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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水车疑云 新水车遭乡 ...


  •   芒种节气的脚步越来越近,田地里的稻禾正铆足了劲儿往上蹿,急需一场透雨滋润,三河郡的第一架新式水车,就赶在这节骨眼儿前三天,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清河最湍急的河湾处。这可是甜柚带着程老根,还有十几个手艺精湛的老木匠,照着京郊农庄那架改了又改、磨了又磨的图纸,足足忙活了小半个月的心血结晶。

      龙骨支架选的是山里最结实的老杉木,泡在水里几十年都不会烂;叶片边缘仔细裹了层薄薄的铁皮,既能耐磨又能挡水;转轴处更是抹足了上好的桐油,滑溜溜的,在阳光下泛着亮堂堂的光。远远望去,这架水车就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大水鸟,翅膀半展,随时准备扎进河里,掀起阵阵清波。完工那天,连附近几个村的农户都跑来看热闹,啧啧称奇,说这玩意儿看着就气派,往后浇地怕是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累得直不起腰了。

      竣工大典这日,甜柚特意让人在河边搭了简易的案台,摆上了新鲜的瓜果、刚蒸好的米糕,甚至还备了一小坛米酒,打算好好祭一祭河神,感谢祂庇佑工程顺利,也顺带庆祝这关乎三河郡农耕命脉的大事。她天不亮就爬起了床,翻出娘新做的藕荷色细布裙衫,领口袖口还绣着小小的稻穗纹,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发间那支铜稻穗钗,被她用细布擦了一遍又一遍,亮得能照见人影;连腰间挂着的种子荷包,都特意换了个新的,里面装着饱满的稻种和麦种,象征着丰收的好兆头。

      心里揣着这份沉甸甸的欢喜,甜柚脚下都像生了风似的,脚步轻快得很。等她带着几个帮忙的伙计赶到河湾时,天边的日头才刚把东边的山尖染成一片金灿灿的颜色,河面上还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她正笑着跟迎上来的程老根打招呼,眼角的余光扫过水车,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威风凛凛?那架崭新的水车,此刻就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巨兽,颓然地立在晨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惨。原本洁白光滑的杉木支架和叶片上,泼溅着大片大片粘稠的污迹,黑糊糊的,像是被泼了墨汁,又带着几分暗红的底色。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臊气,直冲鼻腔,让人忍不住想捂鼻子。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叶片的弧度慢慢往下淌,在车轴上凝固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痕迹,像极了干涸的血痂。甜柚凑近了些,一眼就认了出来——是血,而且不止一种。有些已经凝固发黑,边缘还带着细碎的羽毛,分明是鸡鸭的血;还有些是新鲜的暗红,上面沾着细细的黑色皮毛碎屑,不用想也知道,是辟邪用的黑狗血。

      案台上的瓜果被踢得滚了一地,苹果摔得四分五裂,米糕沾了泥水,变得污浊不堪;原本端端正正摆放的香炉倒扣在地上,香灰混着血迹和泥水,糊成了一团,看着格外刺眼。河风一吹,带着腥臊气的凉风直往人鼻子里钻,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就“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程老根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粗糙的手指颤抖地摸了摸叶片上黏腻的血污,指尖瞬间沾满了黑红的污迹。他猛地转过身,朝着人群怒吼:“哪个杀千刀的挨千刀的干的?!这是断子绝孙的勾当!咱们辛辛苦苦半个月造出来的水车,招谁惹谁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是、是邪祟!肯定是这水车冲了河神老爷的清净,惹得河神发怒了!”人群里,一个尖嘴猴腮、穿着青布长衫的师爷模样的人缩着脖子,眼神躲闪,却故意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的声音嘀咕着。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众人的反应,“你们想啊,为啥专挑这水车泼黑狗血?黑狗血可是最能辟邪的玩意儿,这说明这水车不干净,是个不祥之物!”

      他这话一出,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对、对!我昨夜就听见村西头有狗叫得凄惨,当时还以为是有贼,现在想来,怕是……怕是被人逮去杀了泼血了!”

