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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暴雨护苗夜 甜柚发明省 ...

  •   春日的阳光,暖得像刚从灶上揭下来的蜜罐子,稠稠亮亮的,一泼就泼满了农具棚前的空地上。空气里飘着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墙角野蔷薇的甜香,吸一口都觉得浑身舒坦。
      甜柚就蹲在这片金灿灿的阳光里,身前散着几个打开的木箱,里头的铁件、木配件摆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件粉扑扑的布衫,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随着拧螺丝的动作,马尾辫在后脑勺左右晃荡,活像只专心致志刨食的小麻雀,连额角渗出的细汗都顾不上擦。

      她正忙活的是个新鲜玩意儿——一架带轮子的铁犁。两个打磨得光滑圆润的木头轮子卡在犁头两侧,尺寸不大不小,看着就精巧;犁头是亮闪闪的熟铁打制的,刃口磨得锋利;后头还拖着个带凹槽的木斗,据说是用来撒种的,犁地的时候能顺便把种子埋进土里,省得再费一道劲。

      “嗬!这又是啥新鲜花哨的玩意儿?”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老辈人的笃定和不以为然。

      甜柚头也没抬,手里的螺丝刀转得飞快,只含糊地应了一声:“程伯。”

      来的是村里的老把式程老根,他叼着个铜烟锅,烟锅里的烟丝燃得正旺,一缕缕青烟慢悠悠地飘起来,刚好罩在甜柚头顶。程老根背着手,围着那堆零件转了两圈,眼睛里满是怀疑:“小丫头片子,天天不跟别家姑娘似的学做针线,尽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犁地靠的是老黄牛的力气,是庄稼把式的巧劲,你给犁加俩轮子,这不是给老黄牛穿鞋戴帽嘛,有啥用?”

      “咔嗒”一声,最后一颗螺丝被拧紧了。甜柚这才拍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鼻尖上不知啥时候蹭了道黑灰,衬得小脸更白了。她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组装好的轮犁,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脆梨:“程伯,这可不是花架子!这叫省力轮犁!有了这轮子,犁地的时候能滚着走,老黄牛省劲,犁出来的沟还直溜,比您用老木犁犁得还好呢!”

      程老根从鼻孔里哼出两股青烟,烟圈儿飘得老远:“吹吧你就!我种了一辈子地,犁过的地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告诉你,犁沟要直,全靠把式手上的准头和巧劲!”他伸出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晃了晃,手上的纹路深得能夹住麦粒,“瞧见没?这双手,就是量地的尺,比你那俩破轮子管用多了!”

      甜柚可不服气,她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星,亮晶晶地盯着程老根:“程伯,光说不算数,咱比比咋样?”

      “比就比!”程老根胸脯一挺,压根没把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我还能怕了你个黄毛丫头?”

      甜柚乐了,转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摸出根水灵灵的胡萝卜,红通通的,带着新鲜的泥土味。她晃了晃胡萝卜,像举着个奖杯:“咱请老黄牛当裁判!等会儿咱俩各犁一亩地,犁完了让大黄选,它往谁犁的地里走,谁就赢!”说完,她朝着不远处的牛棚喊:“大黄!快来吃零嘴啦!”

      牛棚里传来“哞”的一声回应,紧接着,一头壮实的老黄牛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它浑身是金黄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的,走到甜柚跟前,湿漉漉的鼻子直往她手心拱,还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背,黏糊糊的,惹得甜柚咯咯直笑。

      程老根看得乐了,吧嗒了一口烟:“小丫头片子,你可别白费心思了。牛认的是庄稼把式,可不是你手里的胡萝卜!想当年,我跟大黄一起犁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他说着,转身就去解牛棚柱子上的牛绳,动作麻利得很。甜柚也不含糊,把手里的胡萝卜塞进兜里,拿起新犁具上的皮绳,小心翼翼地扣在大黄牛的肩胛上。皮绳是她特意选的软皮子,不会磨伤牛。

      很快,两架犁就在田头并排摆开了。程老根的是用了十几年的旧木犁,犁把都被磨得发亮;甜柚的是崭新的省力轮犁,铁件闪着光,木头轮子透着新鲜的木纹,看着就精神。

      周围渐渐围了些看热闹的村民,有扛着锄头路过的,有在家门口纳鞋底的,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大多是觉得甜柚年轻气盛,敢跟程老根比犁地,纯属自不量力。

      “老根叔可是咱村的老把式,甜柚这小丫头怕是要输咯!”

