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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佛墓/洞天 ...

  •   昶园

      “怎么样?”元威斜倚在门边,偏头向房内问道。

      香线浮流,纱帘微动,客厅以左就是卧房,两室之间藉胡桃木雕花鹃鸟食穗插屏隔断;再往内,即见床榻,上躺一人,薄薄一片几乎不见起伏。床边亦坐一人,青丝半束,团起的丸子髻只用白玉簪签了,稚润脸蛋儿,着水色夹绒袄,正为躺着的人把脉。

      久不得回应,元威即弹背立身往厅内去,锦袍一提于桌前坐下,给自己满上一杯茶。

      这厢一杯落肚,便听有脚步声从里间出来。元威循声看去,见怀汲整着衣袖往这来,神情纠结不通,不知遇到什么疑难杂症。

      怀汲在他对面坐下,也给自己满上一杯,捧着茶边饮边犹疑地摇头。

      元威见他这样不免忧心里头人的安危,因问:“人是不行了?”

      “怪哉……”怀汲摇摇头,“在济所时,其脉象虚散,分明危重难治,可方才我再度为她号诊,她的脉象竟然由衰入平,自发地就康健了,”他顿了顿,眉间紧一下又松一下,续道:“我思遍医书也想不通其中道理,真个是邪了门了。”

      “有这种事?”元威也觉稀奇,不过既然人无大碍这就最好,何必去细究呢,他本也不通医理。想罢便同一旁烦疑不解的怀汲道:“往后多得是时候钻研,此番你被我扯来寻人,多受累了,等过几日回到永京,我请你到福音居喝酒。”

      怀汲长叹一声,道:“不想啦。哎,说起来,你为什么大老远地突然跑来刘州找人,还这么急匆匆的?”

      元威道:“我也是受人之托。”

      怀汲啜饮一口冷茶,问:“谁?”

      元威道:“是我那表弟。才一病好就折腾我,问他缘故也不说,我也不知他是吃错了什么药了,还是烧坏了……”

      元威的姑姑元泰宁在宫里为妃,膝下独一子,正是他的表弟,楚慈殷,一众皇子里年纪最小,男孩儿里排第五,过了这年就十一了。

      话说半月以前,楚慈殷突然害了场大病,连日高烧不退,怎么都瞧不好,几次命在旦夕,全靠强灌下参汤吊着口气不让走,终是把命给抢回来了。楚慈殷这病来得凶,去得也快,几天前元威接到宫里头传信,说表弟醒了,他便进宫去探望。结果那小鬼头不知着了什么魔,一见他,还不等问候便揪住他手叫他来刘州救个人,姓名地点全都嘱咐了,还催得紧,因此,他才带上怀汲日夜兼程赶来了这里。元威望向卧房所在,心内疑怪:“惠春儿……这是什么人?”

      “诶,你们看有人来了。”一人忽道。

      她们便顺着那人示意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密林中出现一串五颜六色的人物,直往她们这处走来。眼见那些人愈走愈近,她们才看清那些根本……根本非人也!

      那些怪奇生物在距离她们几步停下,因地势现成,得以居高临下俯视她们。两边互相打量,彼此不动声色。

      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世界是昏灰的,是那种褪色老照片的调调,可凭肉眼展望,却也分辨得出绿色的植物、灰黑的岩石,以及苍白的空天。这里四面环绕着葱郁矮山,她们的所在是两块方正的、台阶样的大荒地,由锈绿的菱纹格的网栅围起来,同草木山水相隔离。两块荒地原先应该是什么建筑的基底,有水泥钢筋灌成的残框,里面填塞了大小不一的石头块,压得密密实实,因长期暴露无有遮掩,经历过无数风雨后积下泥沙,日久化土,渐渐地生虫生草,变作如今样貌。视线穿过网栅,从她右边望出去,那外面的景象更加奇诡——秃裸的矮山,零星支棱着枯死的残枝腐木,矮山前,往左一尊坐佛石像,往右亦是一尊坐佛石像,却是水平倾倒的,半身掩于杂草间。二石像皆骇人巨物,或有半山之高,只因坐落在较近处,所以挡住其背后山丘;其上被薄苔,肉眼望去石身是灰绿发黑的;两佛间乃有一矮方的石灰筑平台,也是覆了层青苔,并有割人藤爬满台面,台四壁接了水管,正往外导水,却听不见水堕之声。她凝神望去,见端坐的那尊石佛,其肚脐所在竟是空的,是个四方的入口,黑洞洞,森幽幽,不能见其内里。