      “这水车样子怪模怪样的,跟咱们以前用的旧翻车完全不一样,说不定真不是啥好物事,不然咋会刚建好就出这档子事?”另一个农户皱着眉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被水车沾上什么晦气。

      恐慌和疑虑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波纹,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不少农户脸上露出了畏惧和退缩的神色,纷纷往后退,下意识地离那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水车远了几步,看向水车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安。原本的期待和欢喜,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浇得透心凉。

      甜柚却没说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怒火和震惊,慢慢走上前。她完全不顾那令人作呕的腥臊气,凑近水车,仔细查看那些血污的泼溅轨迹——痕迹很凌乱,高低不一,像是好几个人同时泼上去的。接着,她又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泥地上的脚印。

      泥地上全是凌乱的脚印,显然昨晚来过不少人。但其中有几处脚印特别深,边缘清晰,是成年男子穿的厚底靴印,而且这些脚印都朝着下游李家村的方向去了。甜柚的目光在这些脚印上停留了片刻,又重新看向水车,手指轻轻拂过一片沾血的叶片根部,从缝隙里拈起了一小撮没被血浸透的、亮蓝色的丝线。这丝线质地细腻,颜色鲜亮,一看就不是普通农户穿的粗布衣裳上的。

      “程伯,”甜柚站起身,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只有攥着种子荷包的手指捏得发白,指节都有些泛青,“让人打水,清洗水车。用石灰水,多洗几遍,把这些脏东西都洗干净。”

      “姑娘!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捣鬼,不是什么邪祟!咱们不查清楚是谁干的,反而先洗水车?”程老根急得直跺脚,他实在不明白,都到这时候了,甜柚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我知道是有人捣鬼。”甜柚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窃窃私语的人群,在那个尖嘴猴腮的师爷脸上特意停留了一瞬。那师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往后躲了躲。“但水车是用来车水灌田的,不是用来看的,更不是用来被人泼脏水吓唬人的。脏了,洗干净就是。今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它转起来,把清河水安安稳稳地送到东岸那三十亩高岗田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份镇定自若像一剂定心丸,感染了在场的一部分人。程老根看着甜柚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些,他一咬牙,转头对着人群吆喝起来:“都愣着干啥?!姑娘说得对!有人想吓住咱们,咱们偏不让他得逞!都动起来!打水的打水,拿刷子的拿刷子!石灰就在那边的草棚里,都给我往足了用!”

      几个跟程老根一起建水车的老木匠率先响应,纷纷拿起工具往河边走去。有了带头的,其他农户也渐渐反应过来,虽然还有些疑虑,但看着甜柚沉稳的模样,也跟着动了起来。一时间,河湾处又热闹起来,只不过这次不是看热闹的喧闹,而是齐心协力清洗水车的忙碌。

      清洗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甜柚走到一边,招手把沈砚叫了过来。她摊开手心,将那一小撮亮蓝色的丝线递给他,低声说道:“哥,帮我查查,三河郡里,谁家常穿这种江南来的亮蓝湖绸?这种丝线质地好,颜色特别,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另外,再查查,昨晚上谁家少了黑狗,或者丢了大量的鸡鸭。”

      沈砚接过丝线,放在指间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嘿嘿一笑道:“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要说三河郡里最爱穿这种骚包颜色的,除了李家村那个李老财,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那老东西,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天天穿得花里胡哨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而且我记得,他家养着两条大黑狗看家护院,凶得很,之前还有农户不小心靠近他家,被那狗追着咬了半条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甜柚说道:“而且我还听说,清河这一段的水权,这些年多半都捏在李老财手里。他靠着家里那几架破旧的水翻车,在上下游都设了关卡,乡亲们要用水浇地,都得给他交‘水钱’,少一文都不行。每年天旱的时候,他更是把水价抬得老高,不少农户为了浇地,都得卖粮卖物给他,苦不堪言。咱们建这新式水车,怕是断了他的财路,所以他才来搞破坏。”