      “就是啊,这新玩意儿看着花哨,哪有老木犁管用?”

      甜柚听见了,却半点不慌,只是冲大家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认真地检查起自己的轮犁来。

      程老根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稳稳地扶住犁把,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他瞥了甜柚一眼,大声说:“丫头,看好了!让你学学啥叫真本事!”说完,他手腕一扬,鞭梢在空中脆生生地响了一声,“啪!”

      老黄牛像是被这声鞭响唤醒了,闷哼一声,低着头往前拱。旧木犁的犁头插进土里,黄土翻卷着涌向两侧,形成一道深深的犁沟。程老根扶着犁把,脚步稳健地跟在后面,脸上满是自信。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犁出来的沟,看着深,却有点歪歪扭扭的,像条喝醉了酒的小蛇,东倒西歪地往地头爬。

      “该我啦!”甜柚喊了一声,从兜里掏出那根胡萝卜,踮起脚尖塞进牛嘴里。大黄牛嚼着胡萝卜,尾巴甩得欢快。甜柚拍拍牛脖子,声音软乎乎的:“大黄乖,咱们走直线哦,走得好还有奖励!”

      她说着,轻轻一抖缰绳,手上没怎么用力。谁也没想到,老黄牛突然打了个响鼻,四蹄一蹬,居然撒开蹄子冲了出去!那速度,跟平时慢悠悠走路的样子判若两牛,简直跑出了赛马的架势!

      再看那架省力轮犁,两个木头轮子在土里咕噜噜转得欢实,一点都不费劲。犁头像切豆腐似的,稳稳地插进土壤里,翻起的土浪均匀又整齐,犁沟笔直得像用墨斗弹过的线,一眼能望到地头。

      甜柚赶紧小跑着跟在后面,粉扑扑的裙角在风里翻飞,活像只追着犁沟跑的小粉蝴蝶。她手里的缰绳只是轻轻搭着,压根不用费力气扶犁,脸上还带着笑,比程老根轻松多了。

      “哎呦喂!这是咋回事?”程老根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手里的犁把都晃了一下。他万万没想到,老黄牛拉着新犁具居然能跑这么快,眨眼的功夫,就把他甩出了半亩地远。他赶紧加劲赶牛,可老黄牛慢悠悠的,怎么催都快不起来,犁沟反而更歪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都看呆了,嘴里的话都停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甜柚和她的轮犁。

      没多大一会儿,甜柚就牵着牛呼哧带喘地兜了回来。她跑得小脸通红,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滑,却笑得格外开心。而程老根呢,还张着嘴僵在原地,手里的犁把早就松了,烟锅里的火星掉在鞋面上,烫了个小窟窿都没察觉。

      “程伯,您瞅瞅?”甜柚抹了把汗,把手里的缰绳递给旁边的人,指着自己犁的地说,“您看这沟,是不是又直又匀?”

      程老根这才回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快步走到甜柚犁的地里。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抓了把翻起来的土。往年这时候,地里的土板结得像砖块,一捏就硌手,可此刻,这土在他指缝里簌簌滑落,碎成均匀细密的颗粒,活像刚筛过的芝麻盐,细腻得很。

      他又赶紧跑到自己犁的沟边,抓起一把土。这土还是结块的,用力一捏才能碎,碎了之后还有不少小土疙瘩。他把两捧土放在一起左看右看,又用手指头捻了捻,手指头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这...这土...”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震惊,死死盯住甜柚,声音都有点发颤,“丫头,你这犁...你咋弄的?咋能把土犁得这么细?”

      甜柚弯腰捡起块土疙瘩,轻轻一捏就散了。她把碎土递给程老根看,声音脆生生的:“程伯,这就是轮子的功劳呀!轮子能分担犁头的拉力,老黄牛省劲,就能拉得稳、拉得快;而且我还调了犁头入土的角度,犁头切土更顺,碎土效果自然就好啦!”她顿了顿,又说:“您看,这土碎了,透气又保墒,种子种下去能长得更好,秋收保准多打粮!”

      程老根直勾勾地看着那捧从他指缝漏下的细土,又看了看那架崭新的省力轮犁,突然“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在了刚犁好的湿泥地里!膝盖砸在泥地上,溅起两团泥水,砸出两个深深的泥坑。

      “师傅!您收下我这个老徒弟吧!”程老根仰着头,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带着点哽咽。

      “哇呀!”甜柚吓得魂都快飞了,手里的胡萝卜“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窜了出去,跑得飞快。

      程老根一看甜柚跑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掉身上的泥,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嘴里还喊着:“师傅别跑啊!我给您牵牛!我给您扛犁!您教我做这省力轮犁,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甜柚魂飞魄散,一头扎进旁边的粮仓里,反手就把木门栓插上了。门外“哐哐哐”的拍门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程老根的声音还在外面喊:“师傅!开开门呐!我给您磕头了!您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在这儿磕!”

