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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困境·风沙于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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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离的初始,像一场被精心策划的远程连线实验,带着新鲜感和挑战的兴奋。视频通话的窗口连接起戈壁滩呼啸的风声与欧洲实验室恒温恒湿的静谧;照片分享里,千年壁画斑驳的色彩与数学公式优雅的曲线交替出现;深夜的语音消息,混杂着柏然描述新材质试验失败的烦躁嘟囔和于怀讲述学术报告后与某位权威学者短暂交流的冷静分析。
他们努力维持着“日常”的幻觉,分享三餐,汇报进度,睡前道晚安。手腕上的幽蓝星芒与颈间的冰凉圆环,在最初的日子里,确实像无形的缆绳,让相隔万里的两人感到彼此牵引。
然而,距离与时间,终究是两股沉默而强大的力量,开始不动声色地侵蚀这种精心维护的连接。
柏然首先遇到了瓶颈,不是在创作上,而是在更现实的层面。驻地的生活远比想象中艰苦。干燥的气候让他的嘴唇开裂,日夜温差折磨着习惯了城市恒温的身体。更重要的是,学长团队的理念与他产生了微妙的分歧。学长追求的是对壁画原貌最大限度的“数字化复现”与“沉浸式还原”,而柏然渴望的是“解构”与“再创造”,他想用机械的冷感、光影的虚幻去对话壁画的温热与永恒。几次创意讨论会不欢而散,他感到自己的核心想法被束之高阁,团队分配给他的更多是技术实现层面的边角工作。
灵感,并没有在浩瀚星空与古老艺术的直接冲击下汹涌而至,反而在现实的挫败感和创作理念的孤独中,陷入了黏稠的泥沼。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躺在帐篷外的沙地上,看着那曾经让他心潮澎湃的银河,却只觉得那些星光冰冷而遥远,仿佛在嘲笑他的渺小与无力。发给于怀的消息,从最初的兴奋描述,渐渐变成了简短的“还好”、“在忙”、“睡了”。他不想让于怀担心,更不愿承认自己在这里可能“不行”。颈间的项链变得沉重,有时候他甚至想把它摘下来,仿佛那是一个提醒他未能履约的标签。
而于怀这边,学术的挑战如期而至,甚至更为艰深。研究所里的节奏快得惊人,身边的同事个个是领域内闪耀的名字,讨论时语速飞快,观点交锋激烈。他引以为傲的扎实基础和清晰逻辑,在这里只是最基本的入场券。他提出的几个初步想法,在小组研讨中被轻易地找出漏洞,或被视为“过于保守”。他试图融入那些高强度的学术社交,但文化背景与性格的差异,让他在咖啡时间的闲谈中都显得格格不入。他像个精密但过于安静的零件,被放入了一台高速运转、噪音巨大的陌生机器里,找不到自己的节奏和位置。
孤独感在夜深人静时啃噬着他。临时公寓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窗外的异国街道灯火阑珊,却与他无关。他开始长时间地沉默,在视频通话里,常常是柏然在说,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他手腕上的表,指针恒定地走着,提醒他时间的流逝,也提醒他远方的存在,但这种提醒有时更像一种对照——柏然在广阔的天地里可能正经历着创作的阵痛与突破,而自己却似乎被困在了理论的迷宫里,寸步难行。他不想用这些无力的迷茫去打扰柏然,更害怕从柏然那里听到关于新灵感的雀跃,那会反衬出他的停滞。
于是,两人之间的通讯,在不知不觉中,筑起了一堵透明的墙。他们依旧联系,但交流停留在表面。柏然不再详细描述创意的挣扎,只报平安;于怀不再分享研究的困惑,只说进展。他们都在独自消化着各自的困境,却误以为对方一切都好,或者,至少比自己好。
转折发生在一个尤其糟糕的夜晚。
柏然又一次在团队会议上被委婉地“建议”遵循原有方案。压抑许久的烦躁和屈辱感在散会后彻底爆发。他独自驱车远离营地,闯入一片陌生的雅丹地貌深处。信号时断时续,四下只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和嶙峋怪石投下的狰狞黑影。孤独和挫败感如同四周合围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他坐在冰冷的沙地上,机械地摩挲着颈间的项链,那开合的圆环在指间冰冷坚硬。他想给于怀打电话,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沉默。但手指悬在屏幕上,却最终没有按下。说什么呢?说自己搞砸了?说自己可能根本不适合这里?说他想回去?
