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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太子的农修课 甜柚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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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送走萧景珩后,甜柚踩着月光回到自己的小屋里,连灯都没顾上点,就径直坐在了桌前。直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她才慢吞吞地摸出火折子,“噗”地一声点亮了桌上的油灯。烛火跳跃着,橘黄色的光晕在简陋的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也映着她紧蹙的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脑海里总挥之不去的,是萧景珩袖口那抹刺目的暗红。明明血渍不算浓烈,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还有少年太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明明手臂受了伤,却半句疼都没说,连眼神都淡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异样。可越是这样,甜柚心里就越不踏实。她太清楚那些粗糙的石头有多锋利,划开的口子绝不会轻。
她托着腮,对着跳动的烛火发了半宿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哥哥沈砚受伤,自己也是这样急得团团转,翻遍了家里的药箱;一会儿又琢磨着萧景珩身为储君,身边定然不缺名贵的金疮药,可他昨晚那匆匆离去的模样,会不会根本没好好处理伤口?万一伤口感染化脓,岂不是要遭罪?
越想越不安,甜柚索性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她的小屋不大,墙角堆着些晒干的草药,桌上摆着几个装种子的陶罐,还有她捣鼓农活用的小锄头、小铲子,满满当当都是烟火气。走到床边,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箱子,最上面放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布荷包——这是她的宝贝种子荷包,里面塞满了各种作物的种子,还有些她收集的小玩意儿。
甜柚小心翼翼地翻开荷包里的种子,从最里层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这瓷瓶是程伯送给她的,据说是程伯年轻时在田里干活,专门用来装应急草药的。她攥紧瓷瓶,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心里却渐渐有了主意。天蒙蒙亮时,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甜柚终于不再犹豫,揣着瓷瓶,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萧景珩暂居的行馆外静悄悄的,门口的侍卫身姿挺拔地站着岗,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甜柚不敢走正门,绕着院墙,一路溜到了后墙根。这里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横斜,不少枝条都伸到了院墙里面。小时候,她哥沈砚经常带她偷偷溜进这宅子摸鸟蛋,她记得这棵老槐树下,有一块墙砖是松动的,轻轻一推就能打开一个小缺口。
刚摸到那块松动的墙砖,甜柚正准备动手,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沈大人好兴致,一大早来赏槐?”
这声音来得突然,甜柚吓了一跳,手里的瓷瓶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抬头,只见萧景珩正蹲在墙头,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布袍,袖口整齐地挽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看起来和昨晚那个受伤的人判若两人,半点异样都看不出来。只是晨光熹微,映照在他脸上,让他原本就白皙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少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虚弱。
“我……我来看看殿下手臂的伤。”被抓了个正着,甜柚也不扭捏,索性开门见山,举起手里的小瓷瓶,声音清脆地说道,“我带了药来。”
萧景珩蹲在墙头,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眼神里带着点探究,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沉默片刻,轻轻一跃,动作依旧利落轻盈,稳稳地落在了甜柚面前。“不过是点皮外伤,不妨事。”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怎么会不妨事!”甜柚皱起小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像极了她平时给农户讲解病虫害防治时的认真模样,“伤口若处理不当,轻则溃烂留疤,重则邪毒入体,引发高热,到时候就麻烦了!殿下乃储君,万金之躯,岂能如此轻忽?请让臣女查看一下。”
萧景珩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仿佛不看就不罢休的执拗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终究是拗不过她。他指了指不远处晨雾弥漫的后院:“那边有石桌,去那里说吧。”
两人走到后院的石桌旁坐下。晨雾还没散去,空气中带着淡淡的水汽,远处的草木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纱里,安静极了。萧景珩不再推辞,缓缓抬起受伤的右臂,解开了袖口的系带。布料因为沾染了血迹,已经和皮肉黏连在了一起,他轻轻一撕,“嘶”的一声轻响,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是扯到了伤口。
伤口比甜柚预想的要深得多。石头边缘粗糙锋利,在他小臂上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伤口边缘红肿外翻,颜色暗红,中心部位已经微微泛白,隐约能看到黄色的脓液,显然已经有了化脓的迹象。
“还说没事!”甜柚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急又气,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都化脓了!这得尽快清创排脓,不然感染得更严重!”她环顾四周,行馆里虽有侍从和太医,但要是让他们来处理,动静肯定小不了,必然会惊动旁人,到时候指不定又会传出什么闲话。
“用这个。”甜柚不再犹豫,迅速拔开手里小瓷瓶的木塞,一股浓烈的酸涩味瞬间飘了出来,还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果香。瓷瓶里装着的,是浓稠的深褐色浆液,看起来有点可疑。“这是用烂苹果、野山楂加少许盐,密封在坛子里发酵三个月得到的汁液。”她解释道,“程伯说,他们以前在田里干活,不小心割伤了手,找不到金疮药的时候,就用这个汁液冲洗伤口。虽然疼得厉害,但消毒效果特别好,伤口不容易溃烂。”
萧景珩低头看着瓷瓶里那颜色怪异、气味刺鼻的液体,眼神有些复杂,显然是对这“土方子”有点怀疑。毕竟他身为太子,平日里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哪里见过这种用烂水果发酵出来的“药”。
“殿下信我。”甜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这法子程伯他们用了好多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萧景珩静静地看了她几秒,从她眼底看到了满满的真诚和担忧。他缓缓闭上眼,将受伤的手臂平放在石桌上,声音轻得像羽毛:“好,我信你。”
得到他的信任,甜柚心里松了口气,同时又更紧张了。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将瓷瓶里的发酵液倒在伤口上。液体刚一接触创面,萧景珩浑身的肌肉就猛地绷紧了,手臂却纹丝不动,稳稳地放在石桌上。他额角的青筋瞬间隐现,牙关紧紧咬着,一声闷哼被死死地压在喉咙里,没泄露半分。
甜柚看得心头一紧,眼疾手快地抓起石桌上原本用来垫茶壶的旧棉帕,团了团塞进他嘴里:“咬着这个!别伤到舌头!”
