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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泥土,生命,婚姻   庭院的 ...

  •   庭院的金银花早败得一塌糊涂,独剩枯枝败叶,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浅显已逝。

      相安无事过了好大一阵子,忍冬提出想去他素未谋面的故乡。
      没有带任何行李,忍冬也没打算让许可渭去,他早去早回,不耽误许可渭休息。

      “OK啊水杯和零食都带好了出发吧。”
      车里果然还是两个人。

      这段日子里忍冬除了工作外常常放空。要说是不能整日整日和许可渭形影不离,他有次休息抱了他一整天,还是觉得空落落。
      眼见着所有人的生活都回到正轨,他跳出自身来到上帝视角,人如蝼蚁,只是有的在搬糖果,有的在搬家。
      心意是好的,许可渭尽量也表现得好,他吃了十袋酸辣味魔芋爽,边吃边擦鼻涕,还是困得眼皮打架。小鸡啄米还安慰忍冬自己精神的要命。

      乡间的路上,车很少,一成不变的景色使他绷着弦放空。远处有飞鸟,近处有残影。
      何必呢?他何必大费周章跑这一趟。
      速度慢下,直至最终停在路边。

      虚无,巨大的虚无。
      天地悠悠。
      他当然可以回去,只不过那里没有人了。

      许可渭的天然asmr不放了,他松松眼,忍冬双手握住方向盘,情绪像呕吐前胃里的翻江倒海。
      于是,许可渭打开车门,先吹醒自己,再把忍冬拉来。

      平芜尽处是沧桑,春风吹不开龟裂的大地,他真的想去吗,还是那条道德的枷锁在束缚他。好奇?生命不能拿来开玩笑。

      “许可渭,我……”
      许可渭没让他说完,从他插在口袋里的胳膊中抱了过去。

      刚刚好的身高,刚刚好的力度。
      他就这么抱着……
      启程,跟着导航又开了会儿,不起眼的小村落才愿意露面。
      准确来说这不是忍冬的故乡,是他爸爸妈妈的。

      锃亮的汽车一看就价格不菲且深受主人爱护,有孩子咬着手站在前方打量,街边是各种当地特色小吃。
      本地人操着听不懂的方言,谁能看出忍冬,不,这个叫厉明旭的人,根也在脚下的土地。

      他还没来得及体验“笑问客从何处来。”

      各处皆是差不多的房屋,他的家周围是片空旷的平原,问几个年龄大的老人,也很好找。
      老槐树下,他们站在门口,竟真有种回家探亲的感觉,父亲母亲走得太早,来不及戏谑着打趣,试探两位对于自己有男朋友的态度。

      好吧,也方便他和许可渭了,毕竟凌小蝶一个人就抵得上千军万马。
      门上的旧锁锈得无从下手,忍冬愈发认为是不欢迎他来,心思忧虑,到此为止吧。

      从父母离开那天起,厉明旭也随着风去了,留下来的,是他忍冬。
      “得给它换个锁了,幸好还有塑料手套,不然得弄我一手呕呕呕……”
      许可渭三下五除二就推开了门。

      正如照片上的画面,墙角、围栏、只是少了些人和花。
      看过也算了,他对于这的记忆甚至是在二十五岁才开始。

      不知动了哪条情根,忍冬拽过许可渭,靠在墙上亲他。
      “怎么……”
      不说就不说。

      他俩站得位置喝厉明旭爸妈的位置重叠,手里的孩子换成一捧花。
      不多停留,将花搁在锈锁之下。
      忍冬在院子外那片空旷的平地前停住。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枯黄,风从远处滚过来,掀起草浪,一层叠一层,一直压到天边。天地开阔得过分,反倒衬得人渺小又单薄。

      他忽然就弯下腰,没戴手套,也没有犹豫,徒手深深插进干燥松散的黄土里。
      土粒粗糙,硌着掌心,钻进指甲缝,带着阳光晒过后残留的余温。他慢慢合拢手指,捧起一捧沉甸甸的故乡干土。

      土色昏黄,细碎,没有一点水分。肥沃的土壤孕育生命,四分五裂的也能吗?
      这片大地生了他父母、又间接生了他,到底是什么温度、什么质地、什么味道。是否记得他,认识他。
      难道真像别人说的那样,一捧故土,就能压下所有漂泊,填满心底那处常年空荡的缺口。落叶归根,
      这儿是他的根吗?
      忍冬又攥紧了两分,泥土因压力变得紧实,贴着掌心,像是在和厉明旭握手。属于他的过往,他的未来,又会怎样展开。

      许可渭慢两步,又慢两步。不远不近陪着他,没出声。
      他知道这一刻对忍冬有多重要。

      可就在瞬间——
      毫无征兆地,一阵大风猛地从平原尽头撞过来。
      野气、干燥、蛮横的风,来得又快又猛,呼啸着扫过整片平地。裹挟着浓烈的忧愁,卷起细碎的土砂,打在他身上,似是在回应他,又像在挽留。

