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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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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溺暖风》
第十六章破晓
等待结果的四天,是沈听澜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天。
第一天,他照常去图书馆兼职。整理书架时,手指碰到书脊的触感变得迟钝,目光总是落在某一页上很久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林教授来阅览室看书,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让沈听澜眼眶热了一下。
第二天,他开始收拾母亲的东西。那些已经装进箱子的衣物,他又打开来,一件一件重新叠过。叠到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时,他的手停住了——那是母亲年轻时最喜欢的裙子,领口绣着细小的白色雏菊,和阁楼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把裙子举到阳光下,看着细小的灰尘在布料的纹理间飞舞。裙子已经没有母亲的气息了,但他还是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
什么都没有。只有樟脑丸和旧衣橱的味道。
他抱着那条裙子,在母亲房间里坐了很久。
第三天,裴燃请了假,没有去快递站。他早上出门买了菜,回来做了沈听澜爱吃的红烧排骨,又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沈听澜想帮忙,被他按在沙发上。
“你坐着。”裴燃说,“看看书,发发呆,什么都行。就是别干活。”
沈听澜看着他系着那条褪色的围裙,在厨房里笨拙地忙碌,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安定感。这种安定感不是来自“结果一定会好”的笃定,而是来自“无论结果如何,这个人都在”的确信。
晚上吃饭时,裴燃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我妈。”
沈听澜放下筷子:“接吧。”
裴燃走到阳台上,关上了玻璃门。沈听澜隔着那层透明的阻隔,看着他对着手机说话,时而点头,时而皱眉,最后挂断电话时,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
“怎么了?”裴燃回来时,沈听澜问。
“我妈说……我爸那边有动静。”裴燃坐下,筷子在碗里戳了戳,“他找人打听师大的审查结果,好像知道了什么。”
沈听澜的心脏收紧了一下:“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裴燃摇头,“我妈也不清楚。她只是提醒我们,让我爸如果联系你,不要理他。”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饭。
吃完饭,裴燃洗碗,沈听澜坐在沙发上看书。那本《唐宋词选注》林教授送的书,他已经翻了无数遍,扉页上“赠知音人”四个字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有些模糊。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沈听澜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听澜。”裴燃洗完碗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
沈听澜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我在想,如果这次真的没通过,怎么办。”
裴燃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沈听澜手里的书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那就考普通批次。”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之前说过的,特招不是唯一的路。”
“我知道。”
“那你在担心什么?”
沈听澜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着裴燃指节上那些因为搬运重物磨出的茧,看了很久。
“我在担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没考上,如果我们不能一起在师大附近租房子,如果我们要分开,如果……如果你有一天觉得太累了,不想再坚持了……”
“沈听澜。”裴燃打断他,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看着我。”
沈听澜抬起眼睛。
“我裴燃,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十七岁那年海边,没有骑车走掉。”裴燃一字一句地说,“从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放开你的手。不管你能不能考上师大,不管我们能不能租得起房子,不管要打多少份工,吃多少苦——我都在。你听明白了吗?”
沈听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他想点头,想说“听明白了”,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裴燃把他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过无数次,在医院的走廊里,在老屋的阁楼上,在无数个疲惫的深夜。但这一次,沈听澜的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母亲离开后的空洞,被质疑的委屈,对未来的恐惧,还有被爱的感动——终于在这一刻全部释放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浸湿了裴燃胸前的衣服。裴燃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抱着他,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的背。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车流不息。这一扇小小的窗户里,两个少年紧紧相拥,像两棵在风暴中相互依偎的树。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澜终于平静下来。他从裴燃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都是泪痕,但眼神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
“为什么要道歉?”
“把你衣服弄脏了。”
裴燃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片深色的泪渍,笑了:“没事,洗洗就好了。”
他伸手,用拇指擦去沈听澜脸上残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还怕吗?”他问。
沈听澜想了想:“还有一点点。”
“那就再怕一会儿。”裴燃说,“怕完了,明天就不怕了。”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带着泪痕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裴燃。”
“嗯?”
“我爱你。”
“我知道。”裴燃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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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下午,电话来了。
沈听澜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动。裴燃先看到来电显示——陌生的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地的。
“听澜!”他喊。
沈听澜关掉火,擦干手,从厨房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请问是沈听澜同学吗?”对面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我是师大招生办的老师,姓王。关于你的特招申请补充审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沈听澜握紧手机:“嗯,您说。”
“经过第二轮面试和招生委员会的讨论,我们一致认为,你的学术能力和个人素养完全符合特招标准。之前的录取资格维持不变。恭喜你,沈同学。”
沈听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喂?沈同学,你在听吗?”
“在。”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谢谢您。谢谢。”
“不用谢,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录取通知书会在一周内寄到,请留意查收。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好。谢谢您。”
挂断电话,沈听澜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的号码,看着客厅里的一切——那张旧沙发,那盆绿萝,那个放着母亲照片的柜子。
他慢慢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裴燃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把手轻轻放在他背上。
“通过了?”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沈听澜点头,没有抬头。
裴燃把他拉起来,紧紧抱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在厨房里煮到一半的面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沈听澜轻轻推开他,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面糊了。”他说。
“管它呢。”裴燃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糊了也能吃。”
他们一起去厨房,把煮烂的面捞出来,配上之前炒好的浇头,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完。
面确实糊了,但沈听澜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吃完,裴燃洗碗,沈听澜坐在沙发上看那份招生办发来的确认短信。短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他反复看了十几遍。
“裴燃。”他忽然开口。
“嗯?”
