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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歌舞曼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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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曼妙,觥筹交错,皇帝高居御座,与身旁的皇后、几位高位妃嫔言笑晏晏,偶尔也会与下首的谢珩谈论几句星象与来年春耕年景,一副君臣相得的模样。
太子云瑾坐在稍下的位置,面色依旧苍白,偶尔低咳几声,太子妃李氏细心照料着。他的目光不时担忧地扫过云璃,又警惕地观察着席间众人的反应。
三皇子云琛则显得有些亢奋,与周遭宗室子弟推杯换盏,声音洪亮,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云璃和谢珩的方向,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看好戏的神情。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愈加热络。
这时,一名身着南疆服饰的使臣站起身,向御座躬身行礼,操着略显生硬的官话道:“尊敬的大齐皇帝陛下,外臣久仰天朝文化,尤其是音律一道,更是玄妙非凡。我听闻大齐有一首流传千古的名曲,名为《火凤吟》,传闻乃是神鸟凤凰浴火重生之时,天地感应所生的鸣唱,其音曼妙,可通神灵。不知今日,外臣是否有幸,能请贵国乐师演奏此曲,让我等偏远小国之民,也能一窥天朝雅乐之精髓,感受神鸟的威仪?”
《火凤吟》!
“凤”字一出,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了大半!
丝竹之声骤停,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再次聚焦于昭华公主云璃身上!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瞬间绷紧。
这南疆使臣,是真不知大齐近来流传的“凤主天下”的预言,还是……有人授意,故意在此刻提及带有“凤”字的乐曲,想要挑起事端?
云璃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抖,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针尖般刺在她身上,带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闪过的冷意。
高居御座的皇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答应,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众人。
太子云瑾蹙起眉头,忍不住低咳了两声,看向那使臣的目光带上了不悦。他正欲开口,却被太子妃轻轻按住了手臂,示意他稍安勿躁。
二皇子云璘端着酒杯,姿态优雅,仿佛事不关己,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算计。
三皇子云琛则几乎要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他身边的几个跟班更是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和紧绷的气氛几乎要达到顶点时,一个清冷如玉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火凤吟》……曲名虽雅,其意却烈。”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国师谢珩。
他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此曲源自上古传说,描摹凤凰浴火,涅槃重生之景。曲调固然激昂高亢,却也蕴含了焚尽一切的决绝与兵戈杀伐之气。于这象征团圆祥和的腊八宫宴之上演奏,恐怕与喜庆氛围不合,徒增戾气。”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南疆使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况且,凤凰涅槃,向死而生,其境虽壮,其意却悲。于庆典而言,并非吉兆。使臣若真想领略我朝雅乐之精髓,不妨听听《百鸟朝凤》。此曲描绘百鸟归附,凤鸣九天,一片升平,更显我大齐海纳百川、万国来朝的恢弘。”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从容不迫,既点破了《火凤吟》本身蕴含的“不祥”与“兵戈”之意,将其与宫宴的祥和基调对立起来,又巧妙地将其曲意拔高到“与庆典不合”、“非吉兆”的层面,彻底堵死了演奏的可能。
最后,更是顺势推出《百鸟朝凤》,不仅化解了尴尬,反而将天朝的格局和气度衬托得更加高大。
字字句句,合情合理。
那南疆使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谢珩那清冷洞察的目光下,以及周遭大齐臣子们隐含压力的注视中,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讪讪地行了一礼:“是……是外臣考虑不周,国师大人高见。”便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皇帝紧绷的脸色瞬间缓和,甚至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抚掌道:“国师所言,深得朕的心意!便奏《百鸟朝凤》!”
乐声再起,一片祥和,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
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许多人再看谢珩的眼神,多了几分更深沉的忌惮与考量。
这位年轻的国师,不仅精通星象,这应对机变、掌控局势的能力,也远超普通人。
云璃暗暗松了口气,端起面前的蜜水,浅浅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的悸动。
她忍不住再次抬眼,望向那个端坐如松、清冷如雪的身影。
他为什么要出手?是为了维护皇室体面,避免在宫宴上闹出不必要的风波?还是因为……那则预言牵扯到他自身,他不得不维护这表面的平衡?
抑或是,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是因为她?
她的目光,恰好与谢珩无意间转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目光依旧深邃如寒潭,冰冷彻骨,但在那一片冰封之下,她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维护,不是温情,而是一种更加幽深的、仿佛透过她在凝视着什么遥远事物的……探究,以及一丝几不可查的……困惑。
他在疑惑吗?
云璃迅速垂下眼帘,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乐声稍歇,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三皇子云琛似乎觉得方才的风头都被谢珩抢了去,加之几杯御酒下肚,那点本就浅薄的城府更是荡然无存。
他借着酒意,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举杯径直走向御座之下的区域,目标明确——正是国师谢珩的席位。
“父皇!”云琛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刻意营造的豪爽与亲昵,“今日腊八佳节,君臣同乐,万象更新!儿臣见国师大人学识渊博,辩才无碍,一言便化解了方才的小小风波,心中实在是敬佩不已!特来敬国师一杯,以表敬意!”
他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但结合他平日里的言行和此刻略显浮夸、甚至带着一丝轻佻的姿态,总让人觉得别有用心,仿佛在强调谢珩的“能言善辩”。
皇帝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但却没有立刻出声阻止,似乎是想看看他到底想做些什么,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想让他做些什么。
云琛走到谢珩席前,举起手中斟满的酒杯,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带着挑衅:“国师大人,请!这杯酒,您可不能推辞啊!”
谢珩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执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语气平淡无波,道:“多谢三殿下美意。然臣职责所在,司天监掌观测星象、推演历法,需时刻保持灵台清明,以备陛下随时垂询天意、决断国是,不便饮酒。珩便以茶代酒,敬殿下。”
云琛脸上那强装的笑容僵了一下,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快。
他不敢强逼谢珩饮酒,只得自己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借此掩饰尴尬。酒液入喉,似乎更壮了他的怂人胆。他放下酒杯,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御座附近以及邻近几桌的宗室重臣都听得清清楚楚:
“国师大人恪尽职守,心系社稷,真是令我等着实佩服。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不经意地、却又极其刻意地扫过女眷席位上面无表情的昭华公主云璃,脸上泛起一种暧昧不明、令人极不舒服的笑容,“国师如今与我昭华妹妹已有婚约在身,即将成为一家人了。这家宴之上,些许杯酒,想必也无伤大雅吧?还是说……国师觉得与我皇家尚存隔阂,不愿坦诚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