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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农科举惊变 劝农科考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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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一度的科举,是天下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最大希望,也是朝廷选拔人才、维系文官体系运转的根本。可今年的科举,却与以往任何一届都截然不同,甚至堪称惊世骇俗。
这一切,源于皇帝一纸石破天惊的诏书——《增设“劝农实务科”并修订科举条例》。诏书言明,为“广纳实干之才,敦促经世致用”,自本届起,于常规进士科、明经科之外,增设“劝农实务科”。此科不考诗词歌赋、经义策论,专考农田水利、作物栽培、畜牧兽医、农具制造、乃至天文历法、算学测量等“实学”。更令人瞠目的是,此科“不拘出身,无论士农工商,凡通晓农事、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凭籍贯文书、或有司举荐,赴京应试”。
诏书一下,天下哗然。让泥腿子和读书人同场考试?还考种地养猪?这成何体统!清流文官、世家大族一片反对之声,认为这是“败坏科举清名,淆乱取士之道”,“使贩夫走卒与士子同列,斯文扫地”。然而,皇帝这次态度异常坚决,以“食乃民天,农为国本,不通农事,何谈牧民?”为由,力排众议,诏令如期推行。
沈甜柚被任命为“劝农实务科”的总提调官,全权负责考试内容和流程设计。她知道,这是打破阶层壁垒、为真正的农事人才开辟仕途的关键一步,也是对新政理念最直接的检验,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但阻力,比她预想的还要大。
阻力首先来自负责具体考务的礼部和国子监。那些习惯了之乎者也、锦绣文章的官员、博士,对“考种地”充满了鄙夷和不情愿。在安排考场、准备“考题”时,消极怠工,敷衍了事。原定的“实物辨识”、“现场操作”等环节,被他们以“有碍观瞻”、“不成体统”为由,极力压缩,试图将考试拉回“笔试答卷”的老路。
沈甜柚毫不退让,拿着皇帝手谕,直接进驻贡院,亲自督阵。她撤下了考房里预备的笔墨纸砚,换上了各种农具、种子、土壤样本、病虫草害标本、简易测量工具。考房外的空地上,被划分出小块“试验田”,准备了不同状况的作物植株。她要求,笔试只占三成,重在考察基础农学知识和计算;七成考“实务”,包括辨识、诊断、操作、口试应答。
“这里是考场,不是翰林院!要考的是能不能干活,不是能不能写花团锦簇的废话!”沈甜柚面对前来“劝说”的礼部侍郎,寸步不让。
开考当日,贡院门口景象堪称千古奇观。一边是青衫方巾、手提考篮、神情或肃穆或紧张的常规科考学子,鱼贯进入庄严的“明经”、“进士”考场。另一边,则是另一番光景:有穿着粗布短打、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的农夫,小心翼翼地背着包袱(里面可能是自家最好的种子或工具);有满脸风霜、指甲缝还带着泥土颜色的老农,在子侄的搀扶下前来;有穿着干净但面料普通、像是小地主或乡村塾师模样的人;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工匠或郎中的。他们被引导进入另一侧明显布置奇特的考区,那里飘散着泥土、草木和铁器的气息,与另一边的墨香形成鲜明对比。
不少送考的世家仆役、围观百姓,对着这群“泥腿子考生”指指点点,掩口窃笑。更有一些自诩清贵的常规科举考生,投来鄙夷不屑的目光。
“劝农科”的考场内,气氛更是诡异。考桌上没有试卷,只有编号。第一场,“辨物”。每人面前一个大托盘,里面混着二三十种常见的、但形态相似容易混淆的作物种子、杂草种子、病害叶片、虫害标本、甚至不同类型的土壤和肥料样品。要求在半炷香内,将它们分门别类,写出或说出名称、主要特征、危害(或用途)。对于不识字的考生,允许口述,由专门的书吏记录。
许多农家出身的考生,看到这些熟悉的“伙伴”,眼睛一亮,手指翻飞,又快又准,口中还能念叨出相关的农谚或防治土法。而那些少数抱着侥幸心理、想凭读过几本农书就来碰运气的富家子弟或落魄文人,则对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傻了眼,分不清糜子和谷子,认不出小麦锈病和赤霉病,把菟丝子当成豆苗,急得抓耳挠腮。
第二场,“诊疾”。每人被带到一小块“病田”前,田里的作物(水稻、小麦、蔬菜等)呈现出各种非正常状态:黄化、萎蔫、斑点、畸形、有虫咬痕迹等。要求判断可能的病因(病害、虫害、缺素、水肥不当等),并提出至少一种解决办法。
这对真正有经验的老农来说,几乎是本能。他们蹲下身,捏捏土,看看根,翻翻叶子,甚至闻闻味道,很快就能说出个八九不离十,提出的办法也多土法实招。而那些“纸上谈兵”者,则对着生病的庄稼干瞪眼,说些“宜加灌溉”、“当施以仁政”之类的空话,听得旁边的监考书吏直皱眉。
监考官员中,不少是礼部和国子监派来的、对“劝农科”本就心存抵触的学官、博士。他们看着这些“泥腿子”在考场里摆弄泥土、虫子,心中鄙夷更甚。尤其是一位姓赵的国子监博士,素以清流自居,向来瞧不起“奇技淫巧”,被派来监考本就满腹怨气,看到考场内这“乌烟瘴气”的景象,更是脸色铁青。
当考试进行到“口试应答”环节,一位来自山东、种了一辈子地、因治理盐碱地小有名气而被地方官举荐来的老农孙老汉,被问到“如何改良滨海盐碱地,使其可耕”时,孙老汉操着浓重的口音,结合自家经验,讲述如何“开沟排盐”、“蓄淡压碱”、“种植田菁、芦苇等耐盐植物先行改良”,虽然言辞俚俗,却条理清晰,方法切实可行。
赵博士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嗤笑一声,打断道:“满口土话,毫无文采,所言不过乡野村夫之见,岂登大雅之堂?治国平天下,靠的是圣贤之道,经纬之才,非是此等雕虫小技,更非与泥土虫豸为伍!”
