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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站着   十 ...


  •   十日后,葛修和莫合率军回京。
      季倾在承天门外举行了犒军大典。十万大军折损近两万,带回来的战利品堆满了半个广场。
      匈奴这次被打疼了,短时间内理应不会再犯边。
      葛修和莫合并肩站在点将台下,一身风尘,甲胄上似乎还带着边关的霜色。
      两个人的站位比出征前近了。
      也更自然。
      季倾站在台上看着他们,嘴角弯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卫之湍一眼。
      卫之湍站在他身侧,面色如常,但目光落在葛修和莫合身上时,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大典结束后,季倾在御书房单独召见了葛修和莫合。

      两个人进来时,季倾正坐在案后喝茶。卫之湍坐在旁边的客座上,手里也端着一盏茶。
      “坐。”季倾说。
      两人谢了恩,也在另一边的客座上坐下。
      季倾看着他们,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莫合身上。“伤好了?”
      莫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回陛下,好得差不多了。”
      “嗯。”季倾点了点头,又看向葛修,“葛修呢?”
      “臣无碍。”
      季倾放下茶盏,靠回椅背,忽然笑了。笑完了又叹了口气。“行了,别端着了。朕问你们,这次出征,有什么感想?”
      葛修和莫合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紧张、心虚、还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陛下,”葛修先开口,“臣以为,此次能击退匈奴,全赖陛下运筹帷幄——”
      “你小子,明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季倾打断他,“朕问你们俩。”
      “……”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莫合的耳根先红了。
      葛修面不改色,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卫之湍在旁边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似乎是嫌茶烫了些,还吹了一下。
      “陛下,”葛修终于说,“臣和莫副将……确实有些事,想向陛下禀报。”
      “嗯哼,说吧。”
      葛修站起来,在殿中跪下。
      莫合愣了一下,也赶紧跟着跪下。
      “臣与莫副将,”葛修的声音很稳,“在边关期间,互生情愫,私定终身。臣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臣愿领罪。”
      莫合在旁边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红。
      季倾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向卫之湍。
      卫之湍放下茶盏,看了葛修一眼,又看了莫合一眼,然后看向季倾。
      “陛下,”他说,“臣以为,这不是什么大罪。”
      季倾挑了挑眉。
      “葛修是臣的人,莫合是陛下的人。”卫之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账本,“他们在一起,也算是君臣结盟了。”
      季倾听完,忽然笑出声来。
      “卫之湍,”他说,“你这话要是让朝堂上那些人听见,怕是要气死。”
      “那就让他们气着。”卫之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季倾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行了,起来吧。还边关期间互生情愫,你们真当朕和你们卫丞相是瞎的?你们以为这次派你们出去光是去打那匈奴的?”
      葛修和莫合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朕不罚你们。”季倾说,“但你们得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说。”
      “好好过日子。”季倾说,“别像我们似的,折腾那么些年。”
      他说“我们”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卫之湍一眼。
      卫之湍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但耳根红了一点。
      葛修和莫合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臣遵旨。”
      两人退出去后,御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季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折腾那么些年。”他重复了一遍自己说的话,然后转头看卫之湍,“你说,咱们折腾了多少年?”
      卫之湍没看他,低头吹着茶盏里的浮沫。“不记得了。”
      “我记得。”季倾哼笑一声,“从上元节那个书摊开始。”
      卫之湍的手顿了顿。
      季倾长叹一声:“我可是守的辛苦啊,提前数日摸清了那个摊主的出摊时间,那天好不容易才在他刚出摊就逮着她的。”
      卫之湍:“……”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季倾。
      “你当年是不是也买过那本话本子?”季倾凑近了些,“《束府秘闻录》?”
      “没有。”卫之湍冷漠脸。
      “骗人。”
      “……”
      “你肯定买了,我看见了。你不但买了,你还看了。”
      卫之湍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季倾,你今天是不是太闲了?没有文书吗?”
      季倾笑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不闲,”他说,“但比之前好多了。”
      他伸手,握住卫之湍放在案上的手。
      卫之湍没挣。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窗纸上,暖融融的。
      “卫之湍,想好了吗?去哪儿?”
      卫之湍知道他说的什么。
      “你以前说过,找个没人的地方,过几日清净日子。”他说,“所以,我想去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季倾的手指微微收紧一瞬。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他说。
      “我知道。”
      “房子可能都塌了。”
      “我知道。”
      “……去那里做什么?”
      卫之湍转过头,看着他。
      “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他说,“看看是什么样的地方,养出了你这样的人。我喜欢的人。”
      季倾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他低下头,把卫之湍的手拉起来,在指尖上轻柔又珍重地亲了一下。
      “好。”他说,“等开了春,雪化了,我们就去。”
      “又要等?”
      季倾笑了。
      “好。这回不等了,明天就走。”
      卫之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揶揄道。
      “你可是皇帝哦。”他说。
      “皇帝也得休沐。”
      “……我朝一次休沐只休一天。”
      “啧。我是皇帝!”
      卫之湍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冬天太冷了,没事,等等吧,等到春天。”

