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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老农拜师 固执老农被 ...

  •   春日的阳光软乎乎的,像刚从罐子里舀出来的融化蜂蜜,稠稠地浇在农具棚前的空地上,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甜丝丝的暖意。泥土刚解冻,带着湿润的腥气,混着墙角野蔷薇的淡香,是乡村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甜柚就蹲在这片暖洋洋的光影里,埋在一堆旧木箱和零散的铁件中间,正跟手里的螺丝较着劲。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红的胳膊,马尾辫用根红绳扎着,随着她拧螺丝的动作一左一右地摇晃,活像只蹲在树洞里专注啃坚果的小松鼠,连眉头都微微皱着,满眼都是认真。

      “嘿哟……搞定!”她咬着牙,手腕猛地一使劲,最后一颗螺丝终于被拧得稳稳当当。甜柚长长地舒了口气,突然高举着沾满黑亮机油的双手,兴奋地喊了一嗓子,“完——成——啦!”

      这声喊来得又脆又响,把棚顶横梁上打盹的芦花鸡吓了一跳。芦花鸡扑棱棱扇着翅膀,“咯咯咯”地叫着飞了出去,翅膀扫落的几片干稻草慢悠悠地飘下来,正好落在甜柚的马尾辫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的“杰作”,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阳光下,一架崭新的铁犁静静立在那里,泛着冷冽又亮眼的金属光泽。跟村里常见的老木犁不一样,这架犁装着两个圆滚滚的木轮,轮轴打磨得光滑发亮,还精巧地装着几个可调节的卡扣装置,一看就透着股“花里胡哨”的机灵劲儿。犁头被磨得锋利,刃口闪着寒光,跟老犁那钝乎乎的模样截然不同。

      “嗒嗒嗒——”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传来,路过的程老根叼着旱烟杆,晃着步子走了过来。他是村里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田,对各种农具熟得不能再熟,此刻看到农具棚前这怪模怪样的家伙什,忍不住停下了脚步,从嘴里拔出旱烟杆,眯着眼睛上下打量。

      程老根的旱烟杆是用老枣木做的,油光锃亮,一看就用了不少年头。他往烟锅里磕了磕烟灰,声音带着点老辈人的沉稳,又透着点好奇:“丫头,又在这儿鼓捣啥稀奇玩意儿呢?这四不像的东西,是犁不是犁,是车不是车的。”

      “程叔!您来得正好!”甜柚听到声音,立刻蹦了起来,马尾辫上的干稻草也跟着掉了下来。她鼻尖上沾着个圆圆的机油印子,随着笑容皱成了一朵小花,模样又滑稽又可爱。她拽着程老根的胳膊,把他拉到新犁旁边,献宝似的介绍,“这是我改的带平衡轮的改良犁!您看啊,耕深能调,转向也省力,最关键的是——”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沾着机油的手指,“啪”地一下按下轮轴上的卡扣,木轮立刻固定住了,再一按,又能灵活转动。“您瞧!能适应不同的垄距!不管是种玉米的宽垄,还是种麦子的窄垄,都能用!”

      程老根喷出个大大的烟圈,烟圈慢悠悠地飘上天,散成一团白雾。他用烟杆头在犁轮上轻轻敲了敲,“当当”的响声清脆悦耳。老农撇了撇嘴,满脸不屑:“花里胡哨的玩意儿!中看不中用!老祖宗传下来的直犁用了几百年了,耕地不照样一把好手?要你这带轱辘的作甚?”

      他说着,抬起脚轻轻踹了下木轮,木轮“咕噜噜”转了两圈。“耕田又不是赶大车,带俩轱辘净添累赘!我看你这丫头,就是闲得慌,净琢磨些没用的。”

      甜柚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甜了。她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拽了拽程老根袖口的补丁——那补丁是用深蓝色的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老农自己缝的。“程叔,您别不信呀!要不咱们比试比试?”

