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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新的开始·星轨与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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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流逝,在过于安稳的生活里,有时会像陷入缓流的河段,表面平静无波,几乎察觉不到移动。于怀和柏然的生活,似乎就进入了这样一段平缓的河道。工作按部就班,假期规律重复,公寓里的每个角落都熟悉得如同呼吸,连周末超市采购的清单都鲜有变化。
这种平静固然令人安心,但偶尔,于怀会在深夜从文献中抬起头,看着书房窗外一成不变的城市灯火,感到一丝极淡的、难以名状的悬浮感。仿佛他和柏然,连同这个他们精心构筑的小世界,一起被封装进了一个温暖却恒定的琥珀里。而柏然,尽管依旧充满活力,但于怀能察觉到,他那双总在搜寻新奇色彩与形状的眼睛里,有时会掠过一抹短暂的、类似灵感枯竭期的焦躁。
打破这种“完美琥珀”状态的,是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邮件,和一个来自西北戈壁滩的视频通话邀请,几乎在同一周抵达。
邮件是发给于怀的,来自一个国际顶尖的交叉学科研究计划,邀请他作为青年研究员,前往欧洲某知名研究所进行为期一年的访问交流。研究方向与他正在进行的宇宙学深层结构探索高度契合,合作者名单上都是他常在论文参考文献里看到的重量级名字。邮件措辞严谨,条件优厚,机会难得。
而柏然接到的,是他那位在敦煌从事壁画数字化保护与再创作的学长打来的视频电话。学长的团队正在筹备一个大型的、融合古老壁画艺术与现代科技影像的沉浸式展览,急需一位能理解东方美学神韵、又能驾驭先锋机械与光影设计的合作者。他们看中了柏然作品中那种独特的“未来考古”气质,希望他能加入核心创意团队,进行为期数月的驻地创作。地点,就在那片有着千年石窟与无垠星空的戈壁深处。
两个邀请,像两颗来自不同方向的陨石,猝不及防地砸进了他们平静的生活湖面。
晚餐桌上,气氛有些微妙。于怀将打印出来的邀请邮件推到柏然面前,柏然则把平板电脑上学长发来的项目概要和戈壁星空的照片展示给于怀看。两人沉默地交换着看完,许久没有出声。
“一年……欧洲。”柏然先开了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沿,目光落在邮件上那个遥远的研究所地址,声音有些发干。
“几个月……敦煌。”于怀的视线从平板电脑上那苍凉壮丽的雅丹地貌和璀璨银河照片上移开,看向柏然。他看到了柏然眼中熟悉的、被挑战和未知点燃的火苗,也看到了一丝清晰的犹豫。
这不再是简单的出差一周。这是长达数月甚至一年的分离,是各自奔赴相隔万里的、充满诱惑却也充满不确定性的全新领域。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双星系统”,第一次面临被拉入不同轨道的可能。
“你怎么想?”于怀问,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柏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机会太好了……于怀,那个研究所,是你一直想去的。还有那些合作者……”他顿了顿,“敦煌那个项目也是,学长说,能看到很多从未公开的壁画细节,还能用最新的技术去做全新的表达……我……”他语塞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不知道。”
于怀没有说话。他理解柏然的激动与挣扎。他自己又何尝不是?那封邮件里的每一个单词,都在敲打着他作为研究者的终极理想。但同时,一想到要离开这个有柏然在的空间,离开他们共同建立起来的、充满琐碎默契的日常生活,长达一年,一种沉甸甸的、类似失重的不适感便悄然滋生。
“先吃饭吧。”最终,于怀只是这样说。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话题像一片低气压云团,悬在公寓上空。两人照常上班、下班、吃饭,但交流明显减少,时常各自陷入沉思。晚上,于怀在书房的时间更长了,查阅着那个研究所的详细资料和合作者的最新论文。柏然则整日泡在创作间,反复看着学长发来的壁画资料和戈壁的影像,速写本上画满了各种凌乱的、试图融合飞天与现代机械的草图。
他们都清楚,对方和自己一样,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柏然又一次在创作间待到凌晨,出来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见于怀并没有在看文献,而是站在那幅巨大的猎户座星云手绘图前,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昏黄的台灯光勾勒出他挺直却略显孤独的背影。
柏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于怀,把脸贴在他微凉的后背上。
“于怀,”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害怕。”
于怀的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覆住了柏然环在他腰间的手。“怕什么?”
“怕……分开太久。”柏然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怕我们……会变。怕你去了那么厉害的地方,见到那么厉害的人……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无聊。”
于怀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面对着柏然,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不安,有脆弱,有对未来的恐惧,但深处,那份如同星辰般耀眼的、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与依赖,依然炽热如初。
“我也怕。”于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坦诚,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承认自己的恐惧,“怕你去了那片更广阔的天地,被新的灵感淹没,找到更志同道合的伙伴。怕……我们的轨道,真的会偏离。”
他的坦诚让柏然怔住了,随即,眼眶迅速泛红。
“但是,”于怀继续说,手指轻轻拂过柏然的脸颊,“柏然,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难道只是为了待在同一个房间里,重复同样的日子吗?”