“过了。”
“我知道。”
“真的过了。”
裴燃擦干手,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他看着沈听澜手里那个已经被捂热的手机,看着他盯着屏幕的专注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这么看,它也不会变长。”
沈听澜没理他,继续看。
裴燃伸手,把手机抽走,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听澜。”
“嗯?”
“你考上大学了。”
沈听澜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嗯。”
“我们可以一起去师大附近租房了。”
“嗯。”
“可以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变老。”
“嗯。”
“可以告诉全世界,你喜欢我。”
沈听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嗯。”他说,“告诉全世界。”
他们看着彼此,在冬日下午的阳光里,在这个承载了太多悲伤和温暖的小屋里。
窗外,枇杷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几个嫩绿的新芽。
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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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听澜给林教授发了信息,告诉了他结果。
林教授回复只有四个字:“早该如此。”
他又给林薇打了电话。表妹在电话那头哭了,说“表姨在天上一定很高兴”。
他还给周岚发了信息,说“阿姨,我考上了,谢谢您来看我们”。
周岚没有回复,但第二天一早,沈听澜在家门口发现了一个保温桶。里面是热腾腾的鸡汤,还有一张字条:
“给两个孩子补补身体。别告诉老裴。”
沈听澜捧着那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很久。
裴燃起床后,看见餐桌上的鸡汤,愣了一下:“哪来的?”
沈听澜把字条递给他。
裴燃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他坐下来,盛了两碗鸡汤,一碗给沈听澜,一碗给自己。
汤很香,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我妈炖的鸡汤最好喝了。”他说,声音有些发涩,“小时候每次生病,她都炖这个。”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
喝完了,裴燃放下碗,看着沈听澜。
“听澜。”
“嗯?”
“我们以后,也这样对我妈好。”
沈听澜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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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日子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燃继续去快递站上班,偶尔去餐厅做周末兼职。沈听澜继续在图书馆整理书架,抽空看一些大学课程的入门书。
录取通知书在一个周三的下午送达。沈听澜签收的时候,手有些抖。那是一封红色的硬皮信件,上面烫金的校名和校徽,打开来,里面是正式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份新生入学指南。
他把通知书放在母亲的照片前,站了很久。
“妈。”他轻声说,“我考上了。师大的中文系。”
照片里的母亲温柔地笑着,没有回答。
但沈听澜知道,她会高兴的。
那天晚上,裴燃买了蛋糕回来。不是林薇烤的那种,而是从蛋糕店买的,有奶油,有水果,上面插着一根数字蜡烛——18。
“你干嘛?”沈听澜看着那根蜡烛。
“庆祝。”裴燃理所当然地说,“你新生日,满18天。”
沈听澜忍不住笑了:“哪有这么算的。”
“我这么算的。”裴燃点燃蜡烛,关掉灯,“许愿。”
橘红色的烛光在黑暗中跳动,映着两个人的脸。沈听澜看着那簇小小的火焰,闭上眼睛。
他许了一个愿。
睁开眼,吹灭蜡烛。
裴燃打开灯:“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沈听澜摇头,“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猜。”裴燃想了想,“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对不对?”裴燃追问。
“也许。”沈听澜切了一块蛋糕递给他,“吃蛋糕。”
蛋糕很甜,奶油在舌尖化开,带着水果的清香。他们坐在餐桌前,一人一块,吃得嘴角都是奶油。
“听澜。”裴燃忽然说。
“嗯?”
“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沈听澜放下叉子,看着他。
“从海边遇见你,到现在。”裴燃说,“差不多一年了。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你妈妈生病,我们吵架,我带你去南方,你妈妈走了,我跟我爸闹翻,你考上大学……”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我有时候想想,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撑过来的。”
沈听澜伸手,握住他的手。
“是因为有你。”他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胡说。”裴燃摇头,“你比我想象的坚强多了。”
“那是因为你在。”沈听澜说,“裴燃,你不明白。你对我来说,不只是喜欢的人。你是……是让我相信未来会变好的人。”
裴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在沈听澜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
“那我也告诉你。”他说,“沈听澜,你对我来说,是让我想要变得更好的人。因为遇见你,我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可以喜欢到愿意为他扛起一切。”
沈听澜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裴燃的脸上。
裴燃伸手,擦去他的眼泪,然后轻轻吻了他。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像羽毛拂过水面。
吻完,他们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在午夜的灯光里,在蛋糕的甜香里。
“听澜。”
“嗯?”
“以后还有很多很多年。”
“嗯。”
“我们一起过。”
“好。”
窗外的城市沉睡,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这一年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
春天,正在赶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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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第十七章·新生。三月初,师大开学。沈听澜正式成为中文系大一新生。裴燃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开始了白天打工、晚上陪读的生活。新的生活,新的挑战,还有新的朋友——沈听澜的室友、裴燃的工友,将陆续登场。而就在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