      她眼珠一转,提出了个大胆的想法:“您用老犁,我用我这新犁,咱们在试验田里比一比,看谁耕得快、耕得好!就请黄牛大叔当裁判,怎么样?”说着,她像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摸出根水灵灵的胡萝卜,胡萝卜红得发亮,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不远处的树荫下,老黄牛正甩着尾巴悠闲地乘凉,时不时用舌头舔舔自己的鼻子。闻到胡萝卜的香味,它立刻支棱起耳朵,原本半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朝着甜柚的方向“哞——”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期待。

      甜柚趁机把胡萝卜往新犁的把手上一拴,红通通的胡萝卜挂在黑亮的铁犁上,格外显眼。老黄牛顿时来了精神,呼哧呼哧地凑了过来,鼻子里喷出的热气呼呼地吹着,把程老根刚点燃的烟都给吹灭了。它凑到胡萝卜旁边,鼻子嗅了嗅,舌头忍不住伸出来想舔,却被甜柚轻轻拍了下脑袋。

      “别急呀黄牛大叔,等比试完了,这根胡萝卜就给你当奖励!”甜柚笑眯眯地说,声音软乎乎的,像在哄小孩。

      “嘿!这倔牛今天咋这么殷勤?”程老根狐疑地挠了挠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里满是不解。这老黄牛跟了他好几年,性子倔得很,平时除了他喂的草料,别的东西碰都不碰,今天怎么就被一根胡萝卜勾走了魂?

      他也没多想,转身就去农具棚里扛自己的老木犁。那架老木犁用了十几年,犁把都被磨得光滑发亮,带着程老根手心的温度。而这边,甜柚偷偷从口袋里摸出块糖渍山楂,快速塞进了牛嘴里。老黄牛嚼着酸甜的山楂,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尾巴甩得更欢了,看向甜柚的眼神都变得温顺了不少。

      “要比试耕田啦!程老根跟甜柚丫头比!”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很快就传遍了村子。试验田边很快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半大的小子,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精彩的场面。

      程老根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稳稳地扶住老犁的犁把,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瞥了甜柚一眼,语气带着点调侃:“丫头,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等会儿输了,哭鼻子抹眼泪的。”

      甜柚正蹲在新犁旁边,往调节孔里插木销,调整着犁的深度。闻言,她抬起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嘴角还带着点调皮的笑意。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她的小虎牙上跳了跳,亮晶晶的。“程叔,您可别小看我!等会儿您犁到第三垄的时候,记得回头看看我在哪儿呀。”

      “哼!大话谁不会说!”程老根哼了一声,扬起鞭子甩出个清脆的空响,“啪——”的一声,响彻田野。他以为老黄牛会像平时一样立刻迈步,没成想老牛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着扭头去够甜柚手里剩下的山楂干,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憨态可掬。

      程老根急了,扯着嗓子喊:“驾!驾!你这倔牛,发什么愣呢!”老黄牛这才不情不愿地挪动了脚步,慢吞吞地往前走着,拉着老犁在田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壑,速度慢得让人着急。

      这边甜柚却轻松得很,她轻轻拍了下牛屁股,声音软软的:“黄牛大叔,咱们走咯~ 加油!”不知道是不是糖渍山楂的威力,老黄牛突然精神抖擞起来,尾巴翘得比天线还直,“哞”地叫了一声,拽着新犁就往前冲了出去!

      带轮的犁具在田里跑得又稳又快,划出的沟壑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翻起的土浪均匀蓬松,像刚做好的巧克力蛋糕卷,看着就让人舒服。甜柚稳稳地扶着犁把,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马尾辫随着动作一颠一颠的,脸上满是轻松的笑容。

      “我的天!这新犁跑得也太快了吧!”

      “可不是嘛!你看那田垄,多整齐!比程老根的老犁强多了!”

      围观的人群里爆发阵阵惊呼,大家都被新犁的表现惊呆了。而此时,程老根才犁到第二垄的中间,他气喘吁吁地扶着犁把,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听到人群的惊呼,他忍不住回头一看,这一看,差点把眼珠子都瞪出来——甜柚竟然已经在地那头冲他挥手了,老黄牛正美滋滋地嚼着她喂的苹果块,一副享受的模样。

      更让他气人的是,新犁耕过的田垄整整齐齐,深浅一致,而他的老犁走得歪歪扭扭,活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土块也没翻匀。程老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更加用力地拽着犁把,想加快速度,可老犁却像是跟他作对似的,越来越沉,速度一点也提不上去。

      “这...这不可能!”程老根终于犁完了第二垄,他扔下犁把,快步走到甜柚耕过的田里,蹲下来用手扒拉着翻起的土。突然,他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深耕过的土层里,往年板结得像石头一样的土块,竟然全碎成了均匀的小颗粒,用手一捻就成了细土。

      他哆嗦着手去摸新犁的犁头,发现刃口的角度比传统犁陡了五度。这个角度,他琢磨了半辈子,一直想改,却又怕改了之后不好用,始终没敢动手。没想到,这个小丫头竟然敢想敢做,还真改成功了!

