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那年没说分手》粟民

31、我偏不 季霏坐在杜

　　季霏坐在杜桐办公室，低头拨弄水杯上的挂饰。心神却被刚刚出门的方泽吸引。
　　虽然杜桐刚刚只是简单得向季霏介绍了方泽，但季霏心里明白，这是他的后继者，是杜桐押得重宝。
　　他嘴里泛出一丝苦涩，据说T家的香水代言也是新人方泽的了。
　　季霏扯了扯嘴角，暗自告诫，别人的事别想了。
　　他收敛心神，望向杜桐，“桐哥，我们合作这么久，我以为我们有很好的默契。”他语气微凉，“为什么事先没有告诉我香水代言的事情？”
　　“你不是拒绝了么。”杜桐错开季霏的眼神，假装整理桌面，“T家代言是天降机会，如果能直接促成Nocturne全球代言，不是很好吗？”
　　“可是你明知我不会接。”
　　“所以才更不能告诉你。而且最后结果不也还是这样，代言也没有拿下。”杜桐看了季霏一眼，“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季霏愕然起身，直视杜桐，“你还是我的桐哥吗？”
　　他逼近杜桐，“当年因为我拒绝陪酒，你就帮我挡了所有私宴。可如今，你还是背着我接下了。明明知道我在还人情，你还是压下热搜。你没有，哪怕和我商量一句。你让我在别人面前像个笑话。”
　　杜桐撑住桌案，红木制的桌案透着光泽，上面的皮革纹理细腻，金色的铭牌刻着他如今的地位。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说：“我也没办法啊。很多事情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我违背不了啊。不过，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只是公司这边的面子工程我也是要做的呀。
　　就像你要退圈这个事情，你现在还能这么舒服，是因为我在高层面前周旋。这不，方泽就是我推出来给你的缓冲。你要理解我的难处啊。”
　　季霏望着杜桐，好一会儿没说话。良久，他说：“我知道你不容易，但是有些动作你也适可而止。没有经过我的意愿，不要给我做任何决定。”
　　“那肯定，那肯定，”杜桐眼珠子一转，“那，这次红毯？”
　　“放心，我说过帮你带新人，就一定会帮。”季霏转身，“到时候就让方泽跟着我。”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杜桐压住翘起的嘴角。
　　坐上小张的车，公司在后视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看着小张开车的背影，季霏压不住涌上的冲动，直截了当地和这个刚跟了他没几个月的小助理说：“小张，你得看看新工作了，很快我就要离开公司了。”
　　“啊？”小张慌忙踩了一脚刹车，两人一同往前倒。
　　“对不起，对不起，季老师你没事吧？”小张心怦怦直跳，忙从后视镜确认季霏的情况。见季霏没事才回想刚刚那句让他慌了神的话。
　　“一直没和你说，我要退圈了。乘着时间还早，你可以找个好去处。或者你想去哪里，我帮你说说。”季霏没怪小张，重说了一遍。
　　“啊，这，我也没想过。季老师，我觉得跟着你挺好的，要是你到时候真走了，我再看。我不着急。”小张憨憨地说，带着年轻人对明天的洒脱。
　　季霏讶然，“你不为你的未来考虑吗？”
　　“季老师，未来是你们大人物要考虑的事情。我没那么多规划，走一步看一步呗。”小张无所谓地回答。
　　“走一步看一步，”季霏轻声复述，“谁不是呢。”
　　“既然你这么想，那就先安心跟着我，后面我给你找个好地方。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就直接和我说。”季霏拍了拍驾驶座。
