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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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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秋,平平无奇的周五。
今天的手术还算顺利。
上午一台双瓣置换,下午一台房缺修补。
大抵是因为生理期快到了,柳七一直隐隐有些腹痛。
不过柳七很开心。
生理期能赶到周末真的太幸运了。
刚下手术的柳七第一时间给杨十三发送了下手术的消息。
她打算回家后和杨十三一起重温Pink Floyd的演唱会。
现在,只消去监护室门口和手术病人家属做好术后谈话签字,再回病房查个房,就可以回家吃饭了。
组里病人不算少,但整体还算平稳。
除了一个有些棘手但既成的事实。
三天前肺动脉高压的病人没有挺过术后感染,在监护室死掉了。
尽管柳七已在监护室和家属详细沟通过,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家属这两天一定还会回心外病房一次。
没有人可以轻易接受一个亲人的离开。
在性命攸关的问题出现时,主治医生的回答是没有分量的。
主刀医生的出面极其必要。
果然,查房查到一半,家属已闯进了心外病区。
不止直系亲属。
病人家属还带来了七大姑八大姨。
不论在什么场合,一个人的力量总是单薄的。
人多对于争吵有着显而易见的优势。
至少对于这群家属来说,正是因为人多,他们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柳七。
他们突破了门口的保安,冲到护士站。
值班的一唤规培已明智地躲进值班室里、锁住了门。
家属要求主任马上出面给他们一个交代。
但显然,晚上八点,主任早已下班回家了。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如果有任何疑问,下周一早上,去杜主任的门诊。”
柳七耐心回答:
“如果你们还有任何有关这次手术的疑问,我都可以解答。”
她当然理解病人家属的难过:
“手术是成功的,但感染确实是术后很难过的一关。
这个我们术前已经谈得很清楚。
很可惜,他没有挺过去。”
一个大个子男性家属冲了上来:
“推卸责任谁不会?”
“手术没问题?
感染的责任全推给我们自己?
手术记录不是你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吗?”
柳七见机已吓得跑了出去。
柳七当然不是第一次经历医闹。
她知道遇到医闹时,据理力争是没有用的,正面硬扛更是会受到伤害。
柳七已懂得怎么保护自己。
门口的保安也联系了安保总值班,请求安保的支援。
只消等到新的安保力量和防暴叉的出现,自己就可以安全下班了。
柳七没想到,刚跑了几步她就感受到了例假的到来。
幸好自己随身带了卫生巾。
柳七打算跑回护士站顺便垫一下卫生巾。
但柳七还没跑到护士站,就发觉今天的例假有些奇怪。
就连追自己的家属都已愣住。
他们看到柳七的脚下出现了一滩鲜血。
02.
柳七已被平车推到了急诊室。
急诊B超提示柳七发生了不全流产。
对于流产,柳七有些意外、却又不算吃惊。
因为工作压力大,柳七的生理期并不算准时,甚至两三个月不来例假也是常事。
柳七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意外怀孕。
但怀孕也并不算意外。
即使成功率最高的避孕措施也有着不可避免的受孕风险。
她甚至并没有感觉到害怕。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个生命的到来,就已经接受了它离开的事实。
不全流产属于流产里比较麻烦的类型。
因为孕囊没有自然排干净,出血很多。
因为出血,柳七已有些头晕。
她已临时挂了止血药物和盐水补液。
如果药物治疗后仍然排不干净,柳七很可能需要面临刮宫手术。
会诊的妇产科医生看过柳七之后,就给柳七加床办了住院。
柳七住的是产科病房。
这些年产科病房的病人越来越少了。
生育压力的增加和女性逐渐解放的选择自由,使年轻夫妻在生育问题上慎重了很多。
病区里病人大约三分之一在保胎,三分之一在待产,剩下的三分之一有术后的妈妈,还有不幸流产以及宫外孕的女孩子。
病房门外不断传来整个病区婴孩的啼哭声。
03.
柳七不喜欢妇产科。
这个科室是能令柳七赤裸裸地感受到女性伤害和痛苦的科室。
生而为女人,因为这套生理构造,不但要承受生育带来的痛苦,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苦恼。
有人因严重痛经影响正常生活。
有人因激素失衡导致脱发闭经。
有人饱受□□炎症难以言说的困扰。
还有很多人因为卵巢、子宫的恶性肿瘤失去了生命......