柏然眨了眨眼,泪水无声地滑落。
“你去敦煌,是为了把你看到的千年星辰与色彩,用你的方式告诉世界。”于怀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我去欧洲,是为了理解塑造了那些星辰的、更底层的法则。我们各自去看更大的世界,去成为更好的自己,这难道……不正是我们当初一起努力,想要抵达的未来吗?”
他握住柏然的手,力道坚定:“分离是物理上的。但这里,”他拉着柏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又按在柏然的心口,“这里的轨道,不会偏离。”
柏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他却在哭中笑了起来,用力地点头,像个终于得到承诺的孩子。“嗯!不偏离!”
那一夜,他们聊了很久。不再是关于“去不去”的挣扎,而是关于“如何去”的规划。他们讨论着时差,讨论着通讯方式,讨论着可能的探访时间,甚至讨论起在戈壁的星空下和阿尔卑斯山麓的夜晚,如何通过视频分享彼此看到的景色。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被一种更强大的、对彼此成长的期待与信任所覆盖。
决定做出后,一切都快了起来。于怀开始办理繁杂的出国手续,柏然则着手交接工作室的工作,准备奔赴敦煌的行囊。
出发前夜,两人没有外出,就在公寓里做了简单的晚餐。饭后,柏然变魔术般拿出两个小小的礼物盒。
“给你的。”他把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推给于怀。
于怀打开,里面是一块设计极其简洁的腕表。表盘是深邃的墨黑,上面没有数字,只有细小的、如同星芒般的刻度,以及一根纤细的、泛着幽蓝光泽的秒针,静静行走。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小却清晰的字:“无论何时,你的星辰在此。”
于怀拿起手表,指腹摩挲着那行微凸的小字,胸腔被一股温热的情绪填满。他抬起头,看向柏然。
柏然打开了自己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质的项链,吊坠是一个精巧的、由两部分组成的环状结构,可以开合。当它合拢时,是一个完整的、象征着轨道与联结的圆环;打开后,则变成两个可以独立佩戴的半弧,内侧同样刻着字,拼起来是:“分则各自闪耀,合则为完整轨迹。”
“我做的。”柏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睛亮亮的,“材料用的是上次项目剩下的特种合金,不会氧化。想着……就算隔得再远,咱们也算戴着‘情侣款’?”
于怀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那条项链,小心地帮柏然戴上。冰凉的金属贴在他的锁骨皮肤上,很快染上体温。柏然也拿起手表,郑重地戴在于怀的手腕上。
没有更多的言语。在这个他们即将暂时告别的空间里,这两个小小的、承载着无尽思念与承诺的信物,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第二天,机场。于怀的航班先起飞,目的地是那个以精密与理性闻名的欧洲都市。柏然的火车稍晚,将穿越漫长的国土,驶向那片苍凉而浪漫的西北戈壁。
安检口前,人来人往,广播声嘈杂。于怀和柏然面对面站着,周围是离别的人群,拥抱,哭泣,叮嘱。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于怀抬手,整理了一下柏然被风吹乱的衣领。柏然则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于怀手腕上那块新戴上的手表。
“保持联系。”于怀说。
“每天。”柏然用力点头。
“注意安全。”
“你也是。”
然后,于怀微微倾身,在柏然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柏然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份熟悉的温度与气息。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泪眼婆娑。他们就像两颗即将踏上不同探索旅程的星辰,在短暂的交汇后,带着彼此的引力与光芒,平静而坚定地,走向各自的发射台。
转身,融入人流,没有回头。
飞机冲上云霄,火车驶向地平线。
新的篇章,以分离的方式,轰然开启。
于怀将在异国的实验室里,面对更复杂的公式与更庞大的数据,在深夜独自回到临时公寓时,或许会感到孤独,但手腕上那一点幽蓝的星芒,和胸口那份沉甸甸的约定,会成为他穿越学术迷宫的锚点。
柏然将在千佛洞前,迎着戈壁的风沙与直击心灵的古老艺术,在深夜对着帐篷外无垠的星空构思时,或许会感到渺小,但颈间那枚冰凉的、可以开合的圆环,和心底那份坚定不移的信任,会成为他创作之旅的坐标。
他们的故事,从未结束。只是从“在一起”的日常,迈入了“为了更好的在一起”而暂时分离,却又以另一种形式紧密相连的新阶段。星轨或许暂时平行,但引力永恒,指向终将再度交汇的未来。而那未来,因着这勇敢的分离与各自的成长,必将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辽阔,更加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