　　小张雀跃，“谢谢季老师。”
　　车子越开越偏，已经进入郊区影视基地的小路。
　　“季老师，W家的商务要和你确定微视之夜的红毯礼服，是让他们直接到剧组来吗？”
　　季霏翻开剧本，漫不经心地说：“可以。这个剧时间紧，以拍摄为先，其他事情你看着安排。”
　　“好嘞。等下我把你送到房间，我就先回去对接商务，先预选一批衣服。确认好和衣服一起回来。这几天你自己可以吗？”
　　“没问题，你去吧。”
　　季霏喜欢安安稳稳的拍戏，对小张的安排很满意。
　　小张走后，他继续研读剧本《淤泥》。
　　这个剧是季霏自己挑的。很短，但不简单。
　　主人公是一个无欲的世家公子，擅权谋而不喜权谋，治世之才却游离朝堂，声名皎皎天下知。背地里有无数人想拉他入泥淖，他们用金银玉佩贿他，却被他弃之路旁；他们用倾城之色诱他，却被他视若无睹；他们用天下正义绑他，却被他举手化解。
　　一开始季霏读到这里的时候，很好奇，如此高洁无瑕不被世间所束的人真的会被拉下神坛吗？
　　会，而且是他自己走下来的。季霏继续往下读，发现主人公遇见了一个姿色姣好的女子，行停若云，呵气如兰，只那衣角便在他梦中魂萦三日。他醉了，他的欲生了。一欲生，万欲生。
　　季霏读到这里停了下来，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良久后才续读。
　　后半部剧本是主人公的沉沦与奢靡，结尾停留在主人公的噩梦，着锦绣、居庙堂、君臣环绕，手持碗箸。
　　如今季霏再三仔细研读，对主角的把握更深了一层。他很期待将这个人物以自己的方式演绎出来。
　　没有资本的小制作吃得住得差了些，片酬也不高，但是季霏却觉得很舒心，他喜欢制作小人简单的环境。
　　季霏沉浸在剧组的世界，时间就过得飞快。
　　小张带着W家商务过来的时候，第八场戏已经拍完。
　　“季老师您好，我是Chris。我带了5套衣服给您试，都是吻合您的气质和花重锦官城主题。”
　　“辛苦了，我们直接开始吧。”
　　试到最后，造型师和小张比较倾向重构织锦的蜀锦暗纹西装，真空穿着，颈系一条细窄的金属项链，西装口袋插一朵山茶，即吻合主题又符合压轴的隆重感。
　　设计师更推荐的是一套墨染枝桠的真丝衬衫，外搭垂感雨雾灰薄纱长衫，烟雨朦胧感最能衬托季霏的气质。
　　季霏目光在烈艳山茶上一转而逝，轻轻落在雾色长衫之上。他点了点，就这个吧。
　　造型师摸了摸下巴，建议：“这个体现不出主题花重，还需要加点造型才行。得压一个与春景相符的配饰。”
　　Chris拍手，“这款有配套的香水【雾锦】，正是雨雾后花香最净，香调与主题也非常吻合呢。”
　　造型师和小张纷纷摇头，“不合适。”“不合适。”
　　Chris见季霏沉吟没说话，但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没敢多说，低头记录试穿后调整的数据。
　　季霏试好衣服后就走了，这两天要拍主人公破欲的重头戏，主角心理转变的细节他还需要再琢磨琢磨。走出不远，一辆低调的黑车错身而过，突然他后脖一凉，有什么盯着自己一般，他回头，除了远去的车尾什么都没有。
　　Chris见季霏走远，靠近小张，“张哥，季老师真的很倚重你，什么事情都交给你。要我看，如果没有你，季老师的生活工作都要乱了。”
　　小张忍不住扬起嘴角，“嗨呀，也没有啦。季老师专注拍戏，我能做就多做点。”
　　“就知道你是季老师跟前重要的人，你看看能不能劝劝季老师那晚配上同款香水呀。这一套搭配是设计师精心准备的，季老师到时候一定会压过‘群花’。顺手的事，你就帮帮忙嘛。”
　　小张为难地摆摆手，“不是我不帮你，这是真没办法。”
　　Chris不停说好话，可小张无动于衷。临走前，她看了一眼小张，想到自己的业务数据，咬了咬唇。