      甜柚闻言,心里瞬间有了数。她点了点头,眼神冷了几分:“我知道了,你查的时候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放心,我有分寸。”沈砚拍了拍胸脯,把丝线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转身就钻进了人群,悄悄离开了河湾。

      阳光下,农户们提着水桶,拿着刷子,蘸着石灰水,一点点仔细清洗着水车。石灰水遇到血污,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原本黑红的污迹慢慢褪去,露出了杉木原本的颜色。虽然累得满头大汗,但没人抱怨,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非要让这水车顺利转起来不可。

      当天下午,被石灰水洗刷得焕然一新的水车,在甜柚的亲自调试下,终于“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巨大的叶片缓缓扎进清河里,舀起满满一兜清水,随着转轴的转动慢慢抬升,然后稳稳地倒入高高的导水槽里。清水顺着导水槽,哗啦啦地流向不远处新挖的沟渠,再沿着沟渠,朝着东岸那片高岗田流去。

      那片高岗田地势高,往年浇水全靠农户们肩挑手提,累得半死不说,还浇不均匀,遇到天旱,庄稼多半会减产。此刻,清澈的河水涌进干裂的田垄,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干涸的土地在贪婪地吮吸着甘露。围观的农户们都看直了眼睛,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的疑虑和畏惧被眼前这实实在在的景象冲得烟消云散。

      “神了!真是神了!这水流得又快又稳,比咱们挑水快多了!”一个老农激动地搓着手,脸上满是惊喜。

      “可不是嘛!有了这水车,往后再高的田也不怕浇不上水了,这得省多少力气啊!”另一个年轻农户兴奋地说道,忍不住伸手去接沟渠里的水,清凉的水流过指尖,让他心里的欢喜更甚。

      “沈大人!这水车这么好用,俺们村也能建一架吗?”人群里,有人高声问道,语气里满是期待。

      甜柚站在水车旁,任由清凉的水雾扑在脸上,驱散了午后的炎热。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却不经意间投向人群外围。果然,李老财不知何时已经来了,他穿着一件簇新的宝蓝湖绸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脸色阴沉地看着欢腾的水流和兴奋的人群,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甜柚径直朝着他走了过去,脸上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语气轻快地说道:“李老爷也来瞧瞧这新水车?说起来,这水车可比您家那几架旧翻车好用多了,一天能灌五十亩地不止。往后啊,咱们三河郡,再高的田也不怕旱了,乡亲们再也不用为浇水的事发愁了。”

      李老财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勉强挤出两声干笑,放下折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沈大人真是好巧思,能造出这么新奇的玩意儿。只是这水车看着耗费巨大,寻常人家恐怕是建不起的吧?”他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是想泼冷水,暗示这水车惠及不了普通农户。

      “李老爷这话就说错了。”甜柚声音清脆响亮,特意提高了几分音量,确保周围的农户都能听见,“这架水车是用朝廷拨的专款建造的,目的就是为了惠民。这架是样板,往后各乡各村,只要愿意,都能照着建。水,是老天爷赐予三河百姓的,是用来浇灌庄稼、养活人的,不是哪一家哪一户的私产。”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李老财,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从今往后,咱们三河郡要按田亩、按需用水,谁再敢像以前那样私下收‘水钱’,或是故意阻挠修渠建车,可就不是泼点狗血那么简单了,朝廷的律法可饶不了他。”

      李老财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铁青铁青的,手里的折扇也不摇了,捏在手里微微颤抖。他没想到甜柚会这么不给面子,竟然当众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而且句句都冲着他来。周围的农户们也都反应了过来,纷纷看向李老财,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快意。

      甜柚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李老财,转身对着越聚越多的百姓,提高了声音喊道:“乡亲们!这水车好不好,咱们不用听别人瞎逼逼,用眼睛看,用庄稼说话!有人怕它,给它泼脏水,那是因为这水车断了他们的财路,心里有鬼!现在我宣布,凡是愿意按新规用水、出工参与修渠护车的村子,等到秋收后,郡里出钱,帮着每个村子建自己的水车!”

