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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裂隙 谢悔愣了一 ...

  •   谢悔愣了一瞬,竟转身一脚踏偏殿……?
      独留洛阙一人愣站在原地。
      “……已经筛过三遍,名单上这二十七人,身家背景、近年行踪、人际往来都干净,修为扎实,至少都有两次以上远行历练经验。” 弟子递上一枚玉简。
      谢悔接过,神识扫入,速度快得惊人。片刻,他抬眼,目光落在那弟子脸上:“干净的标准是什么?”
      弟子被他那平静无波却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站得更直:“回谢师兄,三代以内无重大劣迹,与北境商会无直接或间接利益牵扯,近期无异常大额财物进出,心性评测在甲等或乙上。”
      谢悔点了点头,将玉简递还:“人叫来,我再过一遍眼。”
      “是。”
      弟子匆匆离去。谢悔转身,走到那一排泛着冷光的兵甲前,随手拿起一面臂盾。
      盾面镌刻着加强防护的阵纹,是新赶工出来的款式。
      他用指尖拂过阵纹的沟壑,灵力微吐,阵纹依次亮起,流畅平稳,防御光晕均匀。
      但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盾的边缘,新打磨的痕迹太新,与整体做旧处理显得有些突兀。虽然不影响使用,但这种细节上的不协调,在他眼里格外刺眼。
      他放下臂盾,又检查了几件武器和轻甲,发现了类似的问题——赶工的痕迹虽尽力掩盖,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些装备保护的是即将远行的人,任何细微的瑕疵,在绝境中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破绽。
      他想叫负责此事的执事过来,但看了眼殿外渐亮的天色,最终只是将这些有瑕疵的装备单独放到一旁,准备稍后亲自处理。
      “还在看这些?” 洛阙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偏殿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到谢悔耳中。
      谢悔动作一顿,转身,躬身:“师尊……”
      这气氛有些尴尬啊,方才可是谢悔不顾一丝师徒情谊、转身就走。
      当时洛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似的,走到那堆被分拣出来的装备前,目光扫过,“有问题?”
      “细微瑕疵,不影响基本功用,但可优化。” 谢悔回答得简练,下意识侧身,似乎想挡在洛阙和那堆“次品”之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洛阙的眼睛。他抬眼,看向谢悔:“既然能优化,为何不立刻叫人来处理?商队后日出发,时间不多。”
      谢悔垂下眼帘:“弟子稍后自会处理,不必劳烦他人。”
      “自会处理?” 洛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是打算自己亲手把这些阵纹重刻一遍,还是把打磨痕迹都修整完美?”
      “谢悔,你是云深松涧的执掌,不是百工峰的匠人。事必躬亲,你扛得住多少?”
      他抬眼,看向洛阙,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
      “只是想确保万无一失。”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万无一失?” 洛阙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却没有多少温度,“这世上哪有什么万无一失。你把这些细微处做到极致,固然是好。但你是否想过,你将精力耗费在这些地方,其他更紧要的环节,会不会因此出现疏漏?比如…”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人员的最终核查。你信那份干净的名单?”
      谢悔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他当然不信。
      或者说,他谁的信都不完全信。所以他才会要求亲自过眼。但这心思被师尊如此直白地戳破,让他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名单是刑律堂再三筛查的。” 他试图维持声音的平稳。
      “刑律堂筛查,你就全盘接受?” 洛阙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少年身量不及谢悔,但那股沉静而压迫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谢悔,你这三年,就是这样周全行事的?怀疑一切,然后试图靠自己一个人,去弥补所有可能的漏洞?”
