” 不是松果,而是锃亮的铁轮子和带着轴承的零件。
      她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两个磨得能照见人影的铁轮子往亲手打造的木架子上装,扳手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咔咔” 的声响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那木架子是甜柚挑了最结实的枣木做的,上面铆着铁条,安着新打的犁头,此刻那犁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银光,晃得人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啧,花里胡哨的,能顶啥用?” 程老根叼着他那杆磨得发亮的铜烟锅,慢悠悠地从田埂那边踱过来,腰间的烟袋荷包随着脚步晃荡,里面的烟丝窸窸窣窣响。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那堆闪着银光的铁疙瘩,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犁地就好好犁地,整这些轱辘轳棒做啥?牛拉着不嫌沉?到时候别把牛累趴下,地还没犁出半分。”
      甜柚头也不抬,手里的扳手拧得更起劲了,每一下都精准狠辣,“程伯,您这就不懂了吧!这叫省力轮!您那老犁,入土的时候跟老牛喘气似的,吭哧吭哧半天挪不动半步。我这个,” 她突然停下手里的活,得意地拍了拍身前的新犁具,铁轮子转了转,发出 “咕噜噜” 的轻响,“跑起来能追得上兔子!”
      程老根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浓浓的烟,活像一头发威的老水牛。他蹲在田埂上,拿着烟袋锅在鞋底上敲了敲,震落了烟灰,语气里满是不屑:“黄毛丫头口气不小!俺这老犁,那可是祖宗八代传下来的宝贝,当年俺爷爷用它开荒,犁出来的沟深得能藏住半大的娃娃!你这铁疙瘩,中看不中用!”
      “那咱就比比?” 甜柚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犁头,闪着兴奋的光。她把扳手往兜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胸脯挺得高高的,“就用您家那‘赛赤兔’拉犁,咱们比一比,看谁犁得快、犁得直、犁出来的土更松!输了的人,任凭对方处置!”
      程老根被这声 “赛赤兔” 叫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他那头老黄牛,年轻的时候跑起来四蹄生风,鬃毛飞扬,活脱脱像匹千里马,这才得了 “赛赤兔” 的诨名。虽说近些年养得膘肥体壮,跑不动了,但这名号可是程老根的心头肉,谁提起来他都得乐呵半天。他嘬了口烟,烟锅在手里转了两圈,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大手一挥:“比就比!谁怕谁!输了的话,你那铁疙瘩就拆了当柴烧!俺可不留情!”
      “成!” 甜柚脆生生地应下,一蹦三尺高。她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根水灵灵的胡萝卜,上面还挂着新鲜的泥土,冲着牛棚的方向晃了晃。没一会儿,老黄牛 “赛赤兔” 的大脑袋就从木栏缝里挤了出来,两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胡萝卜,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把地上的泥土都打湿了一片。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传遍了整个村子。村头那片三亩见方的薄田,瞬间成了全村人的赛场。田埂上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搬着小板凳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蹦蹦跳跳的半大孩子,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都想看看这场新老犁具的较量到底谁能赢。
      东半边的田埂上,插着程老根那杆油光水滑的老木犁。那木犁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木柄被磨得光滑如镜,犁头虽然有些磨损,但依旧锋利,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西半边的田埂上,立着甜柚那台带轮的铁家伙,铁轮子锃亮,犁头崭新,碎土板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就跟个新奇的小玩意似的。
      老黄牛 “赛赤兔” 被牵到了田中央,左右两边分别套上了新旧两套犁具。它左看看程老根手里的水萝卜,右瞅瞅甜柚手里的胡萝卜,嘴里发出 “哞哞” 的叫声,焦躁地刨着蹄子,似乎在纠结到底该往哪边使劲。
      “都准备好了没?” 村长手里拿着一面破铜锣,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程老根扶着老木犁,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写满了自信。甜柚则站在她的带轮犁旁边,手里紧紧攥着胡萝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黄牛。
      “开始!” 村长一声令下,使劲敲响了铜锣。“哐当” 一声响,打破了田间的宁静。
      程老根率先发力,“驾” 地一声响亮的吆喝,手里的鞭子轻轻一甩,打在老黄牛的背上。老黄牛闷头往前拱,四蹄稳稳地踩在泥土里。老木犁深深啃进土里,犁出一道又深又宽的沟,翻起来的土块像被撕开的厚棉被,大块大块地卷着,落在沟边。程老根扶着犁柄,脚步稳当得像钉在地上一样,嘴里还哼着小曲,腰间的烟袋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在夕阳的余晖里划出一道悠闲的弧线。