柳七并不认为世界上存在真正的男女平等。
男女的生理构造本就不同。
这种不平等是上天带来的,是女娲造人本就捏得不同。
同样经历了婚前性行为的情侣,女方就是要比男方承担更高的风险、付出更惨的代价。
不负责任的男性完全可能,而且很大概率会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女性总要在眼泪中才能认清一个男人的本质。
所以“男人至死是少年”,他们没有负担,才能永远年轻。
他们的身体永远不会受到上天的谴责。
他们的成长完全靠自己的觉悟。
而女性,总是在一瞬间成长为女人。
柳七接受了上天的不平等。
她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天生就应该承担更多。
作为一名医生,她并不害怕流血,只因她知道自己并没有休克。
流产并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妇产科课本里常考的、占据了寥寥数页的知识点。
只消再观察一晚,明天一早复查B超,孕囊完全排出,自己就可以顺利回家休息了。
提到回家,柳七忽然想起杨十三。
出事到现在,柳七还没有通知杨十三。
无论是心外还是急诊的同事,都知道柳七还没有结婚,家也不在北立。
所有谈话签字都是柳七躺着完成的。
她打开手机。
杨十三已在半个小时前将炒菜摆盘拍了照片分享给自己。
柳七有些踌躇,她知道讲这件事告诉杨十三,杨十三一定会很着急。
但她偏偏不喜欢散播焦虑,也不喜欢被过度关注。
她觉得自己的情况很稳定,甚至不希望自己的住院影响到杨十三的正常吃饭和睡觉......
电话响了。
“有急诊手术?”
“没有。”
“在查房?”
“在病房。”
柳七没有撒谎。
她的确在病房,只不过在病床上躺着罢了。
“快忙完了么?
听你精神不太好,我来医院接你吧。”
“忙完了。”
柳七顿了一顿:“不用接我。”
“我不回去了。
你先把晚饭吃掉。”
柳七的语气很平静:
“吃完饭把我们的洗漱用品收拾一下带过来,我在妇产科病房。”
04.
杨十三大抵这辈子都没有经历过这么慌张的时刻。
他甚至没时间把晚餐放进冰箱。
匆匆将两个人的牙刷和杯子塞进包里就出了门。
柳七听到门外肘拐急促的点地声。
然后是杨十三被护士站叫去登记、领手腕带的声音。
他终于来到了柳七窄小的病房。
杨十三独特的脚步声显然吸引了病房里的其他病人。
好奇与吃瓜本就是人的本性。
可惜晚上病房里的帘子都已拉了起来。
他们并不能自然而然地观察杨十三的身体情况。
病房里住了三个病人。
柳七靠窗。
她很想起身帮杨十三领来陪床的躺椅。
那个躺椅笨重、庞大,被随意丢弃在公共厕所的外面。
对于只有一条做过膝关节置换的杨十三来说,独自一人拖过来确实不算容易。
但她不能,她不但不被允许下床,甚至只能平躺。
杨十三于是坐在了一个冰凉又坚硬的金属凳上,将肘拐轻轻靠在墙边。
他给柳七重新垫高了枕头,使柳七看自己并不需要太费力。
然后就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柳七终于看到了杨十三的眼睛。
无需解释。
自责在杨十三的眼睛里简直就要喷涌而出。
他有很多话要说,但他不能。
病房已熄灯,他不能打扰旁人的休息。
她也很想说一点轻松的故事消解杨十三紧张的情绪,但偏偏脑子里又编不出、想不起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她终于想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消息。
她将他的手抬起。
他还以为她需要上厕所或是喝水,急忙将耳朵凑近她的嘴巴。
良久。
只听她轻声说道:
“我终于能请个病假了。”
05.
杨十三牵着柳七的手,坐了一晚上。
但柳七并不算幸运。
非但流血没有被止住,孕囊也没有排得完全。
柳七被加排了清宫手术。
柳七还没有经历过手术。
杨十三已经历过无数次手术。
杨十三第一次为别人的手术签字。
杨十三第一次为自己心爱的人、因为自己而遭遇的手术签字。
他的手甚至有点抖。
他感到深深的无力。
柳七尝试了几次,但巨大的出血量使她太过虚弱——她根本无法靠自己的力量从病床上挪到转运床。
杨十三只能眼睁睁看着管床护士和工人帮助柳七过床,而自己连帮助的资格都没有。
“家属跌倒也要上报事故的!”
管床护士毫不犹豫推开了杨十三伸出的手。
杨十三痛苦地坐在日间手术室门口。
等候区有不少家属。
家属年纪不小,大部分是易受孕患者的老公。
他们大多已经生儿育女。
这些患者饱受易孕体质的困扰,往往做完人流手术就顺便放置避孕环或是皮下埋植避孕药。
可杨十三知道,还有更多的女孩子。
她们并没有成家,也没有家属陪同——
她们并不敢告诉家人自己意外怀孕的事实。
她们明明受到了身心的巨大伤害。
这个伤害却像自己所犯的错,需要自己独自承担。
真的是自作自受吗?
她们就像被雨打过的花朵,在复苏室孤零零地醒来,然后再一次被教育。
关于计划生育与女性健康。
最后,她们虚弱而孤单地离开日间手术室。
柳七终于被推出了手术室。
她还需要回病房观察一天。
杨十三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扶着柳七转运床的一角。
推床工人走得很快。
门诊的人很多。
地面很滑。
杨十三忍不住望向柳七苍白的脸。
她的精神并不算好。
但他却又不得不留意路边人的脚,他担心自己的肘拐踩到任何人。
他笨拙地撑着肘拐,他必须努力跟上推床工人的脚步。
柳七忽然睁开了眼睛。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生病的人毕竟是脆弱的。
“谢谢你陪我。”
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但他听到了。
她不该道谢。
他只恨这些痛苦他不能替她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