      那几个迷之殀怪对她们说了些什么,她一回神,视野从那幽黑洞口退梭回她们一行人所在。趁着对面说话,她打量起它们:怎么看……都像是《西游记》里那帮五颜六色的殀怪。其中为首的是电视剧里头那豹子精,果然金灿灿的,最得她印象。

      然后莫名其妙地,两拨人一齐往后方前进了。

      穿过杂草丛生的漆黑不见彼此的穿山短隧道,穿越白茫茫的出口,那畔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天上飘了好多鲜艳的气球,五彩斑斓的很壮观。放眼展望,底下是一片繁华的盆地城市,在很远的地方,肉眼尚能望见环围的一圈朦胧山色,青碧渐蓝淡入云气,化与天色共。

      ——嗯……?她仰头定睛一望,只见那天上悠悠浮飘的,分明是……分明是,

      飞艇?

      她感到惊奇,聚精凝神试图看清那些悬飘于高天,胖乎乎的飞艇——视野在放大,放大放大放大……

      “梆、梆、梆!”

      “哈↗→↘——”她原位拔筋伸了个大懒腰才抖着眼皮慢慢睁开,入目是明晃晃的阳光。

      她跃下台座,拍掉手灰,便要往外去,临门却顿住,回转身对那石像拱手一礼,道:“多谢好梦。”

      遂离。

      稀粥落肚,她又在外干晒了很久,才拔脚回的堂间。

      那铺盖果然空了。

      不止那一处,整个堂间看起来都空空的。也许是因为出了太阳,什么都变亮了。是了,之前总在黑暗里裹着,呼吸全混杂一团,浊沉不清,即便场地实际宽敞,精神上也每时每刻都慊拥挤。

      她扶着门驻足良久,未肯再进一步。

      清早飞鸽来信,上书:
      腊月初三阳昙府二公子始动身去家历五日至今于午后驻刘州调整休养并协地方官吏共理赈治事宜预停十数日再行车马。
      信出腊月初八。

      内侍将信中内容读报与楚桓愿听过,便静侯一旁以待示下。

      “好。再传信过去,嘱咐他们一定仔细看护,绝不能有哪怕一丝差池,”皇帝将手中饵料抛撒,原本平静池水波澜乍起引来花色游鱼争聚夺食,激得水纹圈圈泛开,此起彼伏,“办好了差事,吾自厚赏他们。”

      “喏。”

      永京的冬天是温和的,既不似以南那边的湿寒刺骨,也不同于北地的干冷割人,它是淡淡的,处于二者的中和。

      正配妹妹的品格。

      不留神又思及伤心处,楚桓愿顿时没了逗鱼的兴致,忽轻叹一声,便搁下鱼食盅,凭栏而坐。一阵,他问冯喜:“梳霖怎么还不到?”

      冯喜道:“回陛下,许是雪化后路面湿滑,车马行进不便,给绊住了。奴婢再派人去接。”说罢正要回头示意手下,却见皇帝微微抬手挥止——

      “算了,不必多派人。等接到人便直接引去章德殿罢。”

      “喏。”

      又是一阵静寂。

      “听说,”楚桓愿忽然出声,“五儿的病大好了?”

      冯喜道:“是的,陛下。昨日香宁殿的宫人传来消息,说五殿下的病已然好了八九分了。”

      楚桓愿眼中映着已归于平静的池水,道:“我该去看看才是……”

      冯喜静候着,不急接话。

      片刻静默后,皇帝道:“罢,走吧。”

      “喏。”冯喜应过,转头高唱:“摆驾香宁殿——”

      殿门口值守的宫人见了圣驾,张口正要往里通传,却被冯喜示意静声。

      安神香的气息掩不住浓郁的药味。这也难怪,几天前,这里还是病气沉沉的没什么生机,每日药进药出,医官来往不绝,全为从阴司手里抢回那年幼皇子的性命,由是这宫室内外早给腌熟了。

      楚慈殷才饮过补剂躺下,因着屋中所燃安神香,这会子睡得正熟。皇帝坐在床边,手指轻抚过儿子温热的小脸。忽一时有脚步声往这处来,他偏头望向门口,元妃才刚进到屋中,两人对视一眼,彼此解意,两厢静默。

