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那年没说分手》粟民

23、他不是我要的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余城晕晕乎乎地接通。
　　“你今天必须回来一趟。”余爷爷在电话那头不容置疑的命令道，"对了，小丫头我已经接过来了。"
　　余城瞬间清醒，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到挂断声。他暗骂一声国粹，老爷子惯用威胁这一套，让王越接自己去余家老宅。
　　坐在后座，余城轻轻阖上眼，风被车窗挡在车外，可心却被吹得发凉。自打那年离开，他回老宅的次数屈指可数，本就不热闹的老宅如今更不剩什么活气。若非迫不得已，他真不愿意踏入那扇门一步。
　　可那扇厚重的黑檀大门，却频繁地闯进他的梦境。梦里，他从门里走出，与季霏不期而遇；然而场景一转，他又转身走进那扇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这场梦，循环往复了十年，吞噬着他的暖与冷。
　　窗外熟悉的风景掠过，那扇大门越来越近。余城降下车窗，换了一口新鲜空气。
　　其实刚出国那阵他不是这样的厌恶老宅，毕竟这里存着他童年的一缕轻梦和对爷爷的依赖。他对这座宅院最美的幻想，就是他回来，带着季霏住进这座老宅。
　　可是，这座姓余的老宅需要的只是姓余的后代。
　　他往后挪了挪，将背贴在后座椅背上，让自己离这座宅子远一点，让自己进入得慢一点。
　　只有这样，回忆才来得缓一些。当年，他绞尽脑汁得了一个余来思，却斗不过爷爷，多出了一个余景珩。
　　有了余景珩后，他对爷爷彻底冷了，自此很少涉足老宅了。他虚虚握了握自己的手，里面没有什么能握住的了，剐去他曾经的余宅，逼迫他拿起权利的爷爷，夺取他血肉的孩子，这世界除了季霏，再没有其他让他继续走下去的理由。
　　"少爷，你可回来了，老爷子等你好久了。你回来这些日子他天天都期待你能过来，这次虽做得过了些，也只是想你回来说说话罢了。"昌叔迎上前，这爷孙俩的事情他从头看到现在，老爷子现在年纪大了，也后悔早前手段太硬，想缓和却不得其法，不得不说一个根上下来的，爷孙俩固执起来真是一模一样。
　　"昌叔，你别帮他说话，他要是有这想法压根不会做出这种事。思思呢？我先去看她。"余城不理会，首要先看见自己闺女。
　　"在呢在呢，这小娃娃长得真好，粉雕玉砌，真可人疼。"昌叔引着余城往客厅走去，"两小孩在客厅玩着呢。"
　　自从三年前余老爷子将余城儿子余景珩接回来，就将家里大改了一番，哪都有他的地盘。如今少有客人上门，余老爷子就将客厅也改成了玩耍的地方。
　　此刻两个小豆丁凑着脑袋搭积木，"妹妹，等下阿姨把我的小马拿过来，先给你骑。我的小马可好玩了，不仅会走路还会唱歌。"
　　余景珩一个和爷爷住着大宅子，平时很少接触同龄人。今天来了一个可爱的妹妹，心里高兴的不得了，恨不得把所有好玩的都拿出来。他找出对应积木递给余来思，又用手摸摸她的小脑袋，"妹妹，我有好多好多玩具，"余景珩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圆，"这么多这么多，都给你玩，你留在这里好不好？"
　　余来思抓了抓后腮，一边拼积木一边说："我得问问我爸爸，如果我爸爸住在这里，我也住这里。"她突然歪头看着小景珩，"你能让你爷爷同意我爸爸也住在这里吗？"
　　小景珩信誓旦旦的说："可以，我家这么大，我爷爷一定会同意的。"
　　"思思！"一声呼唤打断两人的话，两个小脑袋一齐看向声音来处。
　　"爸爸！"余来思看见爸爸原地蹦了一下，然后像个小炮弹冲向余城。余城看了一眼余景珩后转开目光，蹲下张开臂膀迎接女儿。
　　余城摸摸闺女的小脸蛋，肉嘟嘟的小脸看着没受什么委屈。"爸爸没有在你身边，宝宝怕不怕？"余城整个语气都柔了下来。
　　"不怕，陈姐姐一直陪着我，思思不怕。爸爸，我好想你啊！"小姑娘双手环着爸爸的脖子，脆生生的回答。
　　顺着女儿的话，余城按下心中不悦，朝站在角落的育儿师陈霜霜点了点头。
　　余城心思都在女儿身上，没有看见遗留在原地的小景珩紧捏积木的小手和翕动的嘴唇，他好像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黑溜溜的眼睛泛着水光。