      甜柚看到程老根的模样,笑眯眯地蹲到他旁边,小声解释:“程叔,我查过书,刃角加大能减少耕地时的阻力,拉起来更省力。而且我加了这两个小轮子,能分担犁体的重量,转向的时候也不用费那么大劲,所以耕得又快又好。”

      话还没说完,程老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甜柚“咚”地就是个响头,声音洪亮:“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哇啊!”甜柚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原地弹起,转身就往旁边的粮仓跑。她跑得飞快,蓝布褂子的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一只展翅的小蝴蝶。

      程老根也不含糊,爬起来提着烟杆就追了上去,灰白的胡子激动得直翘:“丫头别跑!师傅!你等等我!教教我怎么算这个刃角!还有你这轮轴的卡扣,也教教我!”

      粮仓里,王婶正在晒麦子,金黄的麦粒摊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闪闪发光的金子。她刚把麦子摊匀,就看见一道残影闪过,甜柚已经“嗖”地一下钻进了麦堆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马尾辫在外面。

      程老根追得太急,没注意到粮仓的门槛,“哐当”一声被绊得往前一扑,手里的烟杆飞了出去,正巧打中了梁上的燕子窝。“哗啦啦——”燕子窝掉了下来,扑簌簌的干草絮和几根细小的羽毛落了一地,还有两只刚出壳的小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吓得躲在窝底下。

      干草絮里,甜柚顶着满脑袋的麦粒钻了出来,金黄的麦粒粘在她的头发上、脸上,活像刚出锅的糯米糍,模样滑稽极了。她吐了吐嘴里的麦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程老根又要往下跪。

      “程叔您别这样!”甜柚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我才多大年纪,哪敢当您的师傅呀!您快起来!”

      程老根却死死拽住她的裤脚,不肯松手,脸上满是诚恳:“达者为师!不管年纪大小,你有本事,你就是师傅!你这犁改得比县里的农技员强百倍!我活了这么大年纪,第一次见这么好用的犁!你一定要教教我!”

      两人正拉扯着,村长端着个紫砂壶匆匆赶了过来。他刚听说了这边的热闹事,赶紧过来解围。看到眼前的一幕,村长忍不住笑了:“老程啊,你这是干啥呢?快起来!”

      他把紫砂壶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倒了两杯茶水,递给出汗的程老根和甜柚。“甜柚丫头懂新技术,你懂老经验,不如你们互相拜师?甜柚教你改良农具,你教甜柚老农谚,这样多好!”

      甜柚眼睛一亮,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本和一支铅笔——那小本本的封面都磨破了,上面写着“农谚记录”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好呀好呀!我正想记录咱们村里的二十四节气歌呢!还有好多老农谚,我都想记下来!”

      程老根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终于松开了甜柚的裤脚,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行!那...那我就跟你学新技术,你跟我学农谚!”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把天空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也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金黄的麦堆上。程老根蹲在新犁旁边,手里拿着甜柚的小本本,认真地记着笔记,他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也顾不上推一下。甜柚则趴在地上,拿着铅笔在纸上画着农具的草图,时不时抬头问问程老根关于耕地的问题。

      老黄牛被拴在粮仓旁边的树干上,悠闲地嚼着两人轮流喂的零嘴——有甜柚给的苹果块,还有程老根从家里带来的草料。它时不时“哞”叫一声,像是在为这和谐的画面伴奏。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麦香,也送来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

      “师傅,你看这个轮距调节,还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吗?”程老根抬起头,认真地问。

      “哎哟程叔!您别叫我师傅呀!”甜柚赶紧摆手,脸红得像个苹果,“我听着别扭!”

      程老根愣了愣,琢磨了半天,才试探着问:“那...那叫你甜柚同...同学?”

      “噗——”甜柚忍不住笑了出来,嘴里的麦壳都喷了出来,“程叔,您还是叫我丫头吧!跟以前一样!”

      “好!好!丫头!”程老根也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麦浪翻滚的田埂上,一老一少两个身影紧紧挨在一起。程老根慢悠悠地讲着“谷雨前后,种瓜点豆”“清明断雪,谷雨断霜”的老农谚,甜柚则叽叽喳喳地说着“杠杆省力原理”“角度对阻力的影响”这些新奇的知识。

      几只麻雀被他们的对话吸引,落在旁边的麦秸上,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两个奇怪的人类。过了一会儿,它们似乎觉得没什么意思,扑棱棱地飞向了天边镀金的云层。夕阳的余晖洒在田野上,洒在新犁上,也洒在两人脸上,温暖而明亮,预示着一个充满希望的丰收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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