清创的过程短暂而煎熬。甜柚不敢有丝毫马虎,动作尽量麻利又轻柔。她从随身的小包袱里掏出一块煮过晾凉的细布,蘸着发酵液,一点点地将伤口里的脓液和污物清理干净。每清理一下,萧景珩的身体就会绷紧一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石桌上。甜柚看得心疼,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嘴里还小声地安慰着:“忍一忍,马上就好,清理干净就不疼了……”
好不容易清理完脓液,甜柚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提前磨成细粉的止血草。她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然后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洗得发白的细棉布手帕,仔细地将伤口包扎好。手帕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雏菊,是她自己绣的,带着点少女的娇俏。
做完这一切,两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萧景珩吐出嘴里的棉帕,上面清晰地印着一圈深深的牙印。他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了不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道:“多谢你。”
“殿下该谢程伯的土方子,是他教我的。”甜柚收拾着东西,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忍不住又问道,“昨日……殿下为何要用手去挡?那测土仪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再做一个就是了,犯不着用自己的手去冒险。”
萧景珩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抚过包扎好的右臂,指尖触碰到柔软的棉布手帕,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他的目光投向远处行馆后院那片荒芜的空地,那里杂草丛生,却是甜柚之前提议要用来试验代田法的地方。“那是你做的东西。”他声音很轻,像晨雾一样缥缈,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而且,里面装的,是三河郡不同田块的土样。若是毁了,之前收集的数据就都没了,又要重新跑一遍,太费时间。”
甜柚怔住了,愣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暖暖的。她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储君,竟然会记得这测土仪是她做的,还会在意里面装的土样数据。在他眼里,自己精心制作的小玩意儿,还有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土样,竟然如此重要。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甜柚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略显尴尬的沉默:“对了,殿下昨日也看了代田法的试验田,觉得如何?可与东宫的农官讨论过?”其实她心里有点打鼓,毕竟代田法需要休耕一季,和传统的“地尽其用”观念相悖,她不确定萧景珩会不会认同。
果然,听到她的话,萧景珩微微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审慎:“此法确有可取之处,能有效提高粮食产量。然休耕一季,意味着有一半的土地要闲置,若是遇上饥荒之年,粮食供应恐难应急。且绿肥生长亦需时日,见效太慢。若有更速效之法,或许更好。”
“殿下此言差矣!”甜柚立刻不乐意了,农事可是她的地盘,容不得别人质疑,“地力如同人力,需张弛有度。一味地耕种索取,不懂得休养,地力终会枯竭,到时候就算再怎么耕种,也长不出好庄稼了!绿肥固氮养地,虽然见效慢,但利在长远,绝非闲置!这就像……就像人吃饭,不能顿顿都吃大鱼大肉,也得搭配些菜蔬粗粮,营养均衡,才能长久康健!种地也是一个道理!”
“储君治国,当以万民眼前的饱暖为先。”萧景珩的语气也认真起来,眼神坚定,“若是连当下的温饱都解决不了,何谈长远发展?”
“郡守治郡,亦需为子孙后代的饭碗考虑!”甜柚毫不退让,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像只斗志昂扬的小母鸡,“只看眼前的温饱,不顾地力枯竭,将来土地种不出粮食,百姓照样要挨饿!”
