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那年没说分手》粟民

28、松手 将淋浴开关

　　将淋浴开关拉到底，季霏站在水帘下面。水柱倾泻，裹挟着香气冲向排水口。他慢慢蹲下，将自己的头埋下，上牙嵌入双膝，嘴里发出呜咽。
　　香气一点点剥离，拳头一点点握紧，脑海里浮现离开时余城的眼——灰纱笼罩了那双总是锐利的眸子，眼眶发力压住深红。
　　季霏将拳头抵在心口，我躲了？我怎么躲了？我就是不喜欢香气，那样也正常吧？可那双压抑的眼那么深刻地映在脑海。他，他会怎么想？
　　他猛然站起，将脸送入最急的水流，不，不能再想了，明天还得录节目。
　　Nocturne晚宴后，季霏的大团队回国了，只留小张跟着留下，等待真人秀录制。
　　第五大街是K国名校街区的中点，节目录制起点设在这里，季霏他们将从这里出发探索这个城市。
　　季霏当天到得早，节目组还在准备。他漫步在第五大街，在不起眼的角落看见一家小小店铺，招牌是个立式灯箱，印着花体Craftopia，门口爬满绿植，这在这座城市是很少见的。绿植茂盛，将招牌挡住大半，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忽略。
　　推门进去，迎客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欢迎光临，先生有喜欢的慢慢看哦～"
　　小小的店面摆得满满当当，有雕塑、有画作、以及琳琅满目的手工艺品。突然想起宝宝这个小小只，一股春风吹动他的心湖。出国前，宝宝在电话不断说着“那你快回来哦~”，将他的心都软化了，在这里给他挑个礼物正好。
　　正挑得起劲，余光在陈列架一角看见一枚戒指。
　　素银戒指躺在绒布托上，哑光的色泽像蒙着层薄霜。三角戒面的边角磨得圆润，指尖扫过的时候，没有半分尖锐的硌意，倒像触到一块被人揣了许久的暖玉。季霏指尖顿住——在他见过无数奢牌珠宝的眼里，这物件简陋得近乎寒酸，若丢进娱乐圈的名利场，怕是连被人瞥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在首饰盒角落积灰，直到被彻底遗忘。
　　可他的呼吸还是乱了。
　　这弧度太熟悉。他无意识地将手覆在包上，里面装着出发前鬼使神差放入内袋的那枚“太阳”戒指。早些年，他总它串在项链上。后来时间久了，也签了品牌合约，颈间腕间都换成了指定饰品，那枚戒指才被收进箱子，连同有关余城的所有念想，一起关了起来。直到不久前，他将箱子寄走，却意外落下那枚戒指。
　　季霏转动戒指，指腹顺着银质表面的细腻纹理游走，翻到内侧时，心脏骤然缩紧——一个小小的“J”字，刻得不算规整，边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毛糙，和他那枚圆戒内侧的“Y”如出一辙。
　　一股酸涩冲上眼眶，他喉咙急促地呵气，这枚本该在余城手上的戒指，出现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小店。季霏攥紧戒指，与戒指有关的一幕幕破碎，破碎，再破碎，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先生？您还好吗？”柜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季霏声音发哑：“这枚戒指，我想知道制作者是谁。”
　　柜员摇头，刚巧店门被推开，铜铃轻响。中年女老板走进来，接过戒指看了眼，指尖划过那枚三角戒面：“几年前一个男生拿来卖的，说是他爱人做的。工艺粗糙，也就造型特别，我才收了。”
　　“他为什么卖？”
　　“不清楚。”老板顿了顿，“大概六七年了吧，记不太清了。”
　　六七年。季霏的心沉了下去，像被冷水浸透的石子。那正是余城杳无音讯的日子。他望着戒面，十年前的烛光、少年的承诺、相扣的手指，全在眼前碎成了光尘。