      可西边的田头,却瞬间炸了锅。
      甜柚刚把手里的胡萝卜往铁犁的方向一举,嘴里喊了声 “走!”,老黄牛 “赛赤兔” 像是突然被点燃了引擎,“哞” 地一声响亮的嘶鸣,四蹄生风就冲了出去!那速度,快得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田埂上的议论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甜柚的带轮犁,就像装了弹簧一样,轻飘飘地滑进了土壤里,没有丝毫滞涩。铁轮子飞速转动,带起一阵泥土的清香,崭新的犁头像快刀切豆腐一样,“唰” 地一下就犁开了一道笔直的浅沟。翻起来的土块还没等落地,就被轮子后面的碎土板一刮,瞬间碎成了细密的颗粒,均匀地撒在沟边,连一点大的土坷垃都没有。
      甜柚被老黄牛带得脚不沾地,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脑后的马尾辫甩得像个高速旋转的螺旋桨。她手里紧紧抓着犁柄,嘴里尖叫着:“慢点!赛赤兔你慢点!我的鞋 ——!”
      话音刚落,只听 “嗖” 的一声,她脚上的一只布鞋就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挂在了田边的篱笆上,鞋尖还在微微晃动。
      围观的村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还有的孩子笑得在地上打滚。“快看!甜柚的鞋飞了!”“赛赤兔这是疯了吧!跑这么快!”“这带轮犁也太省力了!牛都不用使劲!”
      程老根原本还在慢悠悠地犁着地,听到西边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瞬间惊得目瞪口呆。他手里的犁柄差点没抓稳,嘴里的小曲也戛然而止。眼看着老黄牛拖着带轮犁在田里狂奔,甜柚像只断线的风筝似的飘在后面,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的鞋还挂在篱笆上,他手里的烟袋锅 “啪嗒” 一声,掉进了自己刚犁开的土沟里,连烟丝都撒了出来。
      这头老黄牛,平时拉着他的老木犁,走一步都得喘三口气,今天怎么跟打了鸡血似的?程老根心里嘀咕着,再看自己犁的地,进度还不到一半,而甜柚那边,已经快要到田埂了。
      眨眼的功夫,甜柚的三分地就已经犁完了。老黄牛 “赛赤兔” 意犹未尽地停在田埂边,转过头,舌头一卷,精准地叼走了甜柚手里的胡萝卜,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汁水顺着它的嘴角往下淌,滴在新翻的泥土上。
      甜柚累得瘫坐在田埂上,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还穿着鞋,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看着自己犁过的地,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再看那犁沟,笔直得像用墨斗弹过一样,一条挨着一条,整整齐齐。新翻的土壤蓬松均匀,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湿润的油光,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程老根的东半边地,才犁了不到一半。他顾不上捡掉在土沟里的烟袋锅,也顾不上自己的老木犁了,踉踉跄跄地跑到甜柚的地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抓起一把土。往年,这片地因为板结严重,土块硬得像砖块,一锄头下去都能弹起来,可现在,这土在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细腻得像磨好的玉米面,连一点杂质都没有。
      他又用自己那枯树皮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犁沟的深度,每一条沟的深浅都一模一样,均匀得让人难以置信。他顺着犁沟往前走了几步,放眼望去,整片地里连个拳头大的土坷垃都找不着。
      老把式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活了大半辈子,犁了一辈子的地,用过各种各样的犁具,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神物。不用牛使出多大的力气,就能犁出这么好的地,这简直就是奇迹!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死死盯住正单脚跳着找鞋的甜柚。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突然,他双腿一弯,“扑通” 一声跪倒在刚犁松的软土里,膝盖陷进了湿润的泥土中。
      “师傅!您收俺为徒吧!” 一声响亮的嘶吼,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也让原本喧闹的田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跪倒在地上的程老根,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甜柚正光着脚丫子在田埂上找鞋,听到这声喊,吓得一蹦三尺高。她的光脚丫子正好踩在了一块碎瓦片上,“嗷” 的一声惨叫,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也顾不上找鞋了,扭头就往村子里跑!程老根见状,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在后面紧追不舍,一边跑一边喊:“师傅留步啊!俺老程有眼不识泰山!您就收了俺吧!”