最终,他只是对着无人接听的、信号微弱的语音信箱,嘶哑地、语无伦次地留下了一段话:“……于怀……这里好黑……风好大……我觉得……我可能画不出来了……什么都不对……我好像……把什么都搞糟了……”
而同一时刻的欧洲,正是下午。于怀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煎熬的、与一位资深合作者的单独讨论。对方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模型中的一个根本性假设缺陷,几乎推翻了他近两个月的工作基础。从办公室走出来时,他感到一种学术生涯中罕见的、冰冷的绝望。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周围同事们热烈的交谈声模糊成遥远的噪音。
他回到公寓,疲惫地倒在沙发上。手机震动,是柏然发来的一段很长的语音。他点开,信号干扰的杂音很大,柏然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模糊地传来“……黑……风……画不出来……搞糟了……”
每一个破碎的词,都像一根针,扎在于怀已经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他试图回拨,电话无法接通。他立刻发了信息,没有回复。焦虑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柏然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他那里的“黑”和“风”是什么意思?画画遇到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说自己“搞糟了”?
于怀在狭小的公寓里来回踱步,第一次感到距离是如此可恶的东西。他无法立刻赶到柏然身边,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安全。所有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无能为力的恐慌和对柏然状况最坏的想象。他不断拨打那个无法接通的号码,发送一条条询问平安的消息,却石沉大海。
直到数小时后,柏然才踉跄着回到有信号的营地边缘,看到了于怀几乎要刷屏的未接来电和焦急的信息。愧疚和思念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立刻回拨了视频。
信号接通的一瞬间,两人都在屏幕里看到了对方从未显露过的狼狈。
柏然头发凌乱,脸上还沾着沙尘,眼眶通红,嘴唇干裂出血;于怀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向来平整的衬衫领口歪斜着,眼神里是尚未褪尽的惊惶。
没有质问,没有抱怨。
“你还好吗?”于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紧紧锁住柏然,仿佛要透过屏幕确认他的完好。
柏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用力摇头,又点头,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迷路了……信号……对不起……让你担心……”
“没事就好。”于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微颤,“发生了什么?慢慢说。”
这一次,隔阂的透明墙被恐慌和思念凿穿了。柏然终于不再掩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这些日子在创作上的孤立无援,在团队中的格格不入,在自然伟力前的渺小感,以及今晚的崩溃与迷失。于怀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眼神越来越沉,心疼如同实质般蔓延。
等到柏然说完,于怀才开口,不是安慰,而是用一种异常冷静、甚至有些严厉的语气:“把你在团队里被驳回的具体方案,还有你对壁画的理解和你想要做的‘再创造’的核心思路,整理成文档和草图,发给我。现在,立刻,去安全的地方,好好休息。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掌控感,那是柏然熟悉的、在他最慌乱时能让他安心的“于老师”的语气。
柏然怔怔地看着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头。
然后,于怀看着屏幕里柏然依旧挂着泪痕却重新亮起一点点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才用很低的声音说:“柏然,我也……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他第一次,将自己在这座顶尖研究所里感受到的孤立、学术上的瓶颈、文化上的疏离,以及那种深切的、怀疑自身价值的迷茫,坦诚地、不加修饰地告诉了柏然。
柏然愣住了。他一直以为于怀在那里如鱼得水,一切顺利。此刻听到于怀平静语调下隐藏的疲惫与挫败,心疼瞬间压过了自己的委屈。
“于怀……”他喃喃道,忽然觉得,他们其实一直在平行的困境里挣扎,却笨拙地彼此隐瞒,以为独自承受是对对方的保护。
“所以,”于怀看着他,眼神深邃,“我们扯平了。都不好过。”
这句话奇异地化解了柏然心中积压的愧疚和无力感。他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还很勉强,但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那……怎么办?”他问,带着依赖。
于怀推了推眼镜,眼底重新凝聚起那种属于研究者的锐利光芒:“你的问题,是沟通和呈现方式的问题。我的问题,是思路和切入角度的问题。我们各自陷在自己的领域里打转,也许……该交换一下视角。”
那一晚,他们没有再谈论各自的痛苦,而是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远程协作”。于怀以他惊人的信息处理能力和逻辑架构能力,快速梳理了柏然混乱的创意草图和理念阐述,将它们转化成一份条理清晰、论据扎实、同时极具说服力的“概念提案”,甚至参考了欧洲当下最前沿的跨媒介艺术理论,为柏然的“再创造”理念找到了坚实的学术支撑。
而柏然,则在于怀讲述的研究困境中,捕捉到了那个“过于保守”的评价。他用设计师的直觉和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对于怀那个被批驳的模型假设,提出了几个完全跳出物理学框架的、近乎比喻的“可能性猜想”。这些猜想在学术上或许荒诞,却像一把钥匙,意外地撬动了于怀固化的思维,让他从一个全新的、更富想象力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理论基础。
风沙弥漫的戈壁滩与灯火通明的欧洲研究所,通过微弱而坚韧的信号,前所未有地紧密连接起来。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困境的个体,而是成为了彼此最特别、最犀利的“外援”。
困境没有消失,风沙依旧,迷雾仍浓。
但在此刻,他们知道,无论前方的路多么艰难,他们都不再是孤身一人。那份以为被距离削弱的引力,在共同面对真实的脆弱与挑战时,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有力。他们开始明白,“在一起”不仅仅是在同一个物理空间,更是即使在不同的风暴眼里,也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并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