      粮仓里堆满了金黄的麦粒,甜柚慌不择路,一头钻进了麦堆里。金黄的麦粒哗啦啦地涌上来,眨眼间就把她埋得只剩个乱蓬蓬的脑袋顶。远远看去,活像麦垛上长了个会喘气的糯米团子,可爱得很。

      “甜柚?老根叔?这是唱哪出啊?”闻声赶来的村长扒着粮仓的门缝往里瞧,一眼就瞧见了泥猴似的程老根正对着麦堆磕头,而麦堆顶上,时不时噗噗喷出两股麦粒——那是甜柚在里面倒气呢。

      村长又好气又好笑,赶紧上前拉住程老根:“老根叔,您这是干啥呢?快起来!甜柚是个小丫头,您这么大岁数给她磕头,像啥样子?”

      程老根梗着脖子:“村长,你不知道,这丫头是个能人!她做的那省力轮犁,比我的老木犁好用十倍!我要拜她为师,学做这好农具!”

      村长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把执着的程老根劝走。临走前,程老根还不忘趴在门缝上喊:“师傅!我明天再来!您可千万别躲着我!”

      等程老根走远了,村长才打开粮仓的门,从麦堆里刨出惊魂未定的甜柚。甜柚顶着满脑袋的麦粒,头发里、衣服上全是金黄的麦子,活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粘豆包。

      村长憋着笑,伸手拍掉她头发里的麦子:“你这丫头,可真能折腾。老根叔是让你这轮犁给震着了。他种了一辈子地,最稀罕的就是能省力、能多打粮的好农具,你这轮犁,刚好戳中他心坎里了。”

      甜柚吐了吐舌头,把头发里的最后一粒麦子揪出来,小声说:“我就是想跟他比比,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半边天都熔化了,金灿灿的余晖洒下来,把田埂、麦堆、农具棚都染成了暖金色。甜柚抱着膝盖坐在村头的草坡上,程老根搓着双手,有点不好意思地蹲在她旁边,老黄牛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悠闲地甩着尾巴,啃着嫩草。

      “程伯,您别叫我师傅了,我教您做轮犁就是了。”甜柚先开了口,她看程老根那股执着的劲儿,也不忍心再拒绝。

      程老根一听,眼睛瞬间亮了,激动得差点又要下跪,被甜柚赶紧拦住了。

      “程伯,您坐着听就行。”甜柚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了图,“您看,这是轮轴,这里要加个卡榫,这样轮子转的时候才不会晃;犁头的角度也很关键,要调成三十度左右,这样切土最省力...”

      程老根看得眼都不眨,身子越凑越近,生怕漏了一个细节。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毛边小册子,小心翼翼地递给甜柚:“丫头,这是我祖传的《农时百忌》,里面记着啥节气该干啥活,啥时候种啥庄稼,啥天气要防啥灾害,全在里头!”他指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念了起来:“‘谷雨前,忙种棉’、‘小满不满,麦有一险’、‘芒种芒种,连收带种’...你那巧心思,配上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老话,准没错!”

      甜柚赶紧接过小册子,翻开一看,里面的字迹虽然有些潦草,却写得工工整整,还有不少程老根自己添上去的注解,比县衙印发的农书还详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开心地说:“呀!这也太珍贵了!程伯,谢谢您!有了这个,我就能根据农时,做更多好用的农具了!”

      大黄牛像是察觉到了两人的开心,慢悠悠地凑了过来,湿乎乎的鼻子先拱了拱甜柚的手心,又蹭了蹭程老根的烟袋,像是在撒娇。

      两人相视一笑。甜柚从兜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豆饼,掰了一半递给大黄牛;程老根也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草料,放在牛嘴边。老黄牛先伸出舌头卷走豆饼,嚼得津津有味,又低头舔了舔草料,满足地打了个响鼻,尾巴甩得更欢了。

      夕阳把一老一少并排喂牛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落在暖金色的田埂上,随着两人的动作轻轻晃动。田埂上安安静静的,只剩下老黄牛嚼草料的沙沙声,和《农时百忌》小册子偶尔翻页的脆响,还有风穿过麦田的呜咽声,凑成了春日里最温暖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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