两人竟就这样迎着晨光,在石桌旁争论了起来。一个引经据典,细数历代饥馑之年的惨状,强调眼前温饱的重要性;一个拿出自己在田里摸索出的数据,详细讲解土壤衰竭的危害,坚持长远发展的理念。争到后来,甜柚急了,拍着石桌说道:“殿下若是不信我的话,咱们再打个赌!就在您这行馆后院,划两块同样大小的地,一块按传统方法连种三季菜,一块按我的代田法来种,咱们看看,到底哪个最终的收成好,地力更足!”
萧景珩挑眉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哦?赌注为何?”
甜柚眼珠一转,忽然想起哥哥沈砚总念叨的“粪肥是宝,种地离不了”,还有上次她和农户打赌,输了的人要去掏粪肥的趣事。她脱口而出:“输了的人,要去城东官田的积粪池,亲手掏十担上好的粪肥,给赢家的田施上!”
这赌注实在是“味道十足”,太过接地气。萧景珩显然被噎了一下,愣了几秒,看着甜柚那副叉着腰、“你敢不敢接招”的挑衅表情,忽然觉得手臂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他沉默了半晌,唇角极轻微地勾了勾,露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像冰雪初融:“好,一言为定。”
“击掌为誓!”甜柚立刻伸出自己沾着点泥点的小手,眼神里满是期待。
萧景珩看着她那只小小的、带着烟火气的手,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自己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拍在了她的掌心。“啪”的一声轻响,清脆响亮,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也敲定了这个奇特的赌约。
甜柚做事向来风风火火,说干就干。当天上午,她就让人送来了各种各样的菜种、绿肥种子,还有锄头、耙子、洒水壶等简单的农具。她亲自跑到行馆后院,选了两块大小相同、土壤条件也差不多的空地,用小铲子在地上划了线,明确划分出两块试验田的范围。
接下来就是翻地、作畦、播种、覆盖的环节。甜柚本来想手把手地教萧景珩,结果这位太子殿下坚持要自己动手,说既然是打赌,就得亲力亲为,才算公平。甜柚无奈,只好站在一旁口头指导:“翻地要翻得深一点,至少要翻到三寸深,这样土壤才疏松,种子容易发芽……作畦要平整,高低一致,不然浇水的时候有的地方涝,有的地方旱……播种的时候要均匀,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太密了苗长不开,太疏了浪费土地……”
萧景珩学得很认真,虽然左手用锄头不太熟练,动作有些笨拙,额头上很快就布满了汗珠,浸湿了他靛蓝布袍的后背,但他一板一眼,半点都不敷衍。有好几次,他因为用力不当,差点把锄头扔出去,都被他及时稳住了。甜柚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想笑,又怕打击他的积极性,只好硬生生憋住,转而耐心地提醒他动作要领。
两人忙碌了大半天,终于把两块试验田都播种完毕。看着眼前规规整整、覆盖得严严实实的田地,甜柚满意地点了点头,萧景珩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接下来的几天,甜柚每天都会抽空来行馆后院查看“赌田”的进展。萧景珩也很上心,每天处理完公务,就会亲自去田里浇水、除草,虽然动作依旧不算熟练,但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两块田的种子都顺利发了芽,嫩绿的小芽破土而出,看着生机勃勃的,甜柚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几天后的傍晚,夕阳西下,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甜柚处理完郡里的农事,又特意绕到行馆后院查看“赌田”的情况。两块试验田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幼苗长势喜人,她满意地点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瞥见行馆西侧墙角,那一小片原本堆放杂物的荒地,似乎被人粗略地整理过,里面的杂草被清理干净了,还新翻了一小垄土,土垄上稀疏地撒着些细小的种子。
甜柚愣了愣,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撒在土里的,是苜蓿种子。苜蓿是优质的绿肥作物,既能固氮养地,又能作为牲畜的饲料,是她之前给萧景珩讲解代田法时,特意提到过的绿肥品种。
她顺着墙角看向行馆的书房,书房的窗户亮着灯火,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个少年挺拔而坐、披阅文书的剪影。那身影熟悉而沉稳,不用想也知道,是萧景珩。
甜柚悄悄走过去,蹲在那小垄地边,仔细地看着。土翻得不算精细,还有些细小的土块没敲碎,种子撒得也有些不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每一颗种子,都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泥土里,看得出来,种种子的人很用心。
晚风轻轻拂过,带来一丝新翻土壤的清新气息,还夹杂着书房里隐约飘来的淡淡的墨香。甜柚看着那小垄地,又看了看窗纸上的剪影,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容。她没有去打扰,轻轻站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行馆后院。
夜色渐浓,月光升了起来,银辉洒满大地,把甜柚小小的影子投在地上,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充满活力、快活生长的种子。她心里暖暖的,原来这位看似清冷的太子殿下,不仅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还悄悄行动了起来。这场关于种地的赌约,似乎不仅仅是赌输赢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