      甜柚跑得飞快,脑后的马尾辫甩得更欢了。她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晒谷场边的粮仓里。粮仓的门没关,里面堆满了新收的麦子,金灿灿的,像一座小山。甜柚手脚并用地往麦堆里钻,麦粒哗啦啦地往下淌,很快就把她的身子埋了起来。
      程老根追到仓门口,看着眼前这座金灿灿的麦山,哭笑不得。他只能看到麦堆表面鼓起一个小包,那个小包还在一拱一拱地往里缩,活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
      “甜丫头!你出来吧!俺是真心实意想拜你为师!” 程老根扒着门框,大声喊道,声音里满是诚恳。
      麦堆里传来甜柚闷声闷气的声音:“不出去!您先起来!哪有您这样的!比个赛而已,怎么还跪下了!吓死我了!”
      “你不收俺为徒,俺就不起来!” 程老根的语气十分坚定,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粮仓门口,大有一副你不出来我就不走的架势。
      “您不起我就不出去!” 甜柚也不甘示弱,声音从麦堆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委屈。
      两人隔着麦堆,僵持不下。田埂上的村民们也都围了过来,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最后,还是村长闻讯赶来,他憋着笑,把坐在门口的程老根拽了起来,然后冲着麦堆大声喊:“甜柚啊,你快出来吧!再闷在麦堆里,都要成麦芽糖了!程老哥是真的服了你的手艺,想跟你学本事呢!没有别的意思!”
      麦堆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慢慢拱了拱,一个沾满麦粒的脑袋钻了出来。甜柚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都沾满了金灿灿的麦粒,活像一颗刚滚了芝麻的糯米团子。她顶着满头的 “金屑”,眼睛瞪得溜圆,看着程老根,气鼓鼓地说:“学就学呗!跪什么呀!差点把我吓死!我的脚还被瓦片硌疼了呢!”
      程老根的老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不好意思地搓着手,结结巴巴地说:“俺… 俺这不是没见过这么神的犁具嘛!这土犁得… 比俺婆娘筛的面还细… 俺是真心佩服你!甜丫头,不,师傅!您就教教俺吧!”
      夕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熔金,给田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甜柚坐在农具棚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块光滑的木板上画着齿轮的结构。程老根蹲在她的旁边,手里捧着木板,像捧着圣旨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木板上的图案,嘴里还念念有词:“‘犁地不磨刀,累死老黄牛’… 师傅,您放心,得空俺就给您磨犁头!保证磨得比镜子还亮!”
      “您看啊,这个轮子是省力的关键,轴承要定期上油,不然就会生锈转不动。还有这个碎土板,一定要斜着装,角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这样土块撞上去自己就碎了,不用再额外耙地了。” 甜柚一边画,一边耐心地讲解着,手指在木板上点来点去,眼里满是认真。
      程老根听得格外仔细,时不时地点点头,还不忘插嘴问上几句:“师傅,那这个铁轮子去哪里打啊?俺家的铁犁能不能也装上这个轮子?”
      “镇上的铁匠铺就能打,您跟铁匠师傅说清楚尺寸就行。您家的老犁也能改,就是得费点功夫。” 甜柚随口答道,手里的炭笔不停地移动着,很快,一个清晰的齿轮结构图就画好了。
      老黄牛 “赛赤兔” 悠闲地站在旁边,甩着尾巴。它左边凑过来,啃了一口甜柚递过来的嫩草,右边又蹭了蹭程老根摸出来的豆饼,吃得不亦乐乎,幸福得直打响鼻。
      一老一少的影子,在夕阳的下拉下,越拉越长。一个讲着 “清明早种豆,谷雨迟栽棉” 的老话,一个画着 “轴承要上油,螺丝别拧死” 的图纸。甜柚发梢上的麦粒,时不时地簌簌落下,掉进旁边新犁的沃土里,像撒下了一把金灿灿的种子。
      田埂上的村民们也渐渐散去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他们知道,从今天起,村里的犁具要变样了,大家的日子,也一定会像这新翻的泥土一样,越来越有盼头。而甜柚这个名字,也注定会和她那神奇的带轮犁一起,被全村人牢牢地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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