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忍冬花》也许你是我的礼物

41、念念，悬崖重逢 小镇的

　　小镇的夜晚热闹非凡，金瓦拉的月光格外透亮，天空是浓郁的蓝色色，码头的海面波光粼粼，连空气都带着清甜的暖意。
　　房间门被敲响，凌音和妮芙说现在还早，年轻人要是睡不着就和她们来逛逛。

　　星星比他在任何国家见得都多，等有机会再去大草原或挪威冰岛，他得再好好看看。
　　许可渭拎着昨晚钓上来的大鱼，径直走进旅馆的厨房，把鱼递给了满脸和善的老板，语气平淡无波：“帮忙做了。”
　　老板笑着应下，连连夸赞少年运气好，钓上来的鱼新鲜又肥美。

　　刚从楼梯上下来的凌音恰好撞见这一幕，看着少年手里空下来的网兜，又望了望厨房里活蹦乱跳的海鱼，眼里掠过一丝意外，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难得由衷地夸了一句：“可以啊许可渭，真行。”
　　压着窗沿透进的微光落在许可渭的发梢，他抬眼看向凌音，情不自禁地撅了撅嘴，摇头晃脑，再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这句夸赞。

　　凌音看得直想翻白眼。

　　旅馆里飘着淡淡的面包香，窗外是金瓦拉热闹的港口，渔民们忙着整理渔网，孩童在街边追逐打闹，一派鲜活又愉快的烟火气，暖得让人心里发松。这是这段日子以来，最轻松明快的片刻，没有公墓的沉郁，没有离别压抑，只有小镇独有的闲适与温暖。
　　鱼肉被分成了好些份，老板说第二天再给他们炖鱼汤。

　　一肚子鲜货吃得他肥美滋润，三人消消食漫步在小街小巷，很满意。
　　经不住熬，最先提议的凌音最先困，她走着走着就把三人挤到一旁，还是妮芙扶着她回去的。

　　躺在床上，那些画面模糊又遥远，以前他从不在意，此刻却像一粒细小的沙，落进心里，漾起一丝极其微弱、从未有过的异样感。
　　说不清是怅然，还是空缺，只是陌生得让他有些不适。

　　这是他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对“感情”这两个字，产生了模糊的认知。
　　次日天未亮，凌音便开车带着他，往莫赫悬崖去。

　　车厢里依旧安静，许可渭靠在副驾，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荒原与石墙，眼神依旧淡漠。
　　只是偶尔，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蹦出忍冬的样子，二十五岁的人，眉眼温和，说话时语速很慢，又不多，总是惯着他的脾气。不知道现在工作怎么样了，他上网试着搜索，竟真的蹦出他的不少视频图文，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赶忙关掉。

　　他依旧不懂这算什么，只当是昨晚小姨那番话带来的短暂杂念，甩了甩头，便又缩回自己冷漠的小世界里。
　　凌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她带他去墓地，带他来看大西洋的日出，不过是想让这个被裹在冷漠壳子里的少年，尝一尝人情冷暖的滋味，别一辈子都活在只在意自己的孤城里。

　　车子抵达莫赫悬崖时，天边还泛着灰蓝，狂风卷着大西洋的咸湿气，呼啸着撞在崖壁上。
　　灰白色的悬崖笔直插入海中，礁石被海浪拍打得轰鸣，荒凉又壮阔，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磅礴。凌音停好车，叮嘱他别靠护栏太近，便走到稍远的地方，留给他足够的空间。

　　许可渭慢悠悠走到崖边，单手搭在冰冷的护栏上。
　　脚下是翻涌的海浪，眼前是无边的海面，他没有丝毫敬畏，也没有半分伤感，只是单纯觉得这风景足够震撼，仅此而已。心里那点关于忍冬的模糊意象，时隐时现，像海风里的碎絮，抓不住，也挥不散。

　　他依旧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心里那片向来空无一物的角落，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淡得几乎可以忽略，却真实存在。
　　海平面渐渐泛起微光，日出悄然而至。

　　先是一抹橘红撕裂云层，紧接着红日跃出海面，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瞬间铺满整座悬崖，照亮了翻涌的大西洋，崖壁被镀上一层暖金，海鸟成群掠过天际，翅膀沾着晨光。
　　极致的美景落在眼里，许可渭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国内时，忍冬随口提过一句，想看看海边的日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他自己都没抓住。他依旧站得笔直，神情冷淡，只是指尖攥紧了护栏，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又清晰了一分。

　　他没哭，没难过，更没有思念到窒息的情绪，只是单纯地，想起了那个人。
　　就在他沉浸在这丝陌生的异样感中时，身后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风声与海浪声太大，那脚步声几乎被淹没，许可渭以为是凌音，头也没回，语气平淡无波：“不用管我，我站一会儿。”

　　下一秒，一双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力度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急切，是成年男人的体温，隔着衣物传过来，烫得他浑身一僵。