　　"爸爸也想你，你先去玩吧，等下爸爸带你回家。"来思点头，蹦蹦跳跳走了。余城没看景珩，转身朝书房走去。
　　轻轻敲了敲书房的门，得到允许后他推门而入。老爷子看着比上次又老了几分，原想质问的话语被余城又咽了回去。
　　"爷爷。"
　　"你来了，看过孩子了吗？"余老爷子问道。
　　"看过了，好在孩子没受到惊吓。爷爷，下次接人这种事情还是我自己来吧。"余城声音冷凝。
　　"你现在翅膀硬了，爷爷是叫不动你了。不过你别忘记，余氏股份你还没拿全，我虽然老了，但是还没死呢。你那些动作别以为我不知道。"余老爷子语气严厉，"我听说你买了个娱乐公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您明白最好，不过我希望爷爷不要阻拦，不然您会亲自看到您孙子的手段。"余城目似含箭，语气发寒。
　　"你是在威胁我吗？好，好，好啊，"余老爷子指着余城的手发抖，"我把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对待我的吗？我花了那么多心血，结果培养出一只白眼狼。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结果，结果......"余老爷子右手抚胸，直喘粗气。
　　"如果您说的心血就是所谓的精英教育，是指将我绑上飞机，是指往我房间塞女人，那我宁可不要。爷爷，您真的是为了我吗？不，不是，如果您是为了我，当年您就不会做出那些事！爷爷，您真的爱我吗？不，您爱的是整个余家，是余氏企业，而不是我！"余城压抑的情绪瞬间被引爆，几个深长的呼吸后，他走近余爷爷。
　　"爷爷，您喝点水，缓一缓。"见余老爷子呼吸平复，他缓缓说："爷爷，您阻止不了。我这些年来全身心扑在工作上，就是为了等这一刻，有足够的能力对您说'不！'。爷爷，我们两个斗起来对余氏没有任何好处，您让我选择自己想要的，行吗？"
　　余老爷子沉默了一阵，叹了一口气，"我老了。"在余城记忆里，这是老人第一次退让，他虽然胜利了，内心却不怎么觉得高兴。
　　余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我老了，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让来思留下来陪陪我吧，这个小姑娘我很喜欢。"
　　"您确定不是留下来当人质吗？"余城反问。
　　"这是怎么说，我现在连让孙女留下来陪陪我都不行了吗？"余老爷子道。
　　余城哼笑一声，回应道："既然您拿她当孙女，那您遗嘱上加上她的名字，也不多要，您遗产的一半就行。"
　　"你！"余老爷子横眉一扫，"我还没死呢，你就算计起我的遗产了。"
　　"您想要怎样您就直说吧，别拿我女儿当筏子。"余城直截了当地问。
　　余老爷子丝毫没有被戳破的尴尬，"小珩也需要父亲，他是你孩子，你把他一起带走。"
　　"不行。"余城毫不犹豫，一口回绝。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你几次。我好几次看见他偷偷对着你的照片喊爸爸。你是他爸爸，就不能看他一眼吗？没爸爸是什么感觉你最明白，你就不能带着他吗？那个丫头都可以得到你的爱，你儿子还比不上一个外人吗？"余爷爷浑浊的眼中滚着哀恸。
　　余城别开眼，看向窗外，他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很复杂。排斥为主，愧疚为辅，两相交杂，就更不愿见他。"爷爷，他不是我想要的。我做不到和他相处，我只要看见他，就会想到他是怎么来的。离他远一点，对他对我都是好事情。我已经把他给您了。"
　　"小城，是爷爷错了，可是小珩是无辜的。我每天看着那孩子懵懂天真的眼神，就不忍他过这样的日子。就算不带在身边，你也得来看一看他啊。"
　　"他是您要求的，那就您好好养着吧。"说完余城仿佛觉得有些不妥，又补充道："我尽量，有时间会来看他的。没什么事，我就带思思回去了。"
　　余城刚下楼梯，就听到客厅传来思思撕心裂肺的哭声，他连忙走过去。余老爷子跟在后面。
　　"爸爸！爸爸！呜呜呜呜呜......"
