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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旅行的蛙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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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柳七的家乡坐落在太行山上,这里并没有机场。
柳七随三十三只山羊整个工作团队一起,乘坐高铁回家。
三十三只山羊音乐节的举办地点在柳七家乡远平市正北方向的临市。
乐队成员以及工作人员会在演出地点,比柳七提早两站下车。
他们需要提前一天过去,到演出场地进行排练。
而柳七则直接回家,第二天再一个人到音乐节的现场。
柳七从来没有坐过高铁商务座。
她也从没有和明星一起出行的经历。
甚至在喜欢追星的年纪,柳七都从没有冲动过一次尝试接机。
她压根不知道明星因工作行程出现在公共场合有多可怕。
倘若没有安保人员的开路,三十三只山羊乐队早已被粉丝包围。
还有不少路人,他们虽然不认识这个乐队,也纷纷凑上前看热闹。
凑热闹本就是人之常情,这并不值得苛责。
他们高举着手机,随着艺人的前进不住地拍照、录视频。
这是人生难得的体验。
柳七忽然觉得公众人物其实挺像移动的大猩猩。
人类社会本就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园,各人有各人的丑态和生存方式罢了。
柳七很紧张,她戴着深蓝色的帽子和口罩,混在三十三只山羊身后的工作人员之中。
她第一次知道乐队参加音乐节需要这么多工作人员的随行。
经纪人、助理、调音师、灯光师、化妆师、摄像师......
每个人都戴着黑色口罩,没什么表情。
倘若一只牛马欢欣雀跃地上班,那他一定很年轻,或是工作不久。
无论什么行业,牛马的基本状态大都是半死不活或是死人微活。
跑巡演的牛马并不比医院的牛马轻松。
每一个行业都存在无聊的重复、黑暗的潜规则与职场霸凌。
艺人并没有那么光鲜亮丽,医生也没有那么高尚伟大。
但艺人也的确更光鲜亮丽,医生毕竟也还是是高尚伟大些。
柳七紧跟在摄像大哥身后。
摄像大哥高大、粗壮,足够抵挡不少四周的镜头。
他们也挡住了柳七的视线。
柳七看不到直面粉丝镜头的三十三只山羊乐队成员用着怎样的走姿前行。
她也想不出他们挂着怎样的、多多少少有些虚伪的表情面具。
高铁驶入,柳七跟着工作人员进入车厢。
商务座车厢里只有五个座位。
一名工作人员把柳七带到了列车尽头的车厢。
柳七认出了杨十三。
他戴着帽子、墨镜和口罩,背着贝斯,手里撑着肘拐。
看到柳七过来,他连忙将两只肘拐并到一侧,牵住柳七的手,将她带到最靠前、靠窗的座位。
并不算长的上车经历已让柳七憋了一肚子话。
但柳七知道此时并不是聊天最好的时间。
何况,刚下夜班的柳七已然很累。
列车缓缓启动。
柳七心下一宽,睡了过去。
02.
柳七醒来时,火车已进入太行山。
窗外的隧道又黑又长。
小时候,柳七以为高速和铁路本就充满了隧道。
后来柳七才知道,隧道的修建是因为有山。
那么在没有隧道的古代,古人又是怎样翻山越岭进行游历的呢?
柳七想到了徐霞客。
旅行家确实是值得铭记的。
每次穿行隧道,柳七都很想家。
近乡情怯。
庄周梦蝶。
看到太行山,柳七不由得升腾起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奇妙情愫。
杨十三却是第一次看到太行山。
在隧道与隧道的短暂间隔中,他看到了奇峻的山。
没有人不知道“将登太行雪满山”。
但如今,“巍巍太行”就这么直观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他侧头望向自己身边这个从太行山里闯出来的女孩子。
她的内心是否也有着山一般的坚韧与固执?
她的心思是否也一样奇诡可爱?
他看到熟睡中她的眉头终于渐渐舒展开来。
她的眼睛终于慢慢睁开。
她痴痴、愣愣地望着窗外忽隐忽现的太行山,更多时候是隧道漆黑的景。
他已抽出保温杯,递到柳七的面前:
“喝点水?”
柳七睡眼惺忪,接过杯子。
她并不怎么想说话。
杨十三转头通知车厢里的所有队员:
“七姐醒了,可以讲话了。”
03.
柳七出生在一个非常传统的家庭。
“小城市没有夜生活。”
这是柳七的爸爸对柳七的忠告。
晚上九点之后不能出门,十点之前必须回家。
这是柳七家仅针对女性制定的规则。
这个规则对于家庭中的男性是不具有参考意义的。
因为柳七的爸爸可以喝酒喝到宿醉、把别人打伤然后带着血回家。
他还可以在十点之后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回家做客,客人走了还会对柳七的妈妈品头论足,批评她待客不够热情。
“每天出去吃饭,一点都不顾家。”柳七的爸爸这么批评过柳七的妈妈。
但柳七的妈妈只是参加了一年一度的同学聚会。
柳七觉得妈妈没有朋友,只有家。
她甚至还会帮爸爸说话:“他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你要站在他的角度思考。”
柳七觉得她的妈妈很可悲。
她幸福吗?