　　正如田子淮所说，过度的香氛味连海风都难以吹散，就那么一秒，所有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如电影倒带般呈现。
　　许可渭的身体瞬间绷直，向来淡漠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错愕。

　　不是凌音的触碰方式，也不是长辈的安抚，这温度、这力度，陌生又熟悉，和记忆里那些零碎又不肯正视的身影慢慢重合。
　　他几乎是本能地缓缓回头。

　　晨光恰好落在来人脸上，忍冬站在日出的光里，还是那双眼，还是熟悉的皮肤质感，有点糙糙的。
　　他眼底带着奔波的青黑，显然是一路加急赶来，可看向他的目光，却盛满了压抑许久的情绪。

　　他瘦了，是因为要上镜吧……

　　四目相对，许可渭没有崩溃，没有落泪，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大脑短暂空白。
　　他向来薄情冷漠，不懂何为思念，何为牵挂，此刻被忍冬这样盯着，只觉得心里那点模糊的隐秘，突然具象化了，堵在胸口，陌生又无措。
　　忍冬看着他冷淡的样子，也没意外，只是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拥入怀中。
　　没有撕心裂肺的哽咽，只有久别重逢的踏实。
　　“小渭。”

　　许可渭僵在他怀里，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他依旧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依旧更在意自己的感受，可心里那片荒芜的角落，却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陌生，却不排斥。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尾音微微发紧，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忍冬松开他，看着他依旧淡漠的脸，轻声解释：“她告诉我你会来莫赫悬崖，让我过来见你。”

　　许可渭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一向强势、执意拆散他们的母亲，会做这样的安排。他不感动，也不感激，只是觉得这是母亲诸多安排里，不算麻烦的一桩。

　　“我和凌小……你妈妈说过了，我可能还是，放不下你，许可渭，我尝试了和别人……”
　　话没说完，许可渭条件反射地弹了他一脑门，忍冬摸摸额头，许可渭脸上挂着“Sorry”的意思，他知道他还没变，太好了。

　　“我是说，我尝试和别人沟通、交流。我有个助理叫小曹，他给了我许多建议，让我不要再闷着之类的，总之，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很想你。”
　　那四个字像是忍冬下了多大决心才出口，他紧握双拳，又重复一遍。
　　“小姨也知道。”忍冬又补充了一句。

　　不远处的凌音慢慢走过来，看着两人，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她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想让这个冷漠的少年，借着这场重逢，触碰一点感情的温度，别再对一切都置之身外。
　　许可渭看向凌音，瞬间明白了前晚去墓地的用意，也明白了这趟莫赫悬崖之行的真正目的。

　　他没说什么，只是转回头，再次看向眼前的日出与大海。
　　忍冬站在他身侧，没再多说煽情的话，只是安静陪着他。他知道许可渭的性子，薄情，自我，不会有浓烈的情绪，可只要他心里有一丝模糊的触动，就够了。

　　狂风依旧呼啸，日出高悬，金色的光裹着两人。
　　许可渭恢复过来，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话很少，对忍冬的诉说也只是偶尔点头回应。他没有丰富细腻的情感，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只是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他好像，并不是完全不在意这个人。

　　事实证明，他完全无法不在意，要是忍冬可以缩小成一滴他发丝淌下的雨水，就能感受到他因为憋住眼泪而细微的用力。幸好忍冬不能，所以许可渭看上去还是很体面。
　　这是凌音想让他明白的人情冷暖，也是他十八年人生里，第一次跳出只在意自己的世界，留意到了旁人的真心。

　　凌音看了看时间，轻声提醒该返程了。
　　三人一同走向停车场，许可渭走在中间，忍冬跟在他身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尊重着他的疏离。

　　坐进车里，许可渭和忍冬坐在后排，他依旧靠着车窗，眼神淡漠地看着窗外。只是这一次，当忍冬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时，他没有立刻躲开，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任由那点温度贴着。
　　来时的路，他满心只有自己的漠然与无感。
　　回去的路，他心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

　　车子渐渐驶入都柏林市区，熟悉的街道与建筑扑面而来，利菲河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许可渭知道，自己依旧是那个薄情冷漠、优先在意自己的人，不会因为一场重逢就变得温情脉脉，也不会立刻懂得何为牵挂与珍惜。但当“那个人”活生生坐在身边，温度也都是真的时，他不能不幻想回国时两人的相处会有怎样的变化。

　　但他承认，在小姨带他见过墓地的思念，看过莫赫悬崖的日出，又在晨光里撞见忍冬的那一刻，他心里那扇常年紧闭的、漠视一切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细缝。
　　忍冬坐在他身边，轻声说：“剩下的几天，我陪着你。”

　　许可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嗯”了一声。
　　没有热烈的回应，没有细腻的告白，却已是许可渭，能给出的最真切的态度。
　　凌音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轻轻松了口气。

　　莫赫悬崖的日出没教会他热烈的感情，却让他第一次，不再忽视身边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