他声音不小,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考场内顿时一静。所有考生,尤其是那些农家出身的,都看向了赵博士,眼中露出愤怒和屈辱。
孙老汉黝黑的脸膛涨得发紫,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皲裂、沾着泥土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赵博士那身光鲜的官袍和倨傲的脸。忽然,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旁边一个作为“实物教具”的竹筐前,那里面放着几束金黄的、籽粒饱满的稻穗。他抓起一束稻穗,转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一个箭步冲到赵博士面前,扬起手中的稻穗,用那沉甸甸、带着芒刺的穗头,狠狠地抽在了赵博士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稻穗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几粒金黄的谷粒被抽得迸飞开来。
赵博士“嗷”地一声惨叫,捂着脸倒退几步,官帽歪斜,脸上迅速浮现出几道红痕,又惊又怒,指着孙老汉:“你……你这刁民!竟敢殴打朝廷命官!反了!反了!”
考场顿时大乱。侍卫冲了进来,要将孙老汉拿下。其他农家考生也骚动起来,脸上皆有愤愤不平之色。
“住手!”
一声清叱,压住了混乱。沈甜柚闻讯赶来,挡在了孙老汉和侍卫之间。她看了一眼脸上带伤、气急败坏的赵博士,又看了看紧握着稻穗、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含泪却毫不退缩的孙老汉,心中已然明了。
“沈大人!此等狂徒,目无王法,殴打考官,理当立即拿下,严惩不贷!”赵博士尖声叫道。
沈甜柚没理他,走到孙老汉面前,看着他手中那束稻穗,温声问:“老丈,为何动手?”
孙老汉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指着赵博士,声音嘶哑:“大人!他……他骂我们是泥腿子,说我们摆弄的是雕虫小技,是虫豸!我孙大种了一辈子地,我知道,没有这‘泥腿子’,没有这‘虫豸’,没有这地里的庄稼,他吃什么?穿什么?圣贤书能当饭吃吗?经纬之才能让地里多长出一粒粮食吗?他瞧不起这稻穗,瞧不起这土疙瘩,可没有这些,他早就饿死了!我打他,是替天下种地的,替这养活了无数人的稻穗,打他这个忘本的东西!”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许多农家出身的考生眼圈发红,连连点头。连一些原本中立的监考官员,也面露动容。
沈甜柚转过身,面向众人,朗声道:“孙老丈所言,话糙理不糙。农为国本,民以食为天。若无农人辛勤,无五谷丰登,则庙堂无基石,圣贤无供养。陛下增设‘劝农科’,正是要打破偏见,擢拔真正知农、重农、能兴农之才。在此考场,只论农事本领,不论出身文章。任何人,不得以言辞轻侮应试者,更不得蔑视农事本身!”
她看向赵博士,语气转冷:“赵博士,你身为考官,出言不逊,侮辱考生,蔑视农本,已失考官体统。本官现令你退出考场,听候处置。至于孙老丈,”她又看向孙老汉,“事出有因,情有可原。然考场动手,终究不妥。本官罚你……加试一场。若加试通过,功过相抵;若不过,两罪并罚。你可服气?”
孙老汉梗着脖子:“老汉服!加试什么,大人尽管说!”