      “好!沈大人英明!”

      “俺们愿意!俺们干!早就受够李老财那鸟气了!”

      人群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叫好声,不少农户激动地挥舞着拳头。几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更是故意从水车的导水槽下方跑过,导水槽里溅起的水花正好淋了李老财和他身边的家丁一头一脸。冰冷的河水顺着李老财的宝蓝湖绸长衫往下淌,把长衫浸得透湿,颜色变得更深了,紧紧贴在身上,活像一只落汤的秃毛孔雀。

      “哈哈哈!落汤鸡!”

      “活该!这是老天爷替咱们教训他!”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哄笑声,李老财又气又羞,狼狈地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家丁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走!”说完,他捂着湿漉漉的衣服,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逃也似的离开了河湾。

      当天夜里,月色朦胧,沈砚带着几个常年在市井里混、消息灵通的“赌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李家村,潜伏在李老财家的后院墙外。他们蹲在草丛里,仔细观察着院内的动静,没多久就发现,李家后院的狗窝里,原本应该有两条大黑狗趴着看家,此刻却只剩下一条,另一条不见了踪影,狗窝里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确认了这一点,沈砚等人趁着夜色,撬开后院的侧门,轻手轻脚地摸了进去。他们熟门熟路地避开巡逻的家丁,摸到了李老财的书房外。沈砚示意同伴在外放风,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撬开书房的窗户,翻了进去。他在书房里摸索了一阵,终于在书桌的暗格里,摸出了一本厚厚的账册和几张黄符纸。

      沈砚拿着东西,悄悄翻出窗户,和同伴们一起隐入夜色,飞快地离开了李家村。回到住处,他立马点燃油灯,仔细查看账册和黄符纸。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些年来李老财垄断清河沿岸水权的收入,一笔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数额大得惊人。除此之外,还有他向郡里的周文昌等人行贿“孝敬”的记录,时间、地点、数额,样样都有。

      而那几张黄符纸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图案,歪歪扭扭的,看着就透着一股邪气。旁边还有一些模糊的字迹,沈砚认了半天,又结合之前从李老财的心腹小厮嘴里套出的话,终于拼凑出一个令人发指的真相——这根本不是什么辟邪的符纸,而是李老财请邪道道士做的“祈旱”法事的一部分!符纸的背面,还附着一张道士开出的账单,上面写着“祈旱法事,纹银一百两”!

      “这老狗!真是丧尽天良!”沈砚气得狠狠一拍桌子,油灯都被震得晃了晃,“为了维持他的水权暴利,竟然盼着老天不下雨,盼着乡亲们颗粒无收,家破人亡!这种人渣,简直不配活在世上!”

      他压下心中的怒火,连夜带着账册和符纸,送到了甜柚的案头。甜柚看着这些铁证,脸色越来越沉,眼神里满是冰冷的怒意。她当即让人通知郡里的捕快,做好准备。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捕快们就直奔李家村,将还在睡梦中的李老财锁拿归案。面对账册和黄符纸这些铁证,李老财原本还想狡辩,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的狡辩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能低头认罪。

      很快,李老财因“盘剥乡里、垄断水权、阻挠新政、施邪术祈旱残害百姓”等数罪,被判处流放之刑,家产全部抄没,其中大半被充作了三河郡修建水利、建造水车的专款。这个欺压乡亲多年的恶霸,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笼罩在三河郡水权上的乌云,随着李老财的锒铛入狱,彻底被驱散了。清河的流水依旧哗啦啦地流淌着,只是这一次,水流声听起来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畅快、响亮。那架曾经被泼满血污的水车,此刻正稳稳地转动着,将清澈的河水源源不断地送往田间地头,滋润着干涸的土地,也滋润着三河百姓的心田。看着茁壮成长的稻禾,乡亲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安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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