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叙旧 门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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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石研和郭韬两个人。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金色的光斑。窗外的鸟叫了一声，又很快安静下去。
郭韬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石研靠在床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两三步，却像是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几秒。
郭韬的目光落在石研脸上。
那张脸比记忆中圆润了一些，不再是以前那种病态的苍白。皮肤有了血色，脸颊上甚至有了点肉，看起来健康了很多。眼下的青黑也淡了，整个人透着一种被好好照顾着的、安稳的气色。
郭韬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黄凡真的把他养得很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曾经在蒲石庄园，他是看着石研长大的。那时候的石研，坐在轮椅上，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每天吃药，每天检查，每天被关在那间画室里，很少出门。蒲星把他护得很好，可那种好，是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的好。
而现在
眼前这个石研，虽然还靠在床头，虽然大病初愈，可整个人透出来的那种安稳和满足，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郭韬垂下眼帘。
“郭医生。”石研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打破了沉默，“最近过得怎么样？”
郭韬抬起头，看着他。
“还好。”他说，语气平淡，“就是换了个地方工作，还是一样的看病。”
石研点了点头。
又是几秒沉默。
石研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子。他的目光垂着，落在自己手背上，像是在犹豫什么。
郭韬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石研终于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哥哥……他怎么样？”
郭韬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石研，看着那双垂着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他手指绞着被子的力道重了几分。
他想起蒲星。
想起那个喝醉的夜晚，蒲星抓着他的手说“你不能走”。
想起那个站在医院前台，被拒绝后靠在墙上无声颤抖的背影。
想起他说“他不认我”时，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
郭韬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大少爷一直在找你。”
石研的睫毛颤了颤。
郭韬继续说：“你失踪之后，他把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整个城市翻了个遍，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找过了。他……瘦了很多。”
石研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郭韬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二少爷，”他开口，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您……回去吧。”
石研抬起头，看着他。
郭韬对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大少爷很想您。老爷也很想您。他们找了您这么久，等了您这么久……您回去看看他们吧。”
石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很轻的摇头，却异常坚定。
“我回不去了。”他说。
郭韬愣住了。
“郭医生，”石研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却让郭韬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郭韬没有说话。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天在病房里，他站在旁边，看着蒲星点头。那个注射器，是他亲手拿起来的。
石研继续说：“他要把我的孩子打掉。他要把黄凡处决掉。他……”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让人给我打镇定剂的时候，我求他，我说‘哥哥，别让我恨你’。可他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郭韬沉默着。
他知道石研说的是什么。那天石研站在门口，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后来他被按在床上，蒲星点头，郭韬拿着注射器走过去那个画面，石研这辈子都忘不掉。
郭韬也忘不掉。
“我没办法面对他了。”石研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可奈何的疲惫，“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我知道他以为那样做是对的。可是郭医生……”
他低下头，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
“这个孩子，是我的。是我和黄凡的。是我拼了命也要保住的。他差点杀了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我没办法面对他。”
郭韬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眶，看着那张平静又疲惫的脸。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蒲星。
想起那天晚上，蒲星靠在墙上，无声颤抖的背影。
想起他说“他不认我”时，那种绝望的语气。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蒲星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子。
蒲星在等他回去。
可他的弟弟，不想回去了。
郭韬低下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的鸟叫。
过了很久，郭韬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大少爷……真的很想你。”
石研没有说话。
郭韬继续说：“你走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没出来。后来他开始找你，发疯一样地找。他瘦得脱了相，眼窝都凹进去了。他……”
他的声音顿了顿。
“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去看他，他就在那儿坐着，盯着你的照片发呆。”
石研的睫毛颤了颤。
郭韬抬起头，看着他。
“二少爷，他犯的错，他知道错了。他……”
石研摇了摇头。
“郭医生，你别说了。”
郭韬停住了。
石研看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我知道他不好受。”石研轻声说，“可我……我也没办法。”
他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摩挲着那个圆滚滚的弧度。
“这个孩子还在，是因为我拼了命保护他。黄凡还在，是因为我拼了命保护他。我不能再回去了。我不能再让他们伤害他。”
郭韬看着他，沉默了。
他知道石研说的是对的。
蒲星做了那些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那些伤害是真的。石研害怕，也是真的。
可他也知道，蒲星是真的很想他。
郭韬低下头，没有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在两个人之间落下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他们聊了很多。
聊郭韬这些日子在做什么，聊医院里那些琐碎的日常，聊石研的画展，聊他这些天画的新作品。
可谁也没有再提蒲星。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心里。
谁都不敢碰。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研研？”黄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进来送水果了。”
石研抬起头，应了一声：“进来吧。”
门开了。
黄凡端着一个果盘走进来，上面摆着切好的草莓、葡萄和橙子。他先看了石研一眼，确认他状态还好，然后才看向郭韬。
“郭医生，辛苦你了。”他说，语气很客气，“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晚上也好好休息一下。”
郭韬站起身，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石研，石研正接过果盘，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看起来很好。
比在蒲石庄园的时候好多了。
郭韬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脚，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
郭韬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石研说的话。
“我没办法面对他了。”
他想起石研说这话时，那双深灰色眼睛里的疲惫和无奈。
也想起蒲星那张憔悴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个靠在墙上无声颤抖的背影。
他在心里轻轻说：
蒲星。
你朝思暮想的弟弟，我找到了。
他过得很好。有人爱他，有人护他，有人把他捧在手心里疼。
他的脸上有肉了，气色好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可他不愿意回去了。
他不想见你。
郭韬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明亮温暖。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他想起蒲星说“他不认我”时的那种语气。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郭韬慢慢站直身体，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一步，一步。
像某种无声的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