      “本想着看过五儿再去你那处坐坐,然而你先来了。”

      “陛下既来,怎么不差人通报一声呢。”

      帝妃执手并行于步道,三五侍人跟随其后,行动间也慢,也静。几枝腊梅伸出墙檐,肖巧的黄花密密点缀,风抚过,有香气幽幽而来。

      宽大衣袖笼住两人交缠相牵的手,楚桓愿的大拇指轻磨着元妃微凉的手背,道:“这段时间事忙,一直没能抽出空来看看你们母子。这些天来为了五儿的病,你受累了。”

      元妃淡淡一笑,道:“为着慈殷能好起来,这点累算不得什么。倒是陛下你,连日劳累,千万注意保养那。”

      楚桓愿道:“我自保重的,”他轻叹一声,“偏是在年前闹出这些祸事来,更折腾人。幸有兰舒协助赈灾,多少让我安心几分。”

      元妃道:“灾事阳昙王等为陛下奔忙,陛下也可不必过分操劳了。妾不能为君分忧,心里愧疚,只知道安守本分罢了。”

      楚桓愿缓缓点头,微笑着:“我知你一向体贴。”

      章德殿

      芮敏抱臂绕着香炉踱圈,顺行一阵,逆行一阵,一圈又一圈,也不知绕了多久,突然听见后方传来声音:“这样走法也不怕绕晕了自己吗?”

      因转过身躬身肃拜:“陛下。”

      “不必多礼了。”说着,楚桓愿长臂一展虚揽住芮敏,引人往内室去。

      各自落座后,芮敏问:“不知陛下召臣何事?”

      三五侍人陆续端来茶水点心,待一一摆上两人桌案便躬身退离,静来静去不生杂音。

      “此次褒宣两地水患严重,诸事如害涝疏导、灾后重建等项,库里必然要划出一笔巨账,更兼,一向这国中逢灾多有借志士名大肆募捐者,”皇帝浅抿一口热茶,白茫茫的蒸汽混着光线模糊了他的面容,“油水颇丰啊,正好钓鱼。”茶盏搁落,触及桌面时发出钝响,“褒州那边有兰舒亲自监管,彼虫不敢妄动,我倒放心的。至于宣州么……我有意从朝内遣人过去,就以钦差的名义,微服暗访,需得要两人方能成全我的主意,只是苦恼该派谁去。”

      芮敏听罢只问道:“不知陛下心里属意哪二人?”

      楚桓愿道:“本欲组山槐岸同管昭镜。”

      芮敏半敛目檐状作沉思,片刻,他道:“这二人都好,若要共事恐怕……张扬些个,易打草惊蛇。”

      楚桓愿点了点头,芮敏又道:“既是表里做局,那明面上镇场的,只在这二人中择其一便可;至于暗面,臣以为,还是选一生人,不显脸的好些。”

      楚桓愿唇角微勾,道:“我想,梳霖手中必有好牌……”

      议定钦差人选后,君臣间又闲话几句,无非是些家长里短,真假关心。

      “算起来,你与矜儿也有……七年不曾相见了。这次既把人接来,便留在身边教养吧,”楚桓愿隔着光帘望住那人端正克制的身影,“本是一家人,理该常聚天伦。”

      “不好太生分了。”

      “是。”座下人对他行一简礼,顺从回话。其面庞敛伏,五官融入光晕,他看不清他的神情。

      “书院进展如何?楚桓愿陡转话题。

      芮敏稍作思索,回道:“虽弊病甚多,倒还是渐入正规,只是各人资质参差不齐,又是一群未得教养的孩子,心智多混乱,一时难为施授。另有,书院内师资短缺,许多课程都搁置了,不好开展。”

      楚桓愿沉吟片刻,道:“我知矣。”他捏着杯盖慢划,漂浮的茶叶被静波推到杯壁挨在一处,欲沉不得沉。

      一阵,他道:“苦于眼下诸事繁忙抽不出人手,此项还须辛苦梳霖再多费心,只等忙过这段,便有人才输入。”

      芮敏听罢敛额拜过,遂二人又作一番商议,而后芮敏才起身正式拜退,皇帝见状也起身慢随至大殿门口便驻足目送,直到再望不见那抹青影才移步归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佛墓/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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