      三个月后。
      开春后的第一个晴天,季倾和卫之湍就换了便装,带了几个人,出了京城。
      他们骑马走了两天,到了一座小山脚下。
      山不高,树木稀稀疏疏的,山脚有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季倾站在院子前面,沉默了很久。
      “就是这里。”他说。
      卫之湍站在他身侧,没说话。
      季倾推开半倒的院门,走进去。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但已经枯死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小时候我经常爬这棵树。”季倾说话是眉眼不自觉地放得更加温柔,“有一次爬太高了,下不来,在树上哭了一下午。我父亲在下面急得团团转,最后搬了个梯子把我抱下来。”
      他顿顿,撇了撇嘴。
      “下来之后,他打了我一顿。然后晚上又偷偷给我煮了碗面。”
      卫之湍眼睛弯起来。
      季倾走到屋子前面,推开那扇已经快要掉下来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屋子里很暗,也很空。什么都没有了。家具、器物、甚至墙上的痕迹,都被时间和风雨抹去了。
      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瓦,和墙角一堆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
      季倾站在屋子中央,四顾了一圈,然后转过身,看着卫之湍。
      “什么都没有了。”他有点怅然。
      “怎么会?明明有啊。”
      卫之湍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有什么?”
      卫之湍抬手,指腹擦过他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
      “有你在。”卫之湍说,“就够了。”
      季倾望着他,忽然笑了。
      笑意里带着泪,带着这么多年的挣扎和等待,也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释然。
      他伸手,把卫之湍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卫之湍没有挣,只是抬手,慢慢环住了他的背。
      “卫之湍。”季倾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来。”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傻子。我不来,谁来?”
      季倾在他肩窝里闷闷笑了。
      屋外的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灰烬在光柱里浮动,仿佛无数细小的、闪烁的星辰。
      过了很久,他们才松开彼此,并肩走出屋子。
      老槐树的枯枝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什么告别。
      “你说,”季倾忽然开口,“这棵树还能活吗?”
      卫之湍看了一眼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又看了一眼季倾。“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还站着。只要还站着,就有可能。”
      季倾新奇地挑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一直都在教。”卫之湍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你教我怎么活着。”
      季倾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握住了卫之湍的手。
      两人站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站在那间破败的土坯房前,站在初春乍暖还寒的风里。
      身后是来路,身前是归途。
      “走吧,回去。”
      “不等开了花再走?”
      季倾愣了一下,转头看那棵老槐树。
      树上光秃秃的,连个芽苞都没有。
      “它什么时候开花?”
      “不知道。”卫之湍说,“也许明年,也许后年,也许永远不开。”
      “那你让我等什么?”
      卫之湍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让你有个念想。”他说。
      季倾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只是握紧了卫之湍的手,转身往山下走去。
      身后,那棵老槐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也许它永远不会再开花了。
      又也许下一个春天,它就会冒出新的芽。
      谁知道呢。
      但只要它还站着,就有可能。
      只要他们还站着,就有可能。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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