      “师尊!” 谢悔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了下去,像是怕惊动正殿的人。
      他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那是一片被连日疲惫、沉重压力、以及昨夜未能完全平复的惊惶所搅动的深潭。“弟子……只是尽力而为。”
      “你的尽力而为,就是把自己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就是事无巨细都要牢牢抓在手里,就是不信任任何人,包括顾暄和,包括严振,甚至包括——” 洛阙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我。”
      最后那个字,像一块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他看着洛阙,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审视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他自己摇摇欲坠的镇定,和那份被深深掩藏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控制欲。
      “弟子没有……”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有?” 洛阙打断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从醒来至今,我吃的药、用的资源、听到的消息、看到的账目、甚至能走到哪里、见到哪些人,哪一样不是经过你的手?你像一个最高明的匠人,为我打造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囚笼,然后把钥匙吞进了自己肚子里。”
      “谢悔,这就是你所谓的守护?把我当做一个没有意志、不能承受风雨的瓷娃娃一样保护起来?”
      “不是的!” 谢悔猛地摇头,眼底泛起血丝,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师尊一句接一句的诘问下,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我只是怕…怕您再出事。怕任何一点疏忽,任何一点意外,再把您从我眼前夺走!这三年我每一天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闭上眼就是问剑台,就是您……您在我怀里灵力散尽的样子!您让我怎么敢信?我怎么敢把您的安危,寄托在任何一点可能和信任上?!”
      他几乎是吼出来,胸膛剧烈起伏,积压了太久的恐惧、焦虑、还有那无法言说的沉重爱恋与负罪感,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汹涌而出。
      偏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哔剥的轻响。
      洛阙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濒临崩溃的徒弟。谢悔此刻的眼神,像极了当年那个刚被捡回来、浑身是伤却凶悍戒备的小兽,只是如今,那凶悍底下,是更深、更绝望的痛楚。
      愤怒吗?有的。
      被如此不信任、被如此彻底地排除在他的世界之外,怎能不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涩意,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谢悔,看着我。”
      谢悔喘着气,眼睫颤抖着,终于抬眸,对上了洛阙的视线。
      “我问你,” 洛阙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当年在问剑台,我让你走,独自迎上那一击。是因为我觉得你无能,护不住我吗?”
      谢悔愣住了,下意识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您是师尊。” 谢悔的声音艰涩,“您要守护宗门,保护弟子。”
      “是。”
      洛阙点头,“因为我是师尊,那是我的责任,我的选择。同样的,”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谢悔身上散发出的、混乱的气息。
      “宗门得以维持至今,尽赖诸贤,各守其位、各承其责、各尽其职,不是你想怎样便能怎样的!”
      “现在,我选择要知道真相,要参与进来,要和你一起面对这些麻烦。这也是我的选择。你口口声声说敬我、尊我,却连我最基本的知情权和选择权都要剥夺。”
      “谢妄言,你这到底是在尊师,还是在……渎师?”
      最后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谢悔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连嘴唇都在发抖。
      渎师这个罪名太重,重得他几乎无法承受。他从未想过,自己拼尽一切的保护,在师尊眼里,竟可能是一种亵渎。
      “我我没有……” 他无力地辩解。
      “你有没有,不是靠说的。” 洛阙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堆被分拣出的装备,随手拿起那面臂盾,指尖灵光微闪,顺着那略显突兀的边缘抹过。
      粗糙的新痕在柔和灵力的抚触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圆润自然,与整体融为一体。虽然比不上精心打磨,但已看不出明显的瑕疵。
      他将盾放下,语气恢复了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断:“商队的事,按章程来。该谁负责的环节,就交给谁。你作为总筹,把握大局即可,不是让你去当每一个环节的监工。至于人员——”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名单给我一份。严振出发前,我要见见这些人。”
      谢悔猛地抬头,失声道:“师尊!不可!那些人……”
      “那些人怎么样?” 洛阙回头,目光如剑,“是穷凶极恶,还是背景复杂到你连让我看一眼都不敢?谢悔,你是怕他们对我不利,还是怕我从他们嘴里,听到什么你不愿意让我知道的事情?比如,这三年里,某些人的真实去向?或者……某些交易的具体细节?”