　　季霏那双眼像蒙了层化不开的雾，灰蒙蒙的，连光都懒得反射。眼仁沉在眼眶最深处，像浸在冷水里的石子，没了半分光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暗。
　　——余城早已放弃，又为何回来？
　　"谢谢，帮我买单。"
　　接过戒盒，季霏顿住。他拿出自己那枚，素银的微凉触感贴着指腹。他闭上眼，贴着那枚一起推进丝绒卡槽，“啪”，盒子盖上。
　　他握着戒盒走出Craftopia，门上铜铃余响清脆，惊得他回头，鼻腔此刻才被撬开，门外空气钻入肺腑。他走了几步，停下，迟缓地举起戒盒，绒面带着指温坠入背包底，拉齿一格格咬合。
　　突然传来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 ——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破风的锐势。
　　一股巨力猛地拽住他的背包带。季霏整个人被扯得踉跄转身，眼前的街景瞬间旋转。
　　来不及反应，他反手抓住背带，背包绷成一条线，另一头传来更巨大的拉力。摩托车排气管喷出一串尾烟，轮子加速旋转，季霏侧身着地被拖行了三四米。
　　风声、嘈杂声、轰鸣声都消失了，他感到手掌一寸寸后移。他闭着眼，背带勒得手掌青白，他感觉不到手的存在，机械地维持着紧握的动作。
　　“季霏——”，刚到现场的余城就看到这么一幕。
　　他瞬间迈开长腿，西装裤骤然绷紧，两条腿飞速转动，边跑边喊，“季霏！松开！快松开！”
　　“刺啦——”，布料被割开。季霏在地上翻滚了两圈，不动了，手里还紧紧握着半截断裂的背带。
　　此时沈翊和几个工作人员也纷纷跑来。
　　季霏躺在地上，身上的黑皮衣被磨出了洞，露出里面浅色的内搭，上面血迹斑斑。
　　余城单膝跪在季霏身侧，两只手张着迟迟无法落下。
　　"季霏"
　　"季霏？"
　　声音由远及近，季霏睁开眼，看见余城焦急的脸。
　　“季霏，你怎么样？哪里痛？”余城见季霏睁眼连忙问。
　　沈翊跪在季霏另一侧，“季霏，季霏，你听得到吗？”
　　小张围着边上快哭了。
　　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季霏的视线又扯散在余城脸上。
　　“季霏，”沈翊没得到回应，语气更加焦灼。
　　季霏缓缓转过头，“我......没事。”说完，他拄着手坐起身，“嘶——”
　　余城双臂张开，屈身连着季霏周身的空气一起抱在怀中。
　　季霏脸色“唰”地白了，往沈翊方向侧身躲过。他嘴唇颤动，两道目光绞在余城身上，一眨不眨，目光深深绞入皮肉，触及五脏。
　　余城单膝支着全身，双臂僵在半空。他压着嗓，不敢引发空气振动，“能站起来吗？”
　　季霏驱使着两道目光变成火，将余城烧得灰飞烟灭；变成箭，将余城射得千疮百孔；变成刀，将余城剐得体无完肤。
　　血渍变深发干，在余城心上腐蚀出一个个洞，穿越深洞，他依稀看见阴暗小巷里的自己，被顶在腰间的枪逼到角落，被利刃夺走所有财物。可，远没有这一刻疼。
　　他小心避开有伤口的一侧，喉咙哽着，“他们抢，松手就是了。哪有......”他想起那时被抢走的戒指，后半句怎么也吐不出。
　　季霏眼神的力道突然转移到手上，“啪！”，一个巴掌扇歪了余城的脸。
　　手振得发麻，“都怪你！”三个字从牙缝里磨出，后槽牙“嘎吱”作响，季霏顿了一瞬，继而，失了智地手疯狂砸向余城。
　　“季霏！”“冷静”沈翊和边上的人慌忙上前。
　　“别碰，”余城眼刀射向众人，钉住他们前进的脚。
　　软趴趴的拳头没有威胁，他避开季霏的伤处，顶着拳头和巴掌将季霏压在怀里。
　　织物的软糯扫过季霏的眼帘，剥去寒霜，轻触滚烫泪珠。余城无声将他的脑袋往怀里压了压。
　　众人一时被这场面禁了声。
　　余城俯身将另一只手穿过季霏腿弯，深吸了一口气，抖着腿站起。他没动，等膝盖的疼痛酸麻散去。
　　视线对上王越，左右环视，“处理一下。”
　　然后对着挂了半截泪珠的小张说，“会开车吗？”
　　小张愣了一下，确定余城和自己说话，“额，会。”