　　"怎么了？怎么了？思思不哭，爸爸在。"余城看见思思摔坐在地上，仰着头朝天哇哇大哭。他一把将思思抱起，"有没有受伤？痛不痛？"。余老爷子慢一步，看到余景珩挡在一只电动玩具马前面，眼睛凶凶地瞪着余城和思思。
　　"呜呜呜，爸爸，哥哥打我，"来思的哭声急促而尖利。
　　余城轻抚来思的背，声音低低的、暖暖的，"哦，哦，哦，宝宝不哭，哭了就不漂亮了。慢慢和爸爸说。"在余城耐心的哄声中，来思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哥哥不给我马马骑，他坏，他这样，"来思模仿着余景珩推她的动作，"这样，就把我摔在地上了。"
　　小景珩看着余城温柔哄人的模样，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在他的印象里，爸爸就是冷漠的、不会笑。他蹬着两条小短腿冲向余城，努力将小来思从余城的怀里扒拉开，"这是我爸爸，这是我爸爸，你走开。"
　　随之响起的就是来思更尖利的哭声。余城拽开余景珩，厉声喝道："不可以打人。"
　　余景珩两条小腿钉在地上，膝盖绷得直溜溜的，脚踝都微微往外撇着，上半身却使劲往反方向拧，后背拱得像只炸了毛的小刺猬。余城双手扶上余景珩的肩膀，"站好！"。余景珩“哼” 地把头拧向一边，下巴抬得高高的，小脖颈绷得笔直，嘴里还含混地嘟囔着 “我就不！”。
　　余城被他的态度激怒，十分严厉地盯着余景珩，带着教训的语气："你这样太不乖了，站好！小朋友不能打人你知道吗？"还不待余城说完，余景珩一把推开余城，"你不是我爸爸！"边喊边跑回自己的房间。
　　余城被推的一愣，品不出什么滋味，转过头抱起来思。"爷爷，我先回去了。"
　　余老爷子看着父女俩离开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我这身体越来越差，这孩子没母亲，又不得小城喜欢，我要是走了，真不知道他的日子该怎么过。昌叔，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让小珩来人间受苦。"
　　昌叔看了一眼二楼方向，安慰道："会好的，等少爷想通了会好的。"
　　余城安顿好来思后来到客厅，陈霜霜已经等在这里。
　　"余总，对不起，是我的失职。"余来思突然被余老爷子接走，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好在余老爷子是自己人，要是被坏人接走，她这条命没了都赔不起。
　　"我给你那么高的薪水，不是让你和我说抱歉的。”余城没看她，低头给王助发了条信息，语气如常却让陈霜霜如坠寒冰，“我会给思思重新安排一位高级育儿师，另配两个保镖。至于你，以后就辅助新的育儿师。"
　　"是，余总。"陈霜霜逼回眼眶中的眼泪，轻声离开了客厅。
　　客厅静的发空，尖锐的耳鸣声刺穿他的头颅，在回忆里走了一圈，余城无力地靠在沙发上，脑中却清醒的厉害。让来思来到这个世界，是他的选择。爸，你看，我不会像你那样用妈妈来解脱你的无可奈何。灯光下，他的眼角闪过一点水泽，霏霏，你看，这选择让我离你更近了，等我，除了你，我别无他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