      谢悔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师尊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
      不止是时间,他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更多,关于那些他用非常手段获取资源、维持宗门运转的灰色地带……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比昨夜坦白动用私产时更甚。那只是“事”,而此刻涉及的是“人”,是可能牵连出更多不堪过往的线索。
      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和摇摇欲坠的神情,他移开目光,语气稍缓:“人,我要见。你可以在一旁。但问话,我来。”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说完,洛阙不再停留,拿着那面被他随手修整过的臂盾,转身走出了偏殿。
      晨曦恰好从殿门斜射进来,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清晰地投在谢悔眼前的地面上。
      谢悔独自站在一堆冰冷的兵甲之间,看着师尊离去的方向,看着地上那道逐渐被更多光线吞没的影子,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同置身数九寒天的冰窟。
      方才争吵时的激动和宣泄已然褪去,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无措。
      师尊要介入,要知情,要亲自接触那些可能危险或复杂的人。
      他挡不住。
      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谎言和隔离去挡。
      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似乎终于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即将断裂的哀鸣。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知道,师尊划下的这条线,他必须退让。
      而退让之后,那苦心维持了三年、看似平静的假象之下,多少暗流会随之涌出,他不敢去想。
      正殿的喧哗隐隐传来,新一天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庭院。
      裂隙已然产生,并且正在无可挽回地扩大。
      而裂缝的两边,一个是决意走出温室的归人,一个是害怕失去所以筑起高墙的守夜者。
      师尊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回荡——“人,我要见……但问话,我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凿进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冰凉,轻轻按在方才被师尊拿过、又随手修整过的那面臂盾边缘。
      那里原本突兀的新痕,此刻已变得温润平滑,与整体浑然一体。
      师尊的灵力控制依旧精妙得可怕,即便在这具孱弱的身体里,那份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依然如刻在神魂里的本能。
      可越是如此,谢悔心口那股恐慌就越是尖锐。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像是胸口压着千斤巨石。谢悔闭上眼,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失控的情绪必须压下去,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商队后天就要出发,正殿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师尊要的名单……
      名单。
      他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去,但已重新覆上一层冰封般的冷静。
      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下几个名字,又停顿片刻。最终确定了二十七人的顺序。
      他将纸笺折好,却没有立刻叫人送去,而是捏在指尖,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还是将纸笺收进了袖中。
      师尊要见,他拦不住。
      但他必须确保,见面的时间、地点、方式,乃至每一个可能出现的人,都在可控范围内。
      至少……他要守在旁边。
      正殿的喧哗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墨工的大嗓门,似乎在为什么新的问题争执。
      谢悔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袖口一丝不存在的褶皱,将脸上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彻底抹去,重新变回那个冷峻、沉默、令人敬畏的云深松涧执掌,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正殿里的争吵,已经换了一个焦点。
      “孙长老,不是我们百工峰贪多!” 墨工指着摊在长案上的一张复杂图纸,手指戳得图纸哗啦作响,“你看看这沉沙隘的地形!古河道蜿蜒,两侧山崖陡峭,灵力乱流频发!普通的御风法阵和浮空符箓稳定性不够的呀!”
      “我们必须给每辆主要货箱加装地脉锚定符和紊流导引板!这玩意儿炼器峰不做,我们百工峰自己做,但星纹钢和流云晶的耗量就得上去!”
      孙长老脸色也不好看:“星纹钢库房存量不足百斤,流云晶更是稀缺,原本是留给明年开春炼制几样重要法器的!都给了你们,炼器峰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命重要还是交代重要?” 墨工寸步不让,“严长老带着人闯沉沙隘,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要是因为装备不稳,在乱流里翻一辆车,损失货物事小,折了人手,谁担得起?”