      “忍冬——”
      许可渭脑中隐秘的一个角落里封存着他在起初并不在意的细节。

      泥土……

      他奔向忍冬,想把他从风和土的诱惑中救出。

      忍冬僵在原地,手还维持捧着的姿势,可掌心空空如也。
      刚才那捧沉甸甸的土,一点都没剩下。

      风停的也快,只留下天地间轻微的沙沙声。
      他头发上落着细土,肩头沾着土,衣服前襟更是蒙了一层淡淡的昏黄,整个人像是刚从时光的尘埃里钻出来。

      许可渭连忙上前,踮起脚,伸手轻轻拍他头发上的土:“怎么突然起这么大的风,我帮你拍掉……”

      他低头,是许可渭蓬松圆乎的脑袋,两只手不停拨弄掉他身上的碎土。
      “不行……不行……”
      许可渭几乎要哭了,关于“死亡”的种种不仅挥之不去,还不断浮现出扰乱他。
      那滴泪稳稳地落再忍冬掌心。

      许可渭面对天大的事,也不过看两眼,几粒土就让他这么难受。
      泪水顺着深浅不一的血管流淌,融进他的脉搏,再化为血液生生不息地为忍冬提供养分。
      他想,是的,没错,他关于他的过去、现在、未来、下一世,都是他自己的宿命,许可渭是他生命里纯净皎洁又浓墨重彩的撇捺。

      该回去了。
      厉明旭,很高兴认识你。

      “走吧,回家。”
      忍冬抚平他未干的泪痕,被风吹得与白嫩的皮肤鲜明区分,细小的纹路也随着他的呼吸颤动。他每抚过,许可渭就抽抽鼻子,睫毛被泪水湿得一簇一簇。

      “我现在好看吗?”
      许可渭问。
      “嗯。”
      许可渭看自己的脸蛋,黑屏中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红红,没吃太多东西,使得脸也是到达最佳消肿状态。他破涕为笑,牵起忍冬的两只手捧住自己的脸,“我们回家,我带你回家。”

      “那你开车?”
      “你要是信我就我来。”
      信任危机有时也是为了保命。

      车窗外,炊烟袅袅,他们分不清大大小小的村落有什么区别,每处的烟火同样绚烂。
      住在那栋小房子里的人,又会有怎样的人生?许可渭想着一闪而过的每个人。
      幸福、快乐、悲伤、痛苦、绝望……
      所有的故事,都是好故事。

      他牵住忍冬闲下来的手,青筋在手背上如山峰隆起,他就从这头爬到那头,里面是河流,长长的河流。在忍冬身体里。
      好神奇,生命真是好神奇的事物。
      临近傍晚,他们才到城市,高楼划分成无数个小格子,里面也在亮着,车流穿梭,人声起伏。

      许可渭扒着窗户嗅到一丝夜市的气味,真的是卖小吃的出摊了,他提议去搓一顿。
      忍冬有些犹豫,许可渭今天吃得不算健康,再让他吃重油重盐的负担太大。

      可是许可渭已经解开安全带了。

      车停在路边,从头逛起,四个不同口味的车轮饼和三个烤生蚝开胃,忍冬买了两杯小米粥晾着,等许可渭一轮结束正好喝。
      等瘦肉丸汤时,许可渭还在寻觅卖美式汉堡的摊子,有个人戳戳他的肩。

      他回头,以为是拎着开心果奶油芒果草莓黄油脆脆的忍冬,结果是不认识的人,他一下没来得及切换表情,还保持八颗露齿笑。

      “你好,你是……”
      女生翻出相册里一张图。
      “许可渭?”
      忍冬两手满满当当回来了,见女生手上也没吃的,就没猜到两人在聊些什么。
      女生一看忍冬来了,笑意就憋不住了,她和两人合照。

      头次被人邀请合照,许可渭感觉两百分良好,他挽着忍冬,孔雀开屏地吃了一肚子美食。
      相比平常,许可渭进食速度整整慢下百分之三十,从一毛不剩到每样剩个边角角给忍冬。
      许可渭让忍冬稍微低下点,“你想吃就吃,但别吃完,我留着当夜宵。”

      根据刚才的情况,许可渭分析出自己在年轻人群体中比较有知名度,果然帅脸到哪都是通用货,他决定下次和忍冬去繁华点的夜市,要是他有时间的话。

      吃饱喝足,蔚蓝水御停车库,半路上双方还达成了协议,先洗澡,再运动,早早睡觉。但看来是无法实现了,许可渭担心就这么美美睡去明天肿成大猪头,要和忍冬去散步。

      公园。
      许多家庭带着老人孩子出来,几步一摇摇车和皮球。
      从入口到出口一大圈,许可渭掂量掂量肚子,加上说话,能消耗不少。

      “出发!”
      兴致勃勃地迈向深处,沿路从矮草到大树到竹林,看样子管理部门还加了不少装饰和灯光,许可渭被闪的眼有点花。

      “要我说(嚼嚼嚼),我还是得读点书(嚼嚼嚼),虽然我读的不少,但读书总是好的(咽)。”
      “还有你的口语也是(吸溜),多练练,我们一起看美剧和电影(吸溜),去国外住太麻烦了,你还有工作。”

      “许可渭,我们结婚吧。”
      “啥?”
      “我们结婚,我们去爱尔兰结婚。”
      担心周围是不是布置了隐形摄像头,许可渭抹了把嘴上的油,还没想好用什么样的回答。
      答案是肯定的,他不想显得太单薄。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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