她好像早就没有自己了。
她人生的价值仅仅就是“靠谱”的老公和优秀的女儿。
不赌不嫖还能稳定赚钱,就是非常“靠谱”的老公了。
柳七的妈妈却很幸福,她觉得嫁给柳七的爸爸是这一辈子最幸福的几件事之一。
她觉得自己的老公能每天洗自己的臭袜子已经是非常勤劳的男人了。
柳七从来不指责她的妈妈,她只会心疼她。
七岁那年,柳七就暗暗发誓,假如自己有出息了,她一定要她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妈妈。
可后来柳七并不知道“出息”是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成功。
每天活着就已花光了她的所有力气。
在她愧疚没办法让自己的妈妈“享福”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追求不来的回报亲恩并不是妈妈所期待的。
“你不需要和妈妈道歉,也不需要和妈妈解释。
在妈妈面前就应该是任性的。
在妈妈面前永远可以口不择言。”
柳七忽然发现,自己的幸福就是妈妈的幸福。
自己的存在,就是妈妈的幸福。
04.
柳七家乡的高铁站站小而偏僻。
稀稀落落的接站人群令柳七感到莫名的安心。
柳七在稀稀落落的接站人群中一眼就找到了她的爸爸。
自从柳七上大学之后,每次回家,爸爸都会雷打不动地去火车站接她回家。
这个固执的、双标的、充满了大男子主义的男人,也在固执地履行自己作为父亲的职责。
柳七知道,自己的妈妈一定在家精心准备着晚餐。
不一定是什么拿得上桌的精致小炒,却一定是香气扑鼻的瓜饼或是菜盒子。
这是柳七以“客人”身份回家的第十四年。
其实柳七经常觉得自己的家并不是自己的家。
小时候,柳七就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客人,只有爸爸妈妈才是房子的主人。
她不敢自己打开电视,也不敢随便吃茶几上摆放的果盘里的水果和零食。
柳七不知道她这种奇怪情绪的产生是否和对于童年时的搬家有记忆有关。
但柳七心安理得接受了自己客人的身份。
家是爸爸妈妈的,自己也是爸爸妈妈的。
出门读书后的柳七,从家养的小猫变成了旅行的蛙蛙。
她偶尔、很久很久才回一次家,让她的主人瞧瞧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带回了什么并不重要的玩物。
今天的晚饭是卷饼。
菜是妈妈炒的,饼皮是妈妈擀的。
柳七知道,妈妈是哼着歌、开心地为自己准备好晚餐的。
柳七拣了几件工作中开心的事和爸爸妈妈分享。
她当然有过愤世嫉俗的年纪。
那时她回家还会分享一些自认为对于社会鞭辟入里的间接。
可聊着聊着就开始抱怨职场的不公和自己的委屈。
爸爸妈妈会说,社会就是这样。
谁没有吃过亏?
年轻人要磨一磨心性、经一经挫折。
柳七学了乖。
她早已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05.
晚饭后,柳七陪爸爸妈妈看了两个小时电视。
柳七是他们的猫,自然不能太早回自己的房间。
她要在有限的时间,让他们看个够、看个透。
尽管再三拒绝,柳七的妈妈一定要帮柳七搓背。
“一年多没搓了,一定能搓出很多泥。”
柳七无奈,现在早已不是上个世纪,一个月洗一次澡的年代。
两三天冲一次澡是并不需要搓背的。
但妈妈喜欢搓,就随她去吧。
柳七的卧室在二楼。
二楼属于柳七。
淡粉色的窗帘,是当年装修时爸爸妈妈替自己精心挑选的“公主色”。
崭新的灰粉条纹相间的床单平平整整铺在柳七的“闺床”上。
刚晒过的蚕丝被也被妈妈提前抱了出来。
柳七躺在床上,静静看着陪自己长大的布偶娃娃豆豆。
一切都没有改变,只是爸爸妈妈变老了。
自己长大了。
柳七忽然很想哭。
人生注定是孤独的。
没有人可以真正理解自己。
没有人可以穿过□□、拥抱自己独孤的心。
手机亮了:
“休息了吗?我们刚刚排练完,回酒店了。”
柳七的泪水已忍不住涌出:
“方便打电话么?”
电话铃声响起。
相爱的意义是什么呢?
或许他并不能完全共情她的小情绪。
他却能接住她的所有不安与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