      一直沉默研究地图的严振,此刻抬起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墨工所言在理。沉沙隘是西行第一道天堑,必须万全。星纹钢和流云晶,从我私人库藏里补三分之一,其余……孙长老,能否从丹鼎峰或灵植园的应急储备里,暂时调剂一部分?算我严振借的,日后必还。”
      孙长老面色稍霁,严振亲自开口,又愿以私人库藏作抵,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丹鼎峰可调出部分流云晶,但星纹钢确实爱莫能助。灵植园那边……” 他看向赵主事。
      赵主事连忙道:“灵植园有些培育特殊灵植的阵法基座用了星纹钢,倒是可以拆卸一部分应急,但需要时间,且事后修复……”
      “拆。” 顾暄和终于放下一直捻着的玉佩穗子,斩钉截铁,“事后修复所需,从宗门公账出双倍补偿。现在,一切以商队安全通过沉沙隘为最优先。”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决断力。赵主事立刻噤声,点头应下。
      谢悔走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决断。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顾暄和身侧稍后的位置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案上的图纸和清单,并未立即开口。
      但他的出现,本身就让殿内原本有些白热化的争执,稍稍降温了几分。
      几位主事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瞥向他,带着探究、敬畏或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悔来了。” 顾暄和侧头看他,没什么寒暄,直接问,“人员最终名单,核过了?”
      “已初步核过,尚有几人需最后确认。” 谢悔回答得滴水不漏,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冷,“装备检验,发现十七处细微瑕疵,已标注,一个时辰内可修正完毕。物资调配缺口,” 他目光掠过墨工和孙长老,“除星纹钢与流云晶,其余皆可按调整后清单备齐,今日酉时前可完成装车。”
      高效、清晰、不容置疑。
      这就是谢悔处理事务的风格。
      方才在偏殿的失态与崩溃,仿佛只是错觉。
      顾暄和点点头,显然对谢悔的效率毫不意外。他揉了揉眉心,看向众人:“都听到了?各司其职,按调整后的方案执行。我要在后日卯时,看到一支人员齐整、装备精良、物资完备的商队,站在山门外。”
      “是。” 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严振,你留一下。” 顾暄和叫住正要离开的严振,又看了一眼谢悔,“谢悔也留下。”
      待其他人离开,殿门重新合拢,殿内只剩下三人,气氛却比刚才更加沉凝。
      顾暄和脸上的疲惫不再掩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严振:“老严,沉沙隘之后,还有三处标记点,风险不比沉沙隘小。尤其是黑水沼泽和千嶂林,前者毒瘴诡异,后者地势复杂,易藏伏兵。你心里到底有几分把握?”
      严振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两处:“黑水沼泽,已备足高阶避毒丹和破瘴法器,并寻到一份百年前的旧商道残图,标记了几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千嶂林……”
      他顿了顿,“地势之利,彼我可共用。届时会放出侦察傀鸟先行,队伍拉开间距,交替警戒。若遇大规模伏击,则以突围为第一要务,不可恋战。”
      他说得冷静,但顾暄和与谢悔都听得出其中的凶险。所谓“突围”,往往意味着断尾求生,会有人留下,会死人。
      “人员呢?” 顾暄和问,“你挑的都是好手,但人心最难测。长途跋涉,生死未知,利益当前,会不会有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商队携带的不仅是货物,更是宗门未来的一部分希望。
      万一有人起了异心,或是被沿途势力收买,后果不堪设想。
      严振沉默片刻,道:“我会盯紧。出发前,也会再做一次训话,陈明利害。”
      “不够。” 一直沉默的谢悔忽然开口。
      严振和顾暄和都看向他。
      谢悔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人心易变,训话与盯防,防君子不防小人。需有制衡。”
      “如何制衡?” 顾暄和问。
      谢悔从袖中取出两枚不起眼的黑色玉符,放在桌上:“连心锁。母符我留,子符可分。持有子符者,百里内动向可大致感知,千里内生死可知。若子符破碎或长时间失去联系……”
      他抬眼,看向严振,“母符会有显示,并留存最后一段影像气息。”
      严振瞳孔微缩。这连心锁并非宗门常备之物,效用也有些阴损,近乎监视。
      但谢悔拿出来,其意不言而喻
      顾暄和看着那两枚玉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没说话。显然,谢悔私下准备这东西,并未提前知会他。
      “此物……恐引人抵触。” 严振沉声道。
      “抵触,或可筛选异心。” 谢悔语气平淡,“自愿佩戴者,可得额外一份安家费,数额可观。不愿者,可退出商队。”
      用利益和风险,让人自己选择。
      愿意被监控的,大概率是真心想完成任务或看重利益的;强烈抗拒的,其心是否纯粹,就值得商榷。
      严振看向顾暄和。
      顾暄和沉吟良久,终是点了点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可用,但需说明,此符仅为保障安全与联络,非疑心监视。”
      谢悔颔首:“自然。”
      此事议定,顾暄和又叮嘱了严振几句细节,才让他先行离开去准备。
      殿内只剩下顾暄和与谢悔两人。
      顾暄和没再看地图,也没碰茶杯,只是侧过身,目光落在谢悔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开口:“你跟云琛……吵架啦?”