　　“去开车。”
　　“是，余总。”接过王越递来的车钥匙转身往车上跑。
　　余城抱着季霏跟在后面。
　　沈翊拦住他们，“他不适宜移动，还是等救护车来比较安全。”
　　余城眼锋扫向沈翊，拉平唇线，“没我车快。”说完避开沈翊，抱着季霏离开。
　　季霏的手紧紧揪着余城的衣服，牙齿深深嵌入余城颈间的软肉，腮帮子一阵颤抖。
　　余城眼中泛起潮意，哑着嗓子问：“很痛吗？我们马上到医院。”
　　“我恨你！”季霏说话带出的热气砸在余城心口，“我恨你。”哭腔带着软弱的尾音，杀去大部分的恨意。
　　余城抱着季霏的手往怀里收了收。
　　等季霏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收束好。
　　幸运的是，季霏的皮衣挡掉大部分伤害，大部分的伤口都是表面擦伤，不怎么打紧，相对严重的是磨擦轻度烫伤。擦伤的面积比较大，衣物干在伤口上，每撕开一点，季霏就抽一口冷气。冷气不仅跑进肺部，还跑进大脑，刚刚的一幕幕都冷却下来。
　　想起被抢走的背包，他的心开了一个洞，呼啦呼啦透着冷风。也许是天意吧。
　　他冷着一张脸走出上药室。
　　余城守在门口，“好些了吗？”
　　季霏无力点点头，转身朝医院的大门走去。余城抬脚跟上，走在他身侧。
　　季霏的视线时不时地飘向余城的脸、脖子、领口，齿痕、血痕、还有红肿的肌肤。他顿住，抬眸对上余城困惑的目光，又重新迈开了步伐。
　　等季霏埋头走到车门，才发现自己和余城两人竟都忘记了去配药的小张。唉！
　　两个人光秃秃地站在车门边上，一个用目光研究着脚下的地面，另一个用目光包裹着研究地面的那个人。余城的视线刺得季霏浑身挠刺，他转过头，隔空指了指余城的脖子，“那个，对不起。”
　　余城抿了抿唇，“不痛。”
　　其实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可他不能，他甚至不敢主动挑起关于这场事故的一句话。
　　“余总，谢谢你。”将心里的碎冰掩好，季霏轻轻扯起一个笑，“其实你不用管我的。”
　　余城伸手遮住季霏的眼，“别笑，痛就别笑。”
　　季霏愣了一下，收住嘴角的笑，拉下余城的手，“我说真的。我本来不会哭的。”
　　余城蜷起指尖，“是我的错。我应该早点到。”
　　“不，我不是怪你。只是，我的意思是，你别管我，别出现。我们才能都好好的。”
　　“可我还有那么长的生命。”余城慌乱地往季霏进了一步，“如果我早一点到，你会好好的。我才能好好的。别推开我。”
　　季霏掀起眼皮，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推着余城一步步后退，“我退后，你来挑想要的。”
　　季霏吐出一口气，恰好小张也回来了。回去的路上与来时截然相反，鸦雀无声，小张背上汗毛直立，窥见后视镜里两人各自扭头看向窗外。
　　季霏重新换了一身造型，录制飞行嘉宾出场。他走得时间不久，回来刚好能接上。现场没人提起之前的插曲，季霏暗暗松了一口气。
　　录制间隙，沈翊将季霏上上下下看了个遍，才松了一口气，“万幸万幸。太危险了！以后真得小心点。”
　　“嗯。”
　　沈翊迟疑了一会儿，开口说：“要说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问。可作为你的朋友，我不得不开口。那个余总到底是什么人，还好他留下的那个人水平高。软硬兼施地让所有人删了照片视频，封了口。不然今天的头条铁定是你。”
　　季霏碰了碰上了药的伤处，轻声说：“他是我前男友。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沈翊瞪大眼睛，“什么？那你和他这是什么情况？”
　　季霏按下沈翊的话题，“一言难尽。”
　　沈翊眼神暗了暗，嘴唇翕动，“季霏，其实我......”
　　季霏摆了摆说，“翊哥，别说这些了，那边喊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