　　临开拍前，季霏和女主扮演者林妙音对戏。林妙音是第一次拍亲密戏，摄像机还没开，人已经红透了。季霏喊来一个女摄影陪着，走戏中见林妙音不适就停下等她调整。三人磕磕绊绊好不容易顺下来一遍，没等到开机等到暂停的消息。
　　季霏和林妙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两人一同走进会议室，编剧和导演还有其他工作人员都围坐着，手里拿着份文稿读着。
　　“你们来了，坐。”导演让助理一人发了一份文件，“你们的亲密戏有了修改，你们看看。这是编剧刚修改出来的。”
　　季霏接过，发现原来破欲的剧情全删除了。
　　编剧顶着鸡窝头，眼下两团青黑，神气被吃了个精光，“这段，主角要作为世家子弟那样追求女主。他偶然遇见女主，心动了。他也想拥有爱情。所以他求娶女主。”
　　像世家子那样求娶世家女？季霏皱眉。
　　“这与人物后期的转变不吻合。这一段没有破欲，他就不会被打破，万欲也不会生。这一段不能删也不能改，改了不仅说服不了主角，也说服不了观众啊。”季霏摇头。
　　“额......主角是世家子嘛，情操高尚，这样也是吻合他的行为的。”编剧左支右绌，“后面嘛......后面再给他加个别的，比如突然对金钱的欲望，或者从婚后开始操心立门户。这都可以破。”
　　“瞎改！”季霏扔下剧本，“比如？或者？这样的修改是想一出是一出嘛？你置每一个认真工作的工作人员，每一位演员于何地？这不是过家家，人物发展如果是乱改的，那还有什么拍摄的意义？”
　　编剧一惊，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又很快消失，推搡的捂住脸。其余人面面相觑。
　　“咳，”导演轻咳一声，“季老师请留下，大家先回去吧。”
　　其他人依次离开，最后一位轻轻带上门。房间昏暗，一盏白炽灯吊在顶上，只照亮了中间一块。
　　导演看了看编剧稀疏的头顶，对季霏说：“季老师，这段亲密戏不能存在。”说完这句，他叹了口气，“但凡能保留，老于也不至于熬红了眼。”
　　“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季霏回道。
　　导演摆摆手，“难，难啊。”
　　“我也有些人脉，你说说怎么回事。”
　　“前天，余氏集团的董事长要求我们必须修改这段剧情。”
　　季霏浑身一紧，“他凭什么？”
　　导演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声音虚弱“若是可以选择，他也不至于通宵改稿。那是他的心血呀。对那些‘大人物’来说，有值当什么呢？”
　　季霏一个前倾，盯着导演，“是钱吗？我可以投，可不可以摆脱钳制？”
　　编剧垂下手，无力地摇摇头，“我们被卡住脖子了。”
　　季霏后仰，大声道，“难道就这样被胁迫吗？一个好故事，一个好剧本就这样被毁掉吗？”他倏然起身，眼中迸发锐利的火光，“没钱没权没势就护不住珍宝？”
　　“季老师？”导演仰头，欲言又止。
　　“导演，这样的剧本我不接受。给我一点时间。”
　　编剧好似受到鼓舞，将桌上的稿子扔在地上，“没错，这就是垃圾。”
　　导演看了看两人埋下头，五指做梳狠狠从前向后梳了几遍，咬咬牙，“行，季老师，不管结果如何，我等你。”
　　季霏走后，房间只留下导演和编剧。
　　“你觉得他能成吗？”编剧扭头看导演。
　　“老弟，不管成败，我知道当年没看错他。我这导演生涯最后一搏，成则留名，败则收山，又有谁知呢？”
　　初冬的风浑身扎着冰刺，逮一个扎一个。季霏一出门被扎满冰刺的冷风砸了当头。
　　余城的身影在脑海浮现，慢慢变大，压在自己身上。
　　他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缓缓抽完。
　　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