      谢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垂下眼帘:“弟子不敢。”
      “不敢?” 顾暄和嗤笑一声,“哟!这世上还有你、谢、妄、言、不敢!的、事、啊??刚才偏殿那动静,当我聋啊?”
      顾暄和这话字字诛心,每一句结束的“啊”尾音都要甩到天上去啦。
      谢悔抿紧唇,不语。
      顾暄和叹了口气,向后靠去,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语气难得带上一丝疲惫外的复杂:“谢悔,我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撑着宗门,撑着云琛,心里那根弦怕是就没松过。但有些事,过犹不及。”
      他转回头,目光锐利起来:“琛琛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把他当琉璃罩着,怕摔了碰了,可你忘了,他自个儿就是历过地火淬的。你现在这样,瞒着、圈着、事事挡在前面……你觉得他能忍多久?”
      谢悔的指尖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他今天来要名单,要见人,就是告诉你,他不想再被罩着了。” 顾暄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了然,“你拦不住,也别拦。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堵不如疏的道理,你该懂。”
      “……弟子明白。” 谢悔的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 顾暄和摆摆手,“名单给他。见人的时候,你就在边上看着。该你知道的,他若想问,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该你知道的……或者说,他暂时不想让你知道他已经知道的,你也别急着捅破。”
      这话说得绕,但谢悔听懂了。
      师尊在试探,在搜集信息,或许也在给他机会,让他自己慢慢把一些事情摊开。
      顾暄和是在提醒他,顺其自然,不要因为恐慌而再次做出过激的反应。
      “是。” 谢悔应下,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顾暄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那‘连心锁’,真只是为了商队?”
      谢悔沉默片刻,道:“商队安危,关乎宗门命脉,不容有失。”
      顾暄和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是道:“去吧。阙那边……你自己把握分寸。记住,他是你师尊。”
      谢悔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大殿。
      谢悔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袖中的手,缓缓松开。
      师尊要的名单,还在他袖中。
      那二十七个人里,有几个,确实知道一些事情。
      关于三年前,关于某些资源的来路,关于一些隐秘的接触。
      师尊见到他们,会问出什么?又会猜到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顾暄和说得对,他拦不住了。
      那层他苦心维持了三年的、看似坚固的壳,正在从内部被一点点撬开。
      而撬开它的人,正是他拼尽一切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这感觉,像是站在即将崩塌的冰面上,脚下是刺骨的寒冷和未知的深渊,而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却正在用斧头,凿着他赖以站立的冰层。
      荒谬,又无力。
      他深吸一口带着秋日凉意的空气,迈步走下石阶。
      名单要送过去,见面的时间地点要安排,装备瑕疵要盯着人修正,连心锁要分发下去,还有无数琐事等着处理。
      没时间犹豫,没时间恐惧。
      既然冰层已裂,那就只能看看,裂缝之下,究竟是深渊,还是另一条出路。
      他朝着云深松涧的方向走去,脚步稳而快,背脊挺直如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裂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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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