沈甜柚点点头,对在场所有考生道:“方才之事,想必诸位也看到了。有人以为,读了几本农书,便算知农。今日,本官就再加试一场——‘盲辨土质’。”
她让人取来十几个陶罐,罐口用厚布蒙住,只留一小孔。每个罐中装着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性质的土壤,有黑土、黄土、红壤、砂土、黏土、盐碱土等等。
“应试者需将手从小孔伸入,不得看,不得闻,仅凭触感,判断罐中土壤的主要类型、大致肥力、可能存在的缺陷(如过黏、过砂、板结、盐碱等),并说出适宜种植的作物或改良方向。限时一炷香。”
这考题,简直是为那些真正“手上有活儿”的老农量身定做的!他们常年和土地打交道,土壤在手上一捻,水分含量、颗粒粗细、黏性如何,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而那些仅靠书本知识的考生,一离开视觉,立刻抓瞎。
果然,加试开始后,孙老汉等有经验的老农,闭着眼,手在罐中细细捻磨,时而捏团,时而搓条,时而嗅一下指尖(虽然规定不能闻,但这是他们多年习惯),很快就能报出结果,往往八九不离十。而先前那些在笔试和诊疾中表现尚可的富家子弟或文人,此刻却丑态百出,摸着滑腻的以为是肥土(其实是黏重板结),摸着松散的以为是沙土(其实是贫瘠的砂砾土),说的适宜作物更是驴唇不对马嘴。
赵博士虽被“请”了出去,但仍有他的同僚在场。看到那些“泥腿子”在“盲辨”中从容自信,而他们暗中看好、觉得“有文采”的几个人却洋相出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加试结果,毫无悬念。孙老汉等一批老农高分通过,而先前一些靠“理论知识”混到现在的考生,则纷纷折戟。
这场风波,以赵博士被罚俸、调离,孙老汉等农家考生凭真本事通过加试而告终。但它像一块投入粪潭的巨石,在朝野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泥腿子抽博士脸”的故事,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京城,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有人拍手称快,大骂赵博士活该;有人忧心忡忡,觉得这是“礼崩乐坏”的开端;更多的人,则开始重新审视“劝农科”和那些他们曾经瞧不起的“庄稼把式”。
放榜之日,贡院外墙前人山人海。进士科、明经科的金榜依旧耀眼,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旁边那张略小、但字迹同样遒劲的“劝农实务科”金榜。
榜上,一共取了三十六人。从头名到最后一名,名字后面标注的籍贯、出身,让围观者啧啧称奇:有“山东登州府老农孙大”,有“河南陈州府种粮把式李石头”,有“湖广荆州府治虫能手周三姑(女)”,有“顺天府大兴县巧匠赵铁锤”……清一色的农、匠、乃至女子身份,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人”!
更让人震撼的,是紧随其后的皇帝诏令:此三十六人,即刻授从九品“劝农使”或“农技郎”之职,分赴各州府县,协助地方官推行农政,传授技艺。着礼部、吏部即日制备官服、印信,三日后于太和殿前,由陛下亲授!
三日后,太和殿前广场。文武百官分列,各国使节观礼。当那三十六位新科“劝农官”,穿着崭新的、绣着嘉禾纹样的青色官服,迈着或许不那么标准、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到御道前,向高高在上的皇帝行跪拜大礼时,整个广场鸦雀无声,唯有风吹动他们官袍下摆的细微声响。
阳光照在他们黝黑或饱经风霜的脸上,照在那些因为长期劳作而关节粗大、此刻却捧着笏板的手上。他们中有的人紧张得同手同脚,有的人忍不住偷偷去摸身上光滑的官服布料,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即将施展抱负的激动与希望。
皇帝亲自训话,勉励他们“不忘本业,精进技艺,造福乡梓”。当三十六人齐声高呼“谢陛下隆恩,臣等必竭尽驽钝,劝课农桑,以报天恩!”时,声震屋瓦,带着田野的浑厚气息。
这一刻,历史被悄然改写。稻穗,第一次与顶戴花翎有了直接的联系。田埂间的智慧,第一次被正式纳入帝国的官僚选拔体系。
而另一边,以现任丞相(徐阶倒台后上位的保守派代表)为首的一批高官,今日“恰巧”都告了病假,未曾出席这“有辱斯文”的授官仪式。他们用这种沉默的缺席,表达着最后的、无力的抗议。
但大势,已不可阻挡。三十六位“泥腿子”官员的诞生,如同一股清新的、带着泥土味的春风,吹进了沉闷僵化的官场,也吹进了无数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人们心里。希望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时日,便能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没有人知道,那个用稻穗抽了博士脸的孙老汉,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官袍上冰凉的丝绸,心里念叨的却是:这料子滑溜,下地可不方便,回头得